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二二章

狄公並不理會梁甫的譏刺之語,接著說道:「我又想到自己弄錯了一件事,這一局棋,並非華夏文人學士喜好的圍棋,所有棋子皆是一樣;也並非代表兩軍對壘爭戰的象棋。我忽有所悟,據說天竺人會下一種棋,國王與王后是最要緊的兩顆棋子,在這種特殊的棋戲中,爭鬥的目標並不是攻城奪地,而是擁有王后。」

「實在高明!」梁甫說著淡淡一笑,「敢問如今走了哪一步了?」

「已是終局。國王已落敗,因為王后已死。」

「不錯,她確已死去。」梁甫徐徐說道,「但是端然平躺著,正如一位王后一般。人生如同一盤棋局,她就是這棋局中的王后,她的魂靈如今正主持著莊嚴的奠儀,在鮮花叢中歆享豐盛的祭品。你看,她的笑容何其嫵媚……」說罷站起身來,迅速拉開神龕外的簾幕。

狄公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景象著實令人駭異。就在梁家神聖的祠堂裡,在理應供奉列祖列宗靈牌的神龕內,金漆供桌上卻橫陳著祖母綠的裸屍,仰面朝天,兩手枕在腦後,豐唇邊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對面便是梁老將軍的畫像。

梁甫合上簾幕,不經意地說道:「對她只做了初步打理,今晚還要繼續。如今天氣酷熱,故而必須如此行事。」說罷復又歸座。

狄公抑住怒氣,冷冷說道:「你我可否一起來逐步覆盤?」

梁甫肅然答道:「十分樂意。解析棋局向來是我最為有興之事。」

「這麼說來,眾人爭奪的便是祖母綠。你為她贖身,便擁有了她的人,如此而已。你以為若能滿足她最大的願望,即設法從賤民升為漢家貴婦,便能贏得她的心。想要辦成此事,只能經由一位身居高位的朝官,因此你決意要躋身官場,而且還得儘快,因為你總是心中惶惶,唯恐有人會橫刀奪愛,或是令她傾心戀慕,或是能使她如願以償。曼蘇爾對她十分有情,她雖對曼蘇爾無意,但你仍害怕她體內的大食血統遲早會發作起來,因此想要除掉曼蘇爾。後來,你從一位京中友人那裡聽聞一事,有一當朝顯貴,與天后一黨關係密切,正欲扳倒御史大夫柳道明,無論何人幫忙成事,都會得到豐厚的獎賞。這下機會來了!你立即開始謀劃,小心地盤算每一步,使你能夠贏得王后。你將此巧計獻至那朝臣面前,又……」

梁甫焦躁地插言道:「你我不妨說個明白通透!此人姓王,乃是後宮的太監總管。居中聯絡的則是一名富商,專為宮中供應酒水。」

狄公聞聽此言,面色陡變。聖上病入膏肓;武后任性恣肆,深為一腔鬱情所苦;再加上那獰邪的閹人總管……其中內情陡然大白,竟是如此醜惡不堪。

「你不妨猜猜看,他對我有何許諾?正是你如今的位子哩!有了天后娘娘這一奧援,我還會升得更高!先父曾是鎮南海,我將來要做到鎮天下!」

狄公厭倦地說道:「夠了。你佈下陷阱,讓柳大夫以為大食人正在廣州圖謀不軌,並與一個不知名姓的朝臣相勾結,以此引誘他前來。你煽起曼蘇爾愚蠢的野心,等柳大夫入城查勘時,自會發覺確實有人在此地醞釀籌劃,然後你再害了他的性命,並控告曼蘇爾。嚴刑逼供之下,曼蘇爾將會承認柳大夫曾暗中支援這一陰謀,做得真是乾淨利落!從此除掉了曼蘇爾這一眼中釘,柳大夫不但身亡,且又名聲盡毀,你將會帶著祖母綠前去京城。

「這一盤棋開局時,事事果然如你所料。柳大夫隱姓埋名,前來查證大食人陰謀叛亂的傳聞。他不敢對當地官府亮出身份,因為聽說朝中有人捲入了此事,他自然想要查明這人的身份。不過,此行還另有一個原因,你卻是一無所知。柳大夫頭一次來廣州時,曾遇到過祖母綠,並且二人一見鍾情。」

梁甫喃喃說道:「我哪能料到他們會在該死的花塔寺裡相遇?她……」

「這便是人世不同於棋局之處,梁先生。身處活生生的世間,你必須應對未知之事。柳大夫與蘇學士一道檢視過此地的情形後,疑心有人為他設下陷阱。他有意接近曼蘇爾,假裝同情其不軌圖謀,甚至還可能幫助曼蘇爾及兩名手下私運軍械進來。曼蘇爾將此事報知與你,你心想這計策簡直比預想的還要成功:如果曼蘇爾被帶上公堂,須得供出這所有實情!但是,你也知道柳大夫在愚弄曼蘇爾,因此決意加緊謀害他的性命。後來祖母綠毒殺了柳大夫,不得不告訴你所有情形,並且……」

「你是說不得不告訴我?」梁甫忽然叫道,「她一向都是非要告訴我不可!每次她與某個粗俗男子偶遇並上床,事後總要立刻告訴我!並道出所有淫穢下流、不堪入耳的細枝末節,以此折磨我,然後再取笑我!」說罷抬手捂住臉面,發出嗚咽之聲,「那便是她的報復,而我……我根本無能為力,只有聽之任之。她比我更為強悍,她的體內流淌著熾烈的血液,而我卻有所不同,經過兩代之後,已然淡薄了許多……」再度抬起頭時,面容顯得十分憔悴,極力收斂心神,又厲聲說道,「不錯,先前她並沒對我說過有關柳大夫的事,因為柳大夫答應要帶她走。接著往下說!沒多少工夫了。」

「就在那時,我帶著兩名親隨來到廣州城,表面上聲稱前來勘查番商貿易。你疑心我是來追查柳大夫失蹤一事,派人緊盯著我的兩名親隨,見他們對當地的大食人頗有興趣時,算是得到了確證,於是認定我們與你這一局棋十分相合。要說控告曼蘇爾圖謀不軌,有誰會比當朝大理寺卿更為妥當?你唯一的麻煩是蘇學士。祖母綠說過此人並不知曉她與柳大夫的情事,但是你必得確認無誤。柳大夫一夜未歸客棧,次日早上仍是不見人影,蘇學士定會憂心忡忡。就在前天,他曾在江邊沿岸一帶走動,四處尋找柳大夫。你派了兩人跟蹤他,一個是曼蘇爾的大食刺客,另一個是你自己的疍家手下。到了午後,那二人稟報說蘇學士顯然認識我那親隨喬泰,當喬泰離開酒肆後,他在後面一路跟隨。你命疍家人協助大食人殺死蘇學士,隨即勒死大食人而放過喬泰。這樣一來,喬泰就會追查蘇學士被害一案,自然對曼蘇爾更加不利。

「然而你又運氣不佳。我的親隨陶幹偶遇一位盲姑娘,她定是你的妹妹,就是你說過死於意外的那位。陶幹曾將鮑夫人誤認作她,你派去姚泰開私宅的疍家刺客也犯下同樣的錯誤。她分明想要阻止你自蹈覆滅,並且……」

「這假惺惺的小傻瓜!」梁甫怒道,「我所有的麻煩都是因她而起,她若是留在我身邊,本有大好前程,卻偏要棄之不顧。我二人繼承了父親的天分,而我們的幼妹卻生性愚鈍、乏善可陳,整日被自己荒唐卑瑣的情愛攪得心神不定!但是蘭莉完全不同!想當年,家中塾師給我們幾個教授詩文時,她總能立即領會最為難解之處!且又生得十分美貌,實是我年少時心目中完美無瑕的女人!我時常偷看她沐浴,她的……」忽然閉口不語,喉頭吞嚥數下,才又接著說道,「我們長大成人後,父母雙雙謝世,我對她說起遠古時的神話,華夏先祖曾娶自己的姐妹為妻。但是她,她竟一口回絕,還對我說了些駭人的言語,說她要離我而去,再也不會回來。當她入睡時,我就拿熱油澆入她的眼中,我怎能允許一個膽敢嘲笑我的女人另覓其他男子?她非但沒有咒罵我,反而可憐我,好個偽善的小賤人!我一時大怒,就在她房裡點了一把火,想要……想要……」說到此處,哽噎無語,惱怒得虛火上升,竟至面目扭曲,過了半日方才稍稍平靜,「她明明說過再不回來,但是最近又在宅院附近悄悄窺探,這狡猾的賤貨。我派了兩名手下將柳大夫的屍身先抬入此宅,再送去花塔寺,後來聽說她曾遇到那二人,還偷走了那隻該死的蛐蛐。她雖對我的計策一無所知,但是十分聰明,足可將這些事情貫穿起來。你那隨從送她回家時,正巧被我的手下撞見,並偷聽到他二人的談話,這賤人說她在花塔寺附近捉到了蛐蛐,分明想以此來引誘你壞我的事,因為花塔寺便是柳大夫斷氣的地方。於是我帶她回宅,鎖在一間屋裡,誰知第二天剛剛用過早飯,她就不見了蹤影。究竟是如何逃走的,至今我也……」

「正是那蛐蛐引得我前去花塔寺。我找到了柳大夫的屍身,對你而言,實為意想不到的挫敗;你原本指望屍體消失不見,如此一來,疍家的毒藥就不會被查出。據我猜想,過後你會讓曼蘇爾供認是他將屍首投入海中。但是,你成功地反敗為勝,當我頭一次造訪貴府時,你機智地提到大食人與疍家人關係密切,暗示曼蘇爾有許多機會可以弄到毒藥,於是事事轉為順遂。在此之後,難以預料的人心再度破壞了你的妙計,喬泰遇見祖母綠,並對她一見鍾情。你手下的眼線前來報信,道是喬泰昨日清早去花艇上與祖母綠相會,二人顯然曾同床共枕。若是她已說服喬泰帶她去京師,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她無意中洩露了你的身份,又當如何?喬泰必須被除掉,並且必須死在倪宅內。」狄公說罷,若有所思地看著梁甫,問道,「你怎會知道喬泰要再去倪家一趟?」

梁甫聳聳瘦削的雙肩,「就在喬泰頭一次拜訪倪某人過後,我的兩名手下便在倪宅後面日夜盯梢。曼蘇爾也藏在那裡,看見喬泰進門,立時派了他的兩名手下越過房頂,打算用倪家的刀劍殺死他。我覺得這個主意極好,因為那姓倪的活該作為殺人兇手命喪法場。這色鬼曾引誘過我的妹妹。」

「他並未引誘令妹,不過不必扯得太遠,且說回棋局,如今已到了最後的終局階段,你手下的棋子完全失控。我做了一個柳大夫的假人頭示眾懸賞,此計果然奏效。就在今日一大早,祖母綠前去五仙居,讓喬泰帶她到官府領賞,結果就在客房中被人殺死。既然失去王后,你也輸掉了這一盤。」

「我不得不派人殺了她,她打算離開我,背叛我。我僱了一個手法最上乘的飛鏢手,她死時並未受苦。」梁甫低聲說罷,漫視前方,手捋頰鬚,似是心神恍惚,忽又轉頭說道,「估量一個男人的財富,千萬不要看他得到什麼,而要看他沒能得到什麼。祖母綠瞧不起我,因為她知曉我的本來面目,我只是一個懦夫,不但懼怕他人,也懼怕自己,於是她想要離我而去。但是如今,她全身塗滿香膏,這美人將永遠留在我身邊,我要跟她說話,每夜訴說我對她的愛意,再也沒人會橫插進來。」說罷挺直腰身,厲聲又道,「尤其是狄相公!因為你已命在旦夕!」

「聽去好像你害了我的性命,就會扭轉敗局似的!」狄公輕蔑地說道,「你以為我會如此愚笨,徑直闖來與你當面議論這種種罪行,事先卻不曾告知翁節度與我的親隨?」

梁甫得意地答道:「一點不錯,我正是這麼想的!剛一得知將會與你對陣,我就仔細研究過你的性情。狄相公自是天下聞名的人物,以往二十年中,破獲過許多驚世駭俗的罪案,這些故事早已盡人皆知,在大江南北的酒肆茶坊中四處流傳。我十分清楚你是如何勘案的!你很擅長依理推斷,感覺極其敏銳,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本領,能將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聯絡起來。你選定疑犯,大半是通過對人性的精明洞察,十分依賴直感,然後突然出手,運用全副力量壓向對方——須得說讓人實難承受。你使出漂亮的一招,讓兇手認罪招供——過後再解釋其中緣故,這便是你常用的法子。其他判官總想追查出全部案情,常會耐著性子一步步走下去,等找到切實的證據,再和手下親隨相與議論,但你從不會這般煞費苦心,只因與你的性情背道而馳。我確信你不會對翁節度吐露一絲一毫,對那兩名親隨也不會多言。正是因此,你這青天大老爺即將命喪此處。」說罷神氣十足地瞥了狄公一眼,徐徐又道,「還有我那親妹子,也會死在這宅內。我曾派出疍家刺客去殺她,居然兩度都未能得手,頭一回是在姚泰開的私宅裡,第二回則是在貢院中。但我知道如今她就在這裡,最終定會被我捉住。只要除掉了她,世上便再無一人能告發我。我僱來的疍家人只是個蠢貨,什麼也不懂得,他們活在另一個天地裡,絕不會被追查出來。曼蘇爾那廝雖說有所猜疑,但已身在海上,乘坐一條大食船轉回故國去也。柳大夫一案將會按原樣錄入官文:此案由男女私情而起,兇手是一個行事失當的賤民女子,後來被其妒火中燒的大食情人所殺,屍體也被盜走。實在乾淨利落!」說罷嘆息一聲,接著又道,「你一心辦案,結果勞累過度,前來敝宅與我議論案情時,心病猝發而亡。這訊息一旦傳出,朝野上下都會不勝惋惜,人人皆知你為官過於勤勉,已是辛勞多年,難免有氣衰力竭之日。我投下的毒藥發作後,其症狀與心衰一模一樣,不會被人查出,正是從祖母綠那裡得來的方子。如此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最後竟在敝宅內斷了氣,實乃莫大的榮耀!過後我自會叫你的隨從陶幹進來,讓他幫我料理一二,好將你的屍首送回翁節度府內去。翁節度自會派人例行勘查一番。你的兩名隨從很是精明能幹——我從不會低估對手——難免有些疑心,不過,等到他們說服翁節度對我多加註意時,此處的一切痕跡早已被抹去。別忘了我很快就會接任你的位子!你深謀遠慮,佈置了人手在前院裡,還派兵卒包圍了敝宅,我大可解釋說這是由於你以為大食人想要突然闖入、取我性命,過後再讓你的手下從宅內尋出一個大食無賴,此人將被依律處死。一切就此終結。」

「明白了。想來定是茶水裡有毒。須得說我本以為你會做得更巧妙些,比如設一道暗門,或是從天花板上落下什麼物事。你理應看出我有所防範,特意挪動過座椅。」

「但是你忘記了下毒的舊招。」梁甫說著微微一笑,「當我轉身朝牆時,你調換過兩隻茶杯,果然不出我所料。對你這般閱歷豐富的勘案行家,自是小事一樁。你要知道,毒藥放在我的杯中,而你杯裡的茶水並無異樣。你既已喝下了有毒的茶水,藥性理應開始發作,我曾仔細算過劑量。不不,千萬別動!若是你站起來,毒性立時便會發作,可否覺得心口鈍痛?」

狄公冷冷說道:「沒有,並且以後也不會。我方才明明說過,我已知道你具有棋手的思路,會接連想到好幾步棋路。你若是選擇投毒,絕不會直接投入我的杯中,如此手法未免太過粗糙。我看見你的茶杯上有一道裂紋,心中便愈發肯定,你正是藉此來確認我已如你所料換過杯子。於是我就走了第二步,不但換了杯子,還換了茶水。我將有毒的茶水倒入這隻棋盒裡,往帶有裂紋的杯內注入好茶,然後再將毒茶水從棋盒倒回我的杯中,如今正擺在你的面前。你大可自行過目。」說罷端起棋盒,讓梁甫看裡面濡溼的棋子。

梁甫從座中躍起,朝供桌走去,卻在半路止步,腳底打晃,手捂心口,發出喑啞的聲音,「王后!我想要看見她。我……」踉蹌前行數步,終於抓住供桌邊沿,大口喘氣,瘦弱的身軀一陣痙攣抽動,隨即跌倒在地,連帶扯下了供桌上鋪設的錦緞。只聽一聲巨響,一排祭器轟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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