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鍊案 第十七章

狄公回到護城河角落處的樹下,立即脫去溼漉漉的靴子和長褲,解下裹在長劍上的黑絛,大力揩擦過全身後,又將其系在腰間權作纏腰布,套上黑袍,戴起黑帽,看著溼透的長褲,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處置,終於拋入一個兔洞內,從地上提起長劍與風燈。

換過裝束後,狄公只覺身心俱泰,忽又發覺頭腦一片空空,皆因有過一番驚心動魄的經歷之後,一旦鬆弛下來,必會有如此感受。狄公順著林中小路前行,意欲細細思量方才得知的訊息,卻是有心無力,想起葫蘆先生曾說過為空為虛的重要,便打消了集中精力的念頭,只假想自己就是戴民,懷揣著一條預備藏起的項鍊,正走在回程的路上。一路行走時,狄公發覺腦中雖然一片麻木,眼耳口鼻卻異常敏銳,可以嗅出林中的各種氣味,聽到枝葉間傳來的各種聲響,在風燈投下的光暈裡,能瞧見樹幹上的每一個空洞,岩石上的每一處凹痕。狄公草草看過那些可能會引起戴民注意的地方,卻未能發現項鍊的蹤影。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狄公只覺小腿碰在一根枯枝上,正是自己事先留在路中央的標記,不禁暗自慶幸,林中的大小樹木看去著實毫無分別。狄公撥開枝葉,穿過灌木叢,順原路返回水灣旁。

在密林中行走多時,狄公並不知曉天上已雲破月出,此時才看見波平如鏡,清輝遍灑。狄公站在岸邊的岩石上,只見一棵古松枝葉低垂,小船正泊在樹下,船內卻沒有采薇的人影,不禁吃了一驚。

忽聽身後傳來嘩嘩的水聲,采薇叫道:「你這麼早就回來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哩!」

狄公轉身看去,只見采薇站在齊膝深的水中,渾身一絲不掛,豐滿圓潤的胴體上水光閃爍,望之令人銷魂蝕骨、血脈僨張,似是勾得心中蠢蠢欲動。采薇蹲坐下去,雙臂環抱住前胸:「你看去好生狼狽!也該下來洗洗才是!」

「讓你等了這半日,實在過意不去,」狄公低聲說罷,背對采薇坐在岸邊,「最好穿上衣服,如今已是四更天了。」隨即脫下兩隻靴子,從石縫中抓起一把長草,又浸入水中。

「我並不介意在此等候。」采薇說罷,走近幾步。狄公從眼角處瞥見她直直立在岸邊,絞扭著一頭烏黑的長髮。

「快點!」狄公口中說著,開始用力刷洗泥濘的皮靴,手勁大得出奇。

狄公刷洗了大半日,重又套上皮靴,站起身來。采薇已穿好衣褲,正將小船從樹下推出。狄公坐進船內,采薇手持長槳,划著小船朝水灣的出口而去,肅然望了一眼銀白色的松林,低聲說道:「真是對不住大夫,我方才行事活像個傻丫頭一般。不過我確實很中意你,還曾暗自希望你會帶我一同去京城哩。」

狄公背靠船頭,頭腦空空的感覺已然消去,如今只覺得疲乏,直是筋疲力盡,半晌後開口說道:「采薇,你之所以中意我,是因為我勾起了你的回憶,想起以前與令尊在一起的快活日子。我也很中意你,正是因此,我想看見你過得舒心快意,與一個好心腸的年輕後生結為佳偶。不過,我會一直記得你,當然不只是因為你曾一力幫助過我。」

采薇嫣然一笑:「你可找到了想找的東西?」

「也有也沒有。但願明天能對你細細道來。」

狄公抱臂沉思,回想著與八仙夫人的一番言語,唯有在細細琢磨過這些驚人的訊息之後,才能試圖考慮如何找回項鍊。戴民定是將此物藏在漁王客棧或是附近的什麼地方,否則不會冒著撞見郎六手下的風險回到店裡去。他深知郎六一夥遲早會離開河川鎮而南下,到了那時,再伺機從十里村回來取項鍊。

碼頭上仍是靜寂無人,此時明月當空,在鵝卵石上投下古怪的暗影。狄公對采薇說道:「我走在前頭,一旦遇有麻煩,你就躲進旁邊的門廊或小巷中去。」

二人一路行至漁王客棧背後的小巷,竟未遇見一人。狄公從灶房門口溜入時,忽覺飢腸轆轆,開口問道:「你可吃過晚飯?」見采薇點頭,便從灶房的碗櫃裡取出一桶冷飯和一碟酸梅,低聲又道:「記在我的賬上!」采薇壓低嗓子咯咯一笑。二人穿過大廳時,聽見外邊門廊上傳來鐵器的鏘鏘聲,可知兵士們仍在徹夜把守,於是躡手躡腳一路上樓,在狄公的客房門前分手道別。

狄公點亮蠟燭,換上一件乾淨睡袍,發覺壺裡的茶水依然溫熱,心中甚喜,坐在桌旁的扶手椅中,先換過手臂上貼的油膏布,然後用小桶上的木蓋當作碟子,將冷飯與酸梅摻在一起,揉成一個個飯糰,雖是兵營中的粗陋飯食,卻吃得津津有味,又灌了幾杯茶水下肚,方覺腹內充實,於是從條几上拿起葫蘆,倚坐床頭,背靠豎起的臥枕,不停撫弄著系在葫蘆上的大紅流蘇,心中思前想後。

項鍊失竊一案,如今已是盡知底裡。宮內的密謀者想要構陷康把總,不但使他做不成駙馬,還要令三公主離宮回京時心煩意亂。八仙夫人說過雷公公與文總管有可能牽涉其中,不過還有另一位高官,那便是康把總。對於此人,實在知之甚少——只知道公主對他頗為傾心,修百長也對他十分讚賞,不過這二人難免有所偏愛。背後的主謀暗示康把總在別處金屋藏嬌,此話乍一聽去似是惡毒的謠言,不過也不可忘記那些構陷者皆是精於此道,依照常理,應是不會無中生有。他們更可能歪曲實情,或是改變說辭,只需改動幾個字眼或避重就輕即可,因此不可排除康把總果真另有情人的可能。雖已確知他並未偷去項鍊,但也不能證明此人並未間接捲入其中。

在所有兵書戰策中,都有反間計這一條。在出事的當晚,康把總確實曾與公主在一起。二人可能並肩立在亭閣的窗前,在穿過月洞門去隔壁房中時,公主將項鍊放在條几上,因此戴民只需從視窗探手進去,便可大功告成。若是康把總與戴民共謀,情形又將如何?

碧水宮內究竟哪一黨想要除掉自己,也是難以說定。八仙夫人派去客棧裡接應自己入宮的數人,皆是穿著雷公公手下的黑衣,然而那些在林中意欲對自己下毒手的一夥也是同樣打扮,後來想要捉拿自己的二人卻是身著文總管手下的灰袍。但是這些都無甚意義,因為他們可能受僱於宮中其他人,而並非是其上司,其中也包括康把總在內。

要想追蹤神秘的郝某人,仍是難以措手。唯一指向密謀者的線索,便是竊案發生當夜在碧水宮內設下的調虎離山計。自己既然握有聖旨賦予的特權,如果能進宮正式勘案的話,定要設法查明此事。

狄公用兩手捧著葫蘆。這些念頭絲毫無助於解開最要緊的難題,即戴民在盜走項鍊之後,直到朝東而行被郎六的手下捉住之前,究竟有何舉動。理應從他的動機開始重頭回想一遍。發現郎六被殺後,自己一度十分沮喪,以為對戴民動機的設想全盤皆錯,只因魏太太根本未去十里村。如今再度思量,又確信自己的推斷仍是大致不差。采薇說過戴民對魏太太一往情深,雖然她對魏太太的一番好評未必十分可信,不過她與戴民年紀相仿,所述想必屬實。戴民定是得知魏太太已打算離開吝嗇成性的丈夫,便索性道出自己也想離開此地,如果魏太太先去十里村,自己過後再去會合,可助她遠走他鄉安身,並暗自希望能趁機說服她與自己成家,因此急需一筆銀錢。郎六應許的賞銀,只不過區區二十兩而已,戴民十分精明,可能料到郎六必會使詐,因此決意藏起項鍊。采薇說過戴民心思簡單,多半不會想到竊去皇家珠寶的絕大利害,只是如許多平頭百姓一般,以為皇帝富有四海,因此並不會在意丟了一樣東西。

魏太太從未去過十里村,此事仍然令人費解。她答應與戴民在那裡會合,卻不過是一條緩兵之計,只想從此甩脫他,實則與另一個不知名姓者私奔而去。戴民或許認得此人,從碧水宮返回時,可能還彼此遇見。然而這兩點都無根無據。無論戴民遇見過何人,他都不曾交出項鍊,否則郎六的手下動用酷刑時,他定會供出那人來。戴民一直咬牙不吐,正是因為自行藏起了項鍊,並抱著一線希望,以為能熬過酷刑,再度得到此物。

狄公捧起葫蘆,仔細端詳,想起葫蘆先生曾說過空的重要。為了發現戴民將項鍊藏在何處,必須先令自身為空,然後再將自己想象成戴民,身為漁王客棧的賬房,每日將會如何度過。

狄公閉起兩眼,想象自己坐在樓下大廳內櫃檯後的高凳上,掌櫃生性吝嗇,因此所得的報酬也十分微薄,每天從早到晚坐在那裡,唯一的消遣便是偶爾去河中釣魚——當客棧生意清淡時,唯有這一個散心的法子。但是每日里瞧見惹人愛慕的魏太太,自不免心旌搖動。九雲客棧的掌櫃說過魏太太主持許多店務,因此她必是每日在大廳裡不時來去,戴民必會抓住每個機會與她搭話,但也不能常常如此,因為魏掌櫃定會緊緊盯住賬房的一舉一動,不讓他撂下正事過久。戴民須得整理好各種票據與賬簿,撥打算盤計數,再用硃筆記下總額……硃筆!

狄公睜開兩眼。此事很值得注意。戴民曾用硃筆標記過通往十里村的路線,那地圖定是在櫃檯的某個抽斗中,為了方便給客人檢視,必須放在手邊才是。一旦上樓進入自己住的閣樓,戴民便沒有朱墨可用,也沒有專為朱墨預備的硯臺。那就是說他必須坐在櫃檯旁時,才能在地圖上畫出路線。老天!莫非這就是答案不成?狄公翻身坐起,將葫蘆放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抓抓脖頸,決意親自去看上一回。

狄公走到外面廊上,小心避開那一處會發出響動的地板。大廳內十分幽暗,唯有櫃檯上方點著一盞燈籠。夥計已將檯面收拾過,只留下一方碩大的硯臺、一塊黑墨條和一隻筆筒,筒裡插著幾支毛筆。櫃檯內有兩隻抽斗,正在賬房坐的高凳的右手邊。狄公拉開上面一隻,只見裡面擱著登記簿冊,一瓶用來貼上銀根的褐膠,一隻刻有「收訖」字樣的木頭印章和與之配用的硃紅印泥,一疊空白紙張與信封。狄公又迅速開啟另一隻抽斗,算盤旁邊果然有一方專為朱墨所備的硯臺,還有一小塊朱墨條。除此以外,另有一隻用來潤溼硯臺的水盂、一支硃筆和一個扁平錢盒,盒內自是空空如也——魏誠每晚離去之前,必會記著將裡面的銀錢悉數取走,不過在白日里,盒內可能會裝有不少現錢。狄公走到槅扇背後,見魏誠翻動過的大衣箱仍舊擱在地上,箱蓋緊閉,於是上前開啟,只見裡面空無一物,既沒有衣裙,也沒有大紅外褂。

狄公坐在掌櫃書桌後方的圈椅中。魏誠將這桌椅佈置得頗具匠心,坐在此處,既能透過槅扇看到整個大廳,還能時刻留意賬房與其他出入之人。不錯,關於地圖上用朱墨標出的路線,如今已有了解答。

還剩下最後一個難題,即項鍊究竟藏在何處。狄公確信必在這漁王客棧裡,戴民整日進出的這個狹小沉悶的空間內。狄公再次設想自己就是戴民,坐在櫃檯後的高凳上,在魏掌櫃的監視下每日做事,拿出登記簿冊,讓新來的客人寫下名姓,即將離去的客人前來結賬時,便將與房租有關的各種賬單收在一處,再加上其他花銷,撥打算盤計出總額,又用硃筆在賬單上寫下數目——最後在此單上塗些褐膠,與當天的其他單據粘在一起,待客人清賬後,將銀錢收入第二個抽斗內的錢盒中,然後蓋上「收訖」的印章,再……

狄公忽然直直坐起,緊握住座椅的左右扶手,迅速回想一遍所有情形,答案就在眼前!不禁朝後一靠,舉手加額。身為勘案之人,居然犯下一個最大的錯誤,明明就擺在眼皮底下,自己卻是有眼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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