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依言落座,心想若是做出聽天由命之態,更有利於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匪首站在狄公與葫蘆先生面前,兩名手下分立於條凳左右,剩下一個持劍站在狄公身後。匪首伸出拇指,擦拭一下利刃,正色說道:「俺們兄弟幾個與你二人無冤無仇,只是有人出錢要俺們下手,全為混口飯吃罷了。」
狄公心知已到了生死關頭。下層無賴們十分迷信,在行兇殺人之前總要說這番話,免得將來被死者的冤魂纏住而黴運當頭。
「這個我們自然懂得,」葫蘆先生和緩說道,舉起一根柺杖,顫顫巍巍正對著匪首,「不過老夫有一事不明,那主家為何要找個像你這般醜陋的畜牲!」
「老混賬,這就叫你閉嘴!」匪首怒喝一聲,直朝葫蘆先生走去,「老子先來……」
就在此時,杖頭忽然不再顫抖,猛地朝前刺去,深深扎入匪首的左眼窩中,只聽他痛得一聲怪叫,手中的兵器掉到地上。狄公立時跳下地來,抓劍在手,肩頭卻被身後的歹人掃了一下。狄公站穩後迅疾轉身,見他正要從背後攻向葫蘆先生,於是搶先一步刺中對方胸口,那人立時癱軟下去。狄公拔出長劍,只見匪首朝葫蘆先生撲去,口中咒罵連連,葫蘆先生的柺杖再度刺出,疾如閃電,正中匪首的小腹。這時另一人持劍兜頭劈來,狄公無暇再看,朝後跳開,擋住了這一擊。還有一人舉起短矛,欲朝狄公擲去,卻被葫蘆先生用柺杖的曲柄勾住了腳踝,旋即跌倒在地,短矛也掉在地上,葫蘆先生一揮柺杖,將短矛撥到自己身邊,動作十分輕巧。匪首抱著肚子滿地打滾,口中發出喑啞的嘶叫。
狄公發覺自己的對手武藝高強,非得拼盡全力才能抵擋,這把奪來的長劍,畢竟不如自己的雨龍劍使起來稱手,不過一旦慣熟,很快便將對方逼到一處地方,使得自己能同時看到另外二匪的舉動。不料對手左砍右殺,使出一連串凌厲的招式,狄公不得不全力應對。
狄公重又佔據上風時,迅速瞥了一眼葫蘆先生那邊。只見他仍坐在條凳上,不過手中握著一把長劍,不停推擋對方的進招,身手敏捷令人驚歎。這時匪首踉蹌爬起,想要靠牆站住,對手見狄公略一分神,立時轉守為攻,直朝胸口刺來。狄公躲閃不及,被劍尖刺中了前臂,幸虧有塞在衣襟內的漆匣擋在胸前,這才逃過一劫。
狄公退後幾步,挺劍虛晃幾招,再度攻上前去,奈何手臂受傷後鮮血直流,平日裡又少有時間習武,未免有些心跳氣喘,心想非得速戰速決不可。
正如許多武藝高超的劍客一樣,狄公也會左右開弓。轉瞬之間,他將長劍換到左手,對方忽逢此變,一時亂了陣腳,不免露出破綻來。狄公挺劍直刺入對方喉頭,見那人仰面倒地後,急忙奔去為葫蘆先生助陣,衝歹人大喝一聲,命其回頭應戰,不料竟目睹到一樁奇事,一時驚得呆立在地。
那歹人手持長劍,在葫蘆先生面前狂怒地跳來跳去,左劈右砍,動作極快。葫蘆先生坐在原處,背靠柱子,不慌不亂地從容擋開招招擊刺,無論對方衝頭還是衝腳,總能及時接住、不差分毫。忽見他放低兵刃,兩手握住劍柄,對方猛衝上來時,再度揚起劍尖,將劍柄抵在兩腿之間的凳面上。那人來不及收腳,身子倒向前方,小腹被利劍深深刺中。
狄公轉身回顧,匪首正撲將上來,只剩下一隻右眼,看去幾近瘋癲,方才已揀起一支短矛,此時直衝狄公頭上橫掃過來。狄公矮身躲過,回劍刺入對方的胸口。匪首栽倒在地,狄公俯身喝問道:「何人派你前來?」
匪首用一隻右眼盯著狄公,骨碌碌轉了幾下,口唇歪斜:「好……」剛說出一個字,嘴裡湧出一股鮮血,全身抽搐幾下,隨即一動不動。
狄公站起身來,揩揩汗溼的面頰,轉頭喘息說道:「實在感激不盡!多虧先生機智出手,一舉重創了匪首,今日方能死裡逃生!」
葫蘆先生將長劍拋到牆角處:「老夫討厭這些兵器。」
「不過先生使得真是出神入化!每次接招都極其精準,兩把劍看去好似被一條無形的鏈子拴在一起!」
「老夫明明對你說過,我只是個空殼而已。」葫蘆先生惱怒說道,「自身為空,對手的實便會自然流到我這邊來,我就變成了對手,於是他怎麼做,我就怎麼做。與我相鬥,就如同和鏡中的自己對打一般,根本全無意義。過來,你的手臂掛了彩,看見大夫受傷,令人好不難過。」
葫蘆先生從匪首的外袍上撕下一片布來,替狄公裹住前臂的傷口,手法十分熟練,又說道:「大夫最好出去瞧瞧,看我們身在何處,那幾個剛剛斷氣的傢伙是不是還在等什麼人來!」
狄公手持長劍,出門而去。
清冷的月光下,毛驢正在開闊地中悠閒地吃草,四周不見一人。狄公檢視過對面的房舍,發覺後面還有幾座貨倉,轉過最後一處屋角時,河流出現在眼前,可知此處定是在碼頭的最東端,於是提劍一路轉回。
狄公正要走進貨倉時,卻見門上有一塊銘牌,書有「郎記綢莊私倉」幾個大字,不禁手捋長髯,沉思片刻。在客棧浴房中遇見的那人,在鎮上開著一家綢莊,既然郎姓頗為少見,這貨倉必是歸他所有。這時葫蘆先生拄著柺杖蹣跚走出。
「此處正在碼頭的盡頭,如今並無一人。」狄公說道。
「老夫好生疲乏,這便回家去了。」
「先生路過魚市一角的鐵匠鋪時,煩勞讓他派個人將我的坐騎送來。我得再檢視一番那幾具屍體,然後去兵營裡報知此事。」
「好好。若是有人需要老夫作證,想應知道我的住處。」葫蘆先生說罷,騎上毛驢悠悠離去。
狄公走入屋內,地上橫陳著四具屍首,一股血腥之氣撲面而來,不免令人心中作惡。狄公先細看屋角處的包裹,用劍尖劃開一個小口,發覺裡面確實裝有生絲,又見方才與葫蘆先生坐過的條凳上有些深色汙斑,頗似濺落的血跡,看去為時不久。凳下有幾根細繩,同樣沾有凝血。狄公再去檢視死屍,發覺眾人身上只裝有幾枚銅板,別無他物,又從壁龕中取下蠟燭,細看各人臉面,似是城裡來的惡棍,並非攔路劫匪。這一群身手上佳的刺客,究竟是由誰出重金請來?狄公將蠟燭放回原處,想起三公主賜予的紙卷,便從衣領中緩緩拈出,在燭光下展開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只見上方有當今聖上用玉璽蓋的朱印,大約三寸見方,下面是一筆臺閣體的工楷,寫著此人受命臨時擔任欽差之職,被授予全權理事,日期與自己的姓名則是後來新增上去,那娟秀的小楷正是女子筆跡。下方蓋有當朝宰相的大印,三公主的私印亦蓋在一角。
狄公將文書小心折起,收回原處。聖上將如此要緊的空白委任書交給三公主,正是無限信任與寵愛的明證,由此可知,果然發生了比皇家珠寶被竊更加危急之事。狄公走出門去,坐在一根樹幹上,不停思前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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