狄公策馬踏入松林，陽光照在背後，甚覺溫暖，心知已近正午時分，深吸一口清氣，只覺精神大振，在富麗堂皇的碧水宮內奔忙了許久，如今身在此處，著實令人快慰。狄公挺一挺雙肩，想到當今聖上的令名並未橫遭玷汙，不禁深感自豪。宮廷中總會有種種陰謀——要統轄如此一個龐大帝國，此乃不可避免之弊病。不過，只要身居上位者始終清正賢明，天下仍會太平無事。狄公一路前行，馬蹄踩在厚密的松針上，幾乎不曾發出聲響。
忽然，狄公勒緊韁繩。只見葫蘆先生出現在前方轉彎處，依舊蜷坐在驢背上，一對柺杖橫擔在身後，拴著紅繩的葫蘆繫於腰間，此時勒住坐騎，濃眉下雙目一掃：「看見狄縣令仍舊戴著便帽，老夫心中甚慰，就知道那一紙硃筆黃卷並不能移你本性。你的葫蘆又在何處？」
「晚生將它留在了漁王客棧中。離開河川鎮之前，還能再會先生，真是不勝欣喜。」
「這是你我第三次相遇，也是最末一次了。人生如自然一樣，也在週而復始的迴圈之中。你我今生萍水相逢，只有短短的一瞬。碧水宮裡可有什麼訊息？」
「晚生已將項鍊交還給令嬡，想必過不多久，她與康把總訂婚的訊息便會傳出。敢問先生究竟是誰？」
「不如說曾經是誰。既然你已知曉了許多內情，說出此事倒也無妨。多年以前，老夫曾是一名軍中將領，遠赴北方與突厥人作戰。我有一個秘密的心上人，臨行分別時，她已懷有我的骨血。在最後一役中，老夫身受重傷，只因胯下坐騎被人刺死，倒地時壓斷了我的兩腿，於是我被突厥人捉去，做了整整十五年最低賤的奴隸，自此悟出世間權柄皆為虛空。我本該自行了斷，然而每每念及所愛之人，便又忍辱苟活下來。後來我終於脫身逃走，返回中原故土，方才得知伊人已逝。當年我剛剛出徵後，她被選作皇妃，後來生下一女，狄縣令猜得不錯，正是三公主。當初她被選入宮時，已非處子之身，宮內太監未能查明此事，生恐因此受到責罰，於是便將小女當作公主錄入玉牒之中。此事令我悟到世間情愛亦為虛空，從此便出家為道，雲遊四方，要說世上唯一的牽掛，便是小女的終身幸福。」葫蘆先生說到此處，略停片刻，勉強又道，「老夫便是歐陽佩菡。」
狄公緩緩點頭，想起確曾聽說過此人，乃是一員赫赫有名的猛將，二十五年前戰死沙場，舉國為之哀悼。
葫蘆先生接著敘道：「葫蘆唯有在變空之後才有用處，乾硬的外殼才能用來裝入東西。對人而言，亦是如此，唯有徹底拋開所有妄念、私慾與幻夢之後，我們才會變得對他人有用。等狄縣令將來上了年紀，或許自會明白此理。你我在林中初次相遇時，老夫立時便知曉你是何人，只因曾聽人說過你我面貌相仿，且又分明覺察出你果然性情堅毅。正是這隨身所攜的葫蘆，將你我二人頭一次牽繫在一起，使得行路醫師與雲遊道士自然而然生出關聯。老夫雖說篤信無為，然而這一回，心想理應促成一段因果，於是提議小女召見狄縣令，之後便只是任由事情自去發展。如今你最好將我忘記，直至有朝一日再度憶起。對於愚人而言，老夫只是一面銅鏡，他們非要拿頭朝上猛撞，然而對於智者來說，老夫卻是一扇門戶，他們自可隨意出入。」說罷口中輕喚一聲，毛驢又朝前徐行。
狄公注目遙望，直至葫蘆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林間，方才策馬馳回河川鎮。
漁王客棧的大廳內空無一人，只聽槅扇後傳來說話聲。狄公走近一看，卻見修百長正坐在掌櫃的書案旁，一邊振筆疾書，一邊與立在座椅旁的采薇說長道短，看見狄公連忙起身，赧然說道：「小校正在幫采薇姑娘辦理文書，老爺想也知道，有許多公文格目須得填寫哩，我還以為……」
「好個主意。本縣多謝修百長的熱心相助，至於當日託付之事，只可惜我沒能四處走動一番，再為你想想該如何管束那些可疑的外路人，實在抱歉。」
修百長面色尷尬，「好說好說。小校的意思是，我本不該……」勉強說了半句，連忙又道，「老爺的兩名手下已到此地！他二人前去登記時，小校告知他們可去九雲客棧等候。我這就去看一看！」說罷奔出大廳。
采薇冷冷瞥了狄公一眼：「你說有三房太太，總騙不過老天爺去！身為朝中大官，家中定是妻妾成群、女人成堆吧！」
狄公和緩說道：「我並非什麼大官，只是一名縣令而已，當真只有三房夫人。本縣不得不假扮作大夫，且又無法提早對你言明，實在抱歉。」
采薇轉而淡淡一笑：「你我總歸下河出遊過兩次，彌足回味！」
這時修百長轉回：「小校已經看過，他二人正在九雲客棧的大廳內！」
「好好。我這就過去與他們一道用午飯，然後便上路回程。祝你順心如意，不如說你們二位。」狄公說罷，迅速出門走入街中。
九雲客棧的前廳內，矮胖掌櫃斜倚在櫃檯旁，面色青綠，正用兩隻胖手捧著便便大腹，責怪地瞥了狄公一眼。
狄公從櫃檯的筆架上取了一支毛筆，寫下一張單子，推到掌櫃面前：「此方不必勞你破費。每餐過後服用此藥，藥要常吃，不過每次少吃一些，不可飲酒，勿食油膩辛辣之物，還須禁絕甜食！」
馬榮喬泰正在飯廳內臨窗而坐，口中嗑著瓜子，一見狄公，立時從座中躍起，黝黑的面上現出笑容。
「啟稟老爺，我們忙活了整整兩天！」馬榮大聲說道，「就在林子裡過夜！打到兩頭極大的野豬。但願老爺安心休息了幾日！不知釣魚釣得如何？」
「總算不壞，釣到了一條大鱸魚。」
喬泰見狄公面色憔悴，不免有些擔憂，心想老爺該喝上幾口，又深知他一向省儉，猶豫半晌後說道：「老爺可想與我們兄弟一同喝兩杯？」見狄公點頭應允，隨即衝夥計叫道:「來兩大壺上品水酒！」
狄公從旁坐下，轉頭對那夥計說道：「再加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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