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二一章

狄公剛剛坐下用早膳,卻見陶幹走入,請安問好後,急急詢問可有人前來領賞。狄公搖一搖頭,示意陶乾坐下,默默吃著米粥,飯罷投箸,朝後靠坐在椅背上,將兩手籠在闊袖中,講述了一番這假告示引起的意外後果。

「如此說來,柳大夫返回廣州,竟是為了一段私情!」陶幹出聲叫道。

「半是為此。同時他還想勘查曼蘇爾的陰謀,因為他分明對祖母綠說過必須去見幾個當地的大食人。」

「但是他為何事事都獨自承擔?為何他第一次來廣州又回京之後,也不與朝廷商議,還……」

「陶幹,柳大夫雖對女人一無所知,對朝政卻十分精通。他疑心此事正是自己的朝中勁敵在背後指使,因此在找到切實證據之前,對任何人都不能信任。他的對頭皆是朝內高官,很可能安插了耳目在官署內,專為刺探秘密訊息並通風報信。柳大夫為了得到鐵證,重又返回廣州,不料竟被他那行事失當的相好所害。」

「相公,如柳大夫那般溫文爾雅的飽學之士,怎會被一個粗俗的大食舞女衝昏了頭?」

「首先,柳大夫在京城中見慣了端莊文雅的漢家女子,而祖母綠與她們完全不同,這定是他平生見到的頭一個大食女子。京城不同於廣州,在京城很難見到大食人,自然更不會有大食女子。據我想來,他先因新奇而起興,此後必是祖母綠極具魅惑力之形容舉止,喚起他心中久抑之念。此念一出,自是熾烈無比,即使二人族類相異、地位懸殊、教養有別,也統統拋諸腦後。喬泰對祖母綠也極其迷戀,這樁慘事發生後,一時五內震動,難以平復。你最好別在喬泰面前提起她。」

陶幹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議論道:「喬老弟在女人緣上從不走運。殺死祖母綠的會是何人?」

「喬泰以為是曼蘇爾。他說曼蘇爾也對祖母綠有情,在曼蘇爾家的晚宴上,祖母綠結識了喬泰,並顯得頗有興趣,曼蘇爾對此十分惱火。祖母綠前去喬泰住的五仙居時,曼蘇爾可能一路跟蹤,又從房後爬上屋頂,窺見他二人只穿著貼身衣物,以為是男女歡會,一時妒恨大發,於是出手殺人。聽去倒也有理,但並非十分令人信服。」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接著說道:「無論情形如何,這一慘案已降格為一樁不甚要緊的事件,要緊的是尋出誰是祖母綠的主顧。此人企圖將柳大夫捲入大食人的陰謀中去,想要隱瞞柳大夫之死,並對蘇學士和鮑夫人被殺負有責任。我們必須完成柳大夫的未竟之務,即獲得鐵證,以揭穿朝中那些與他為敵的怯懦叛黨。正是他們將祖母綠的主顧拉下了水,我們非得讓那主顧供出幕後之人的身份不可。我們未能阻止柳大夫被害,但是務必阻止其政敵陰謀得逞。他們定已開始動手,證據便是朝廷密信中所述的壞訊息。在今日動身返回京城之前,我定要找到此人。此時手下幾名密探正在盤問花艇上的一干人等與祖母綠的女僕,但我並不指望從這些例行查案中能收穫許多。那人必會想方設法隱匿自己的身份,免得被旁人知曉。」

「相公,那我們該如何行事?」陶幹憂心問道。

「喬泰離去之後,我又回想了一番這兩天發生過的所有情形,試圖將已知的事件梳理得合乎情理,並生出一整套設想來。以此為依據,今早我自會動手行事。」狄公說罷,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緩捋頰鬚,接著又道,「至於祖母綠的主顧究竟是誰,我們已有了一些線索,由此產生出幾種可能,倒是頗為有趣。」隨即將一張箋紙推到陶乾麵前,「你最好錄下我說的幾條線索,過後解說案情時,我還會提及這些。

「其一,此人定是在廣州舉足輕重,否則柳大夫的朝中勁敵絕不會挑選他在此地代為行事。那些密謀者並不愚蠢,絕不會選中一個平常的騙子無賴,若是這般人物,一旦遇到有人出價更高,必會出賣他們。其二,此人定是野心勃勃,因為必得冒著失掉身家性命的危險,幕後者定是許諾事成之後,賞他做一高官,甚或進京入朝。其三,此人必是在京城中有親朋好友,因為朝廷極少費心過問這偏遠的嶺南之地,定是京城中有人舉薦了他。其四,他定是住在這節度使府內,或是與府內關係密切,因為我們的一舉一動,他全都瞭如指掌,由此暗示出我們可將疑犯限定在那些與之定期面會的人物身上。其五,他與下層江湖定是聯絡廣泛,證據便是僱用了大食無賴和疍家刺客。陶幹,你且注意,這些聯絡是通過他的手下操辦的,比如曼蘇爾,過後我再說此節。其六,他想要除掉喬泰,定是有特別的原因,他也十分痛恨倪船主,因為想要殺死喬泰並嫁禍於此人。其七,他對蛐蛐頗有興趣。其八,他與那盲姑娘定是關係不淺,不過,一旦得知盲姑娘與他作對,仍是派人兩次下毒手企圖滅口。盲姑娘設法通過他人來幫助我們,卻不能親自前來告發他。你再寫下一點疑問:盲姑娘或是他的女兒或情人?其九,他定是祖母綠的情人或靠山。你可全都記下?」

「回相公,記下了。」陶幹細細看過一遍,又道,「該不該加上一句,那人並無官職?因為祖母綠對喬泰說過,她的主顧雖然很有錢,卻不是為官作宰之人,故此無法為她弄到漢籍。」

「這倒不必。我在頭一條裡說過,他定是本地的一個頭麵人物,暗示出遇見祖母綠時必是隱姓埋名。漢人宴席從不會請大食女子去獻舞,因此他與祖母綠相識,定是在祖母綠賣身的花艇上,並且自始便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無須擔心被祖母綠窺破底細,因為祖母綠絕不會遇見他與旁人同在一處。」狄公見陶乾點頭,接著又道,「翁節度是頭一個嫌疑。從各方面看來,此人對朝廷忠心耿耿,為官勤勉,性情略有些苛刻,不過或許是擅長做戲的結果。他在京城裡自然有許多朋友,可以將他舉薦給柳大夫的政敵,這夥人正想將柳大夫排擠出去,並找人取而代之。他很符合我說的第四點。至於第二點,他也頗有野心,對京畿道節度使的位子渴慕已久,或許朝中那夥人正是以此作為許諾。他僱用曼蘇爾代為行事,通過曼蘇爾與大食人保持聯絡。」

陶幹抬頭說道:「相公,翁節度怎會容忍曼蘇爾洗劫廣州城的圖謀?如此一場大亂,必會使他前程盡毀,無論朝中有何人為他撐腰!」

「他當然不打算讓這一陰謀得逞,只需以此拖柳大夫下水、並令柳大夫身敗名裂即可。一旦達到目的,他無疑會除掉曼蘇爾,最簡單的法子便是控告曼蘇爾造反,再以此罪名處以極刑。如果曼蘇爾在公堂上道出翁節度慫恿他人燒殺洗劫自己的治下,誰又會相信一個卑賤的大食惡徒口中所言?如果翁節度就是真兇,定是他自己四處散播大食人圖謀不軌的謠言,可能通過另一個與漢人江湖保持聯絡的漢人手下。至於他為何要除掉喬泰,倒也不難解釋,因為喬泰曾與祖母綠幽會;喬泰前去祖母綠的花艇時,曾一路經過疍家人的船隻,定是被疍家耳目看見並向上報知。翁節度既痛恨喬泰奪其所愛,也害怕祖母綠會向喬泰透露有關他的訊息,從而壞了花柳界風月場中的規矩,即女子不可談論其主顧。至於他為何痛恨倪船主,我自有一套合情合理的解釋,雖能輕易證明為實,但是眼下並不想說得太多。至於第七點,我們知道翁節度對蛐蛐很有興趣,至於第八點,我已對你說過,我有理由相信他認識那盲姑娘。在此處加上一問:莫非盲姑娘是翁節度的私生女?且罷,如今再說第九點,翁節度可是祖母綠的情人?雖然眾口相傳他家庭美滿,不過,這種新奇的體驗或許會令他起興——正如柳大夫一樣——我有理由相信翁節度並不嫌惡外族女子,甚至並不在意祖母綠是個賤民,因為他本是北方人氏。若是在廣州土生土長,自然會養成對賤民的憎惡態度。最後還有一事,柳大夫看來並不信任翁節度。」

陶幹擱筆在案,沉思說道:「不錯,此案著實對翁節度不利,但我們應該如何證實?」

「先別想得太遠!除了翁節度之外,還有幾人也頗為可疑。再看鮑刺史,此人煩惱甚多,不但有個性情嚴厲的上司翁節度,且又以為自己美貌的少妻與倪船主有染,不免十分沮喪,因此可能與祖母綠暗中來往;祖母綠提起主顧時語多譏諷,暗示出此人已上了年紀。身為山東人氏,鮑寬也不會因祖母綠本屬異族、身份微賤而存有偏見。當柳大夫的朝中政敵許諾他將升為京官時,他很可能落入圈套,因為不但有機會可與翁節度平起平坐,還能滿足祖母綠得到漢籍的心願。鮑寬為官多年,自然在京城中有許多熟人,可為他舉薦一二。還有,他與我們一直頻繁會面,雖不喜好蛐蛐,但是其妻卻認識那盲姑娘——儘管鮑夫人說得輕描淡寫,二人很可能實則關係更近。盲姑娘對鮑寬生出疑心,然而出於對鮑夫人的敬重,不想公然道出此事。鮑寬自然痛恨倪船主,也痛恨喬泰,其中緣故與我們前面提到翁節度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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