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上岸後分道揚鑣。采薇手提魚籃,哼著小曲朝大街走去。狄公穿過魚市,看見頭一家小飯鋪,進門要了一大碗竹筍燉面,吃罷後匆匆喝了一杯茶水,隨即轉回漁王客棧,急於洗浴一番。
此時正值午飯時分,浴房內果然空無一人,甚至連夥計也不見蹤影。狄公躺在浴池裡,心中反覆斟酌思量。此舉極為冒險,自己的所有設想只依據兩樁事實而來:一是戴民死前曾慘遭折磨,二是其住處被人搜過,其他則完全來自對郎六那般貪婪卑劣之人的洞悉與猜測。如今必須冒險一試,如果所想為實,便會順利完成查案的第一步。如果推斷有誤,至少也可以敲山震虎,那夥人一旦受到驚嚇,往往會自亂陣腳、犯下大錯。
狄公正往手臂上纏一條新繃帶時,只見浴房夥計走入,於是命他去客房中取來自己的乾淨衣袍,再將換下的髒衣拿去交給洗衣婦。狄公穿上洗過的褐色騎服,走入大廳,向夥計詢問郎掌櫃可否用過午飯,見對方點頭,便遞過自家名帖,命他去問郎掌櫃可有工夫會面須臾。
「大夫有所不知,郎掌櫃吃過飯後,不喜歡有人攪擾!」
「先去問過再說!」
夥計面帶猶疑朝長廊走去,轉回時卻滿面笑容:「郎掌櫃說歡迎大夫前去!就在右手邊的第四扇門。」
一個尖頭瘦削男子出來開門,正是狄公早上在貨倉外見過的那人,擺出一臉諂笑,自稱是郎掌櫃的賬房,引路穿過寬敞涼爽的前廳,走入一處闊大的套房。這裡似是佔據了客棧左廂的整個後部,顯然是店中最為昂貴且又僻靜的客房。
郎六坐在一張厚實的烏木雕花桌案旁,面前擺著大卷賬簿,兩名保鏢站在一扇折門兩旁,門外便是寂靜的後園。郎六起身一揖,請狄公坐在另一張圈椅上,微微笑道:「敝人正與手下一同查賬,大夫大駕光臨,正好暫停冗務,稍歇一時!」說罷示意賬房沏茶。
「郎掌櫃,在下本打算早些來拜訪,只可惜昨晚深夜方歸,今早看天氣大好,又想出去走走。」狄公殷勤說罷,接過賬房送上的茶水,舉杯呷了一口。
郎六議論道:「除了雨天,此地的氣候倒是甚合吾意。」
狄公重重放下茶杯,手拄膝頭,轉而厲聲說道:「聽郎掌櫃這麼說,著實令人快慰!想必你非得在河川鎮長住了!」
郎六掃了狄公一眼,緩緩說道:「大夫說這話,不知是何意思?」
「意思就是講和不成,從此勾銷。若是郎掌櫃離開此地半步,休怪我們不講情面。昨天晚上,你那些蠢笨的手下意欲行兇,將我劫到碼頭上的郎記貨倉內,想要害我性命。」
賬房從旁低聲說道:「老爺,小人曾稟報過那裡滿地是血,還……」
「住嘴!」郎六喝斥一聲,又對兩名保鏢命道,「把那些該死的門都關上!你二人一個站在外頭花園裡,一個站到前廳裡去。別讓人進來打擾。」說罷兩眼兇光畢露,緊緊盯著狄公,「我不明白你這番話。昨天在浴房中碰面時,我就疑心你是紅幫的人,大夫一般不會如此魁梧壯碩。不過要說我想取你性命,卻是子虛烏有之事,既然已經講和,我方定會言而有信。」
狄公聳聳肩頭:「此事我暫且不提,另有要事相商。我受命前來向你提出一議。你僱了此店的賬房去偷一件非常值錢的玩意兒,貴幫定是十分缺錢——竟然甘願冒著被千刀萬剮的風險,要知道剮起來費時頗長,那滋味甚難消受哩。」
郎六仍是不動聲色,不過賬房立時面白如紙。狄公看在眼裡,接著說道:「倘若去官府告發郎掌櫃,自是樂事一樁。不過講和就是講和,我方說話算數,當然要大家平分才行。八十四折半便是四十二,若是我算得不對,還請郎掌櫃指正!」
郎六緩緩捻著山羊鬍,惡狠狠望向兩名保鏢。那二人拼命搖頭擺手,賬房疾步退到郎六的座椅後方。半晌無人開腔,偌大的房內一片沉寂。郎六終於開口說道:「貴幫兵強馬壯,手段著實不凡,看來我非得好好整治手下人馬不可。你算得一點不錯——你我曾經同意在中間地界裡南北拆賬。不過,我之所以不曾告知貴幫頭領,只因此事未能得手,並沒拿到那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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