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霍然立起:「郎掌櫃,昨晚有人企圖殺我,便證明你在說謊。若是不肯聽從好話,在下受命前來告知一聲,兩幫講和到此為止,再會了!」說罷朝門口走去,剛剛握住門把手,忽聽郎六叫道:「回來坐下!且聽我解釋其中緣故。」
狄公走回桌旁,卻兀自不肯坐下,慍怒說道:「郎掌櫃,你先得為了希圖害我性命而當即致歉!」
「閣下在屬我所有的貨倉內遭逢意外,在此特為賠罪,並將立即追查此事。這下你可滿意了?」
「總歸聊勝於無。」狄公說罷,方才重又落座。
郎六朝椅背上一靠:「我辦了件錯事,當初本不該接下這樁生意。不過你也知道我們如今的開銷有多少!不但得給賭館裡的管事付佣金,還有那些專做手腳的無賴們。想要經營像樣的妓院,偏又弄不到足夠的姑娘,叫人如何是好?如今為一個鄉下丫頭,花費的銀子竟和受過調教的歌伎舞姬一樣多!除非結結實實發一場洪水,或是莊稼歉收大鬧饑荒,否則我真打算撒手不幹了。至於繳稅,你可能有所不知……」
「不必多說!且說那珠子到底如何!」
「我正想跟你解釋此事。依今之勢,十根金條總是一大筆橫財,不可小覷。這樁生意一旦辦成,我就能到手這個數,並且沒甚切實的風險或花費。」郎六說罷長嘆一聲,「事情原是這樣,六七天前,一個絲綢經紀來見我,自稱姓郝,帶著京師裡我一個手下的引介書信,道是有一熟人,正打算從碧水宮裡偷出一條值錢的項鍊,鏈子上共有八十四顆上好的珍珠,不過必須拆開來一顆一顆脫手。如果我認識對碧水宮周圍的河流地勢十分熟悉的人,可找來辦理此事,郝某的熟人會給我十根金條作為酬勞。我立時想到了此店的賬房,他對這條河可謂瞭如指掌,不過當時並沒吐露一句。十根金條雖是一筆鉅款,但是從宮裡偷東西,實在風險太大。郝某卻說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我這賬房可為你重述詳情——此人記性極好,簡直過目不忘。(這狗頭只有這一個長處!)你且講來!說說你都聽到些什麼!」
尖頭男子閉起兩眼,雙手交握,飛快地說道:「子初時分,讓那人駕船離開此鎮,沿著右岸劃到第四道水灣處,將船留在那裡,再順著第二排松樹後的小路行走,那原是宮中巡兵走的道兒,沿著河岸直通向西北角處的護城河。水面下頭兩尺深的地方,有一道舊水閘的閘門,順著此閘直游到西北角的望樓。水面附近有一道暗礁,大約一尺來寬,沿著北牆延伸下去。在礁石上走到最後一座水門前,上方有一面扶牆,支撐著一個帶屋簷的陽臺。磚牆上有許多裂縫,很容易攀爬上去,從旁邊的窗戶鑽進亭閣。此閣與一間臥房相連,中間有一道敞開的月洞門,項鍊要麼放在剛進月洞門的一張梳妝檯上,要麼放在對面的茶几上。先在月洞門外靜候,等人都睡熟了,進去拿走項鍊,再順原路返回。不必擔心城牆上的弓箭手,他們自會去別處忙活。」說罷睜開兩眼,得意地咧嘴一笑。
郎六接著說道:「既然郝某的熟人深知底裡,我想或可一試,看能否說服那賬房。我知道他很缺錢,便請他來小賭幾回,先讓他贏了幾把,後來便輸得很慘,然後特意道出此事,他聽罷一口答應,於是我告訴郝某諸事順利。若是戴民被人捉住,我自然會推說自己對這種種謀劃一概不知,並指明他是因為賭輸了全副身家才會受此引誘。」
狄公厭倦地說道:「我樂意相信郎掌櫃這一番話,只等著聽你說為何沒能拿到項鍊,其他的自然不在話下!」
郎六怒道:「我只想對你講出所有來龍去脈而已。到了說定的時刻,戴民從我的貨倉出去,答應回來直奔那裡,交出項鍊,再拿走應得的酬勞,扣掉他欠我的錢之後,還能得二十兩銀子。雖說我有時也會犯錯,不過至少還知道按規矩小心行事。我派出幾名手下,守在出河川鎮通往東西南三面的路上——只為確保戴民一時疏忽、失約不歸的話,可以提醒他一二。我的賬房在貨倉內等候戴民,過了一二個時辰還不見人影。有二人守在朝東去的路上,果然將那廝逮了個正著。只見他一路興沖沖奔來,穿得整整齊齊,定是先回了漁王客棧一趟。」
狄公暗暗打個哈欠:「郎掌櫃定是常愛在集市裡聽人說書吧!」又厲聲說道:「項鍊到底下落如何?」
「戴民那混賬說是沒有拿到!他爬上牆去,鑽入亭閣,事事都很順利。不過閣內空無一人,臥房裡也是如此,不但沒見項鍊,而且根本沒有值錢的珠寶可拿。他回來以後,不敢如約前去貨倉,說是害怕我們以為他說謊騙人,實則自行藏起了項鍊。說來也巧,我的手下果然懷疑他如此行事,費了些力氣想讓他講出實話來——不料用力過猛,竟讓他當場喪命。不知貴幫如何能妥善管束手下,至於敝人,委實找不到真正得力的人手。」郎六說罷,悽然搖一搖頭,接著敘道,「他們不但在拷問戴民時弄出了亂子,且又選錯了沉屍入河的地方,理應去下游幾里之外才對。依照常例,我又命人去搜過戴民的住處,自然一無所獲,總不能再去那該死的樹林裡,逐一搜過所有的樹洞和石縫吧?於是我將此事一筆勾銷,就是這樣。」
狄公長嘆一聲:「郎掌櫃著實講了個好故事,正如戴民講給你手下的一樣動聽。唯一不同之處,便是戴民不能自證其說,郎掌櫃卻可以。只要介紹我去認識你的朋友郝某即可。」
郎六在座中挪動一下,看去不甚自在:「昨天早上,郝某本該帶著十根金條前來,不過沒見他的人影,我也不知該去何處尋他。」
眾人默然許久,狄公一推座椅,站起身來:「郎掌櫃,在下十分抱歉,不過還不能就此回去覆命。我總不好管你叫做騙子,只想說非得找到證據不可。為了檢視情勢,我還得駐留一陣,另有幾個朋友也在此地逡巡,這一點自不必言,所以望你不要重蹈覆轍,再次犯下昨晚的錯誤!若是你想客客氣氣會面晤談,自然知道該去哪裡找我。後會有期!」
尖頭賬房恭敬地將狄公送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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