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康二人在廊上默然立等,心中頗覺惶惶,胖太監依舊跪在地上。
狄公關起朱漆大門,將信封遞給文總管,說道:「所有參與密謀之人全在其中,還請文總管回到官署,立即捉拿要犯,之後再詳加審問。康把總且隨我來,本官已得到雷公公的允許,可以通過金玉橋。」又對胖太監命道:「前面帶路!」
三人走到金玉橋下,胖太監敲響了掛在一根漢白玉石柱上的小金鑼。過了半晌,從橋對面的房舍中出來四名宮女,狄公與康把總走過橋去。狄公對宮女道是欽差求見,隨後被引入一間廂房中。二人等待許久,仍不見公主露面,想必正在洗漱。
兩名宮女終於出來,引著狄公與康把總走上一道長廊,行至殿內東邊一座陽臺下,上有屋簷,周圍豎著一排朱漆大柱。此處景象開闊,可以望見通向山間的樹林。三公主立在最遠處的大柱旁,手持一柄團扇,身後站著一位孱弱的老婦,灰白頭髮從高聳的前額朝後梳去。狄公與康把總雙雙跪下。
三公主朗聲命道:「狄仁傑,起來回話!」
狄公從地上立起,雙手捧上黃卷。康把總仍舊跪在地上。
「微臣有幸將此聖旨交還給殿下。」
三公主用扇子示意一下,老婦上前取過黃卷。狄公留意到她腕上戴著一隻白玉手鐲,刻有盤龍紋樣。
「微臣還欲將項鍊交與殿下。現已查明,賊人確是從宮外潛入,正如微臣首次幸蒙召見時,殿下所親口惠示的一樣。」
三公主伸出纖纖玉手,狄公深深一揖,獻上項鍊。三公主握珠在手,輕輕一捻,對狄公說話時,兩眼卻看著康把總:「狄仁傑,你再重述一遍,當日曾對你說過的最末一句話。」
「殿下曾經說過,命微臣尋回項鍊,並將終身幸福悉數託付在微臣手中。」狄公一字一句地念道。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中,公主的玉容歷歷在目,顴骨線條分明,下頜輪廓顯得堅毅果決,狄公看在眼裡,不覺暗自一驚。
「康把總,如今你該是心中明瞭。你我不久便會重逢,在那紅燭高燒之時。」
康把總起身走上前去,眼中熠熠有光,與公主四目相對,彼此深情凝望。老婦看著這一對高挑清俊的璧人,蒼白疲憊的面上露出微微一笑。
狄公疾步朝門口走去,兩名宮女引路轉回金玉橋,胖太監仍在對面等待,恭敬地引路走回正門。狄公說道:「你且去照看雷公公,恐怕他頗覺不適。」說罷坐入轎中,命守衛帶路去文總管處。
走廊中滿是兵士,還有身著黑衣與灰衣的大漢,人人皆是全身披掛,胳膊上套著寫有「特」字的大紅臂章,看見狄公,一齊躬身行禮。文總管正立在書案旁,彎腰打量著擺在案上的許多薄紙條,抬頭說道:「啟稟欽差,要犯已被統統拿獲!這些敗類之中,居然也有我的手下,實在令人抱憾。至於雷公公,不知欽差有何高見?如今尚不能將他一併拿下,除非有了……」
「雷公公已死於心病猝發。文總管提審案犯時,還請留意一個姓郝之人。昨晚郎六在漁王客棧中被害身亡,正是此人及其同夥一手做成。務必將他們處以極刑。」
文總管深深一揖,指著自己的座椅,說道:「欽差請坐,好讓下官解釋一番……」
狄公搖一搖頭,取下頭上的烏紗官帽,輕輕放在案上,重又戴回自己的黑便帽,又摘下披在肩頭的黃帶,放在官帽一旁:「我已將聖旨還給公主殿下,從此刻起,只是蒲陽縣令而已。一應事務,全都交給總管裁斷。」
文總管兩眼犀利地盯住狄公,「你是說不想趁此機會……莫非你不知道如今大可入京高就?本官將十分樂意提議……」
「總管明鑑,下官只想早日返回蒲陽。」
文總管對著狄公定定注視良久,搖一搖頭,走到條几旁,拿起一件物事遞上,正是狄家的雨龍劍。狄公將寶劍負在背後,文總管肅然說道:「狄縣令在蒲陽突襲普慈寺,懲處了寺內一干淫僧,使得朝中佛徒對你懷恨在心,如今又與勢力廣大的閹黨公然作對。老夫想讓狄縣令明白一事,你已惹惱了朝廷裡的敵人,但也贏得了可靠的朋友,老夫便是其中之一。」說罷兩片薄唇一勾,頭一次面露微笑。
狄公深深一揖,出門而去。門口的隊正詢問要不要一乘轎子,狄公卻說更想要一匹快馬。兩扇大門齊開,狄公驅馬馳過漢白玉石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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