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雞籠中傳來雄雞報曉的鳴聲,狄公睜眼醒來,緩緩起身下床,只覺肌肉僵硬,每動一下便痠疼不已,忍痛練了幾套舒筋活血的拳法,方才重又穿起昨晚那件黑長袍,戴上黑便帽,將聖旨納入袖中。
狄公一路下樓,只見十來名兵士正在大廳內來回走動,不禁吃了一驚。人高馬大的劉副官斜倚在櫃檯旁,正與魏誠一道閒閒飲茶,一見狄公,立時上前行禮,微微笑道:「小校已看過巡夜兵士今早的報告,得知大夫在深夜時被人叫去出診。但願生的是個男孩?」見狄公點頭,接著又道:「如此甚好,小校甚為那爹孃高興。我還記得自己得了頭生子時,真是喜不自勝哩。」說話間抬手撓撓鼻頭,顯然是從上司那裡學來的動作,「修百長吩咐我說,梁大夫今天一大早便要去面會,命我在此等候接應。方才在廣場上看見四人——這次卻是幾個黑衣漢子,而不是穿灰的。如今鎮子裡各色可疑人物走來走去,故此修百長心想最好派人前來護送,不可讓大夫出什麼意外。」
「多謝好意。我們這就出去,著實有要緊事得與修百長面議。」
狄公走到外頭門廊上,果然見有四個黑衣人在九雲客棧門前,正與那矮胖掌櫃敘話,掌櫃看去面色更為不善。眼見狄公出行,四人意欲穿街過來,又見劉副官帶著手下跟隨在後,便又立時退回。
兵營官署內,修百長正埋頭吃著一大碗麵,一見狄公與劉副官進來,投箸在案,意欲起身,狄公連忙說道:「修百長只管坐在原處!其一,多謝你及時派人護送。其二,想請你在官署門前升起皇旗。」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紙,鋪展在書案上。
修百長匆匆瀏覽一遍,急忙立起,差點帶翻了座椅,「這這,老爺……不不,欽差,小校我……」
「還請百長傳令下去,讓這位無所不能的劉副官替我找一隻熨斗,再拿一塊上好的黃綢來!」
修百長與劉副官立時奔出門去。升皇旗表明有高官駕臨宣旨,如此一來,須得派出兵士在鎮內佈下警戒,眾百姓務必關起各家門窗,留在室內不得外出。
劉副官率先返回,送上一隻黃銅平底鍋,鍋內滿滿盛著紅熱的炭火。狄公抓起鍋子的長柄,先將聖旨熨平,又放在黃綢上捲起,這時修百長進來道是皇旗已經升起,所有命令也已傳下。
「好。修百長立即騎馬前去碧水宮,將這聖旨呈給康把總過目,再與他同去文總管處,就說欽差命他二人立即前來此處,儘量少帶侍從,預備在樓下的大堂內會面。我原想召主事太監雷公公同來,奈何宮有宮規,無論發生何事,雷公公都不得離開碧水宮。令他二人務必絕對保密,你必須親自盯緊,使他們不得自行毀去其官署內的任何文書字紙,或是命他人毀去。你還須傳話說欽差十分關心八仙夫人的病情,相信御醫已悉心診治過。且將我的身份文書還來!」
修百長開啟上了鎖的抽斗,躬身施禮,隨即呈上官文。狄公又道:「你我最好依禮行事。你命文總管取一頂御史的官帽和一條黃綬帶給你。我姑且省去官服,你先將官帽和綬帶給我送來,過後再請二位客人進入大堂。今早定會十分忙碌,快去吧!」
修百長被這一連串意外之事弄得一頭霧水,心裡縱然十分不解,口中卻問不出一句話來,含糊咕噥幾聲,兩手恭敬地接過聖旨,奔出門去。
狄公對端立一旁的劉副官說道:「先替我拿一碗可口的麵條!」隨後坐在修百長的桌案旁,悠悠然吃罷早飯,命劉副官帶路去樓下大堂。
較之通常的縣衙大堂,此處顯得地方略小,不過後方平臺上仍立著一張常見的高桌,桌上蒙著一幅紅布,旁邊另有一張小桌,專為軍中錄事所設。案桌後方還靠牆立著一張高几,上面擺一隻青銅香爐,地上鋪著青石板。
「劉副官,將那張低桌撤去,在案桌左右兩旁各放一把圈椅,再送一大壺熱茶來!」
狄公坐在案桌後的座椅中。劉副官送來一隻青花瓷壺,倒了一杯茶水,狄公命他守在外面,除了文總管、康把總與修百長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內。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緩捋長髯,環視空蕩蕩的大堂,不禁想起蒲陽縣衙。若是事事順利,再過一兩天,自己便可返回彼處。
幾杯茶水下肚後,只見修百長走入並呈上黃卷。狄公起身離座,焚起銅香爐,將黃卷恭送至爐前,此處十分尊貴,專門用來供奉聖旨。修百長開啟一個紅綢包裹,狄公摘下頭上的黑便帽,換上一頂鑲金黑絨烏紗高帽,帽簷前方飾有代表高位的金色官徽,又將一條寬闊的黃帶披在肩頭,重又坐回椅中,命修百長引客入內。
雙扇門一時齊開,只見文總管大步走入,身著寬大的絳紫繡金錦袍,頭戴一頂三層高帽,頗有威儀,後面跟著康把總,穿一件鍍金鎖子甲,披著閃亮的胸甲肩甲,看去輝煌耀眼。二人躬身施禮時,康把總頭頂金盔上鑲的彩色長羽拂過地面。二人又一路走到案桌前,跪在青石板地上。
狄公簡短說道:「二位請起。此次會面不必拘禮,因此許你二人在左右就座。修百長站在門口,不得令人進來攪擾。」
二位來客僵硬地坐下,康把總將長劍橫擔在膝頭。狄公緩緩喝完茶水,直坐起來,開口說道:「聖上命我勘查碧水宮中最近發生的不法之事——那項鍊本是皇家珠寶,屬於三公主殿下所有,竟至失蹤不見。身為宮內三位高官,你二人與雷公公對此皆有責任。茲事體大,相信二位皆是心知肚明,我也無須再提。」
文總管與康把總聽到此處,一同躬身施禮。
「如今查案已畢,你我這就去碧水宮。為了呈上案報,我還得命雷公公請求公主殿下恩准賜見。不過,項鍊失竊一案碰巧與發生在河川鎮內的另一樁罪案頗有關聯。為了澄清種種複雜的情勢,我得先去處置那樁人命案,須有二位在場。」狄公說罷,起身離座,「還請二位隨我一道前去漁王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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