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上樓走回客房內,重重坐在窗邊的圈椅中。戴民被殺一案已是水落石出,務必將兇犯繩之以法,除了郎六之外,還有折磨戴民致死的一群打手。不過先得查明真正的罪魁,即策劃偷竊項鍊之人。自己的猜測如今被證明為實:這樁竊案果然是某個宮廷陰謀裡的重要環節,郝某背後的主謀定是來自宮內。但願郝某確有其人,只因奸臣想要從宮外僱傭幫手暗中行事時,總會利用一個所謂的牙儈。要是能逮住這廝,捉來加以審問,他必會供出那熟人究竟是誰。不過有些事恐怕不大對頭,他並未與郎六聯絡。狄公想到此處,忽有一種不祥之感,覺得郝某似已逃之夭夭。
這時樓下又響起月琴聲,節奏輕快,彈撥得十分嫻熟,曲調雖然陌生,卻頗為動聽,忽地四弦一掃,戛然而止,隨即傳來女子的笑聲。河川鎮裡沒有歌妓,顯然是某些客人自行帶來的女伴。
狄公手捋長髯,心中思量。戴民會如何處置那條項鍊?三公主將項鍊放在條几上,戴民輕而易舉便可拿走,甚至不必走入亭閣。莫非有人在別處等他,比如水門的柵欄後,或是扶牆下方?水門上皆有低矮的拱券,不過三四尺高,自己曾在河中親眼見過,也可能在小船上進行秘密交易,有人從那裡拿走項鍊,隔著鐵柵給戴民一筆酬金,不定是一根金條,而並非應許給郎六的十根。奸詐的內臣最擅長設下陰謀詭計,如此捉弄郎六完全不在話下。交易也可能發生在松林裡——郝某就在林中等候戴民返回。無論何種情形,戴民都可能將金條藏入某個樹洞裡,打算過後再取回,先奔去十里村與魏太太商議二人今後之計。狄公長嘆一聲,這其中有太多可能,也有太多不明之處。
有一事確定無疑:希圖除掉自己和葫蘆先生的陰謀,確實與郎六無關。那些刺客之所以選中郎記貨倉,只因他們知道郎六曾在彼處拘人拷問,或是做些其他齷齪的勾當。到了晚間,那一帶闃寂無人,愈發便於下手。他們的僱主正是郝某,因為匪首在臨死前努力吐出的正是一個「郝」字。幕後主使企圖取自己性命,第一次雖然失敗,不過顯然認定不可讓自己介入其中壞了大事,因此必不會善罷甘休。
忽聽有人輕輕叩門,狄公坐直起來,從條几上拿起長劍,緊緊握在手中,隨後拉開螺栓,將房門開啟一個小縫。
來人卻是郎六的賬房:「郎掌櫃請先生去大廳走一趟,剛剛收到一封信,想給先生過目。」
狄公將長劍放回條几上,跟隨賬房一路下樓。
只見郎六站在櫃檯旁,正與魏誠攀談:「啊哈,還好大夫仍在房中!我有一名手下腹痛得厲害,要是你能去瞧他一瞧,實在感激不盡。我這就領你過去!」正欲轉身時,從袖中摸出一封開了口的書信,上面工工整整寫有郎六的大名,舉到魏誠面前:「順便問掌櫃一句,方才是何人送來的這封信?」
「郎掌櫃,敝人坐在槅扇屏風後面,只瞧見一個小童將此信扔在櫃檯上,隨即跑出門去。我看見上面寫著郎掌櫃的大名,便叫一個夥計立即送到客房中去。」
「明白了。大夫請這邊來。」
三人走入郎六的住處,郎六將書信遞給狄公,冷冷說道:「你想要證據,我就在櫃檯前稍稍演了一齣戲,專為讓你明白這信從何處而來,並不是我在你走後故意做下的手腳。」
狄公開啟一看,裡面道是寫信人由於遭逢意外而爽約,沒能去見郎六並商議購買生絲一事,深為抱憾,今日酉正時刻,將在郎記貨倉內會面,若是生絲的貨樣令人滿意,便可立時成交,署名「郝某」。其中措辭無可挑剔,一筆工整的臺閣體好字,看去必非假造。郎六若想在河川鎮找到一個能寫出此信的文士,至少也得花一天工夫。
狄公將書信還給郎六,說道:「且罷,郎掌櫃,這確是我想要的證據。講和可以如約繼續。及到酉正時刻,我自會去貨倉等候。」
郎六揚起兩道細眉:「去貨倉等候?我們為何要去那裡?此事已經作罷!姓郝的去貨倉時,會發現大門緊鎖,並無一人!」
狄公惋惜地瞧了郎六一眼:「難怪郎掌櫃招不來像樣的手下,遇事竟會如此誤斷!老天爺,如今有十根金條正等著你去拿,你居然鎖起門來推說自己不在!老兄只管聽我的,我來告訴你該如何行事!我們理應客客氣氣地接待郝某,問他身上可帶著金條,如果帶來了,我們就感激收下,然後說明並未弄到項鍊,不過卻費了許多周折,並且花銷甚巨,因此收下這十根金條,算是大家和氣了賬。」
郎六連連搖頭:「那姓郝的狗頭背後定是有權有勢之人,一嗅便知為朝廷大官,或是大官的朋友,不然哪能對碧水宮的格局知道得如此清楚。老弟,我一向力求平安無事,不喜歡惹出亂子來。」
「無論是不是高官,莫非郎掌櫃看不出來,如今他們已被你我攥在了掌心裡?若是郝某不贊成這合情合理的提議,我們就說身為守法良民,十分樂意與他一道前去兵營,讓官府來裁決此事。到時候我們自然得解釋說,之所以參與這場盜竊皇家珠寶的陰謀,只為在報官前拿到所有證據,方可去官府請賞。」
郎六一拍桌案,叫道:「老天有眼!如今我總算明白貴幫為何總能處處佔上風。你們有的是精明強幹之人,而我卻只能跟這些狗孃養的酒囊飯袋們一起行事,就像這個號稱賬房的傢伙!」說罷跳將起來,狠狠甩給賬房兩記耳光,發洩過怒氣後,重又坐回椅中,對狄公咧嘴笑道:「老弟,此計真是絕妙得很哩!」
狄公淡淡說道:「一旦成功,你得分給我方五根金條,四根交給上頭,一根歸我所有,算是出力的酬勞。」
「貴幫頭領應該給你兩根才是!」郎六慨然說罷,衝賬房喝道,「你這狗頭聽著,這是你最後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回頭帶這位兄弟一起去貨倉。」又對狄公說道,「我就不必親自出行了,總要顧及一下體面。不過你二人並非單槍匹馬前去應對,我會派十來個好手埋伏在貨倉後頭。」迅速瞥了狄公一眼,急急又道,「只為以防萬一,免得郝某也帶著幾名手下同去!」
狄公冷冷說道:「郎掌櫃的意思,我哪能不知!快到酉正時分,我自會去貨倉。還請告訴你的手下一聲,好讓我一路順利!」說罷朝門口走去。
郎六親自將狄公送到外面廊上,欣然說道:「有緣得識老弟,真是幸事一樁!事成之後,你我再一起喝上幾杯,算是慶祝藍幫與紅幫聯手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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