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二十章

黎明時分,阿訇在宣禮塔頂端大聲召喚信徒們禮拜。喬泰被這聲音喚醒,抬手揉揉兩眼,昨晚睡得不甚好,此時只覺脊背痠痛,又摩挲幾下紅腫的喉頭,喃喃自語道:「對於一個四十有五的壯漢來說,打一架又遲睡也算不得什麼,兄弟!」隨即裸身下床,推開窗戶。

喬泰端起茶壺,就著壺嘴灌下一大口溫茶水,漱了幾下,吐在瓷盂內,重又躺倒在板床上,心想不妨再小憩一陣,然後前去節度使府。

喬泰剛剛矇矓睡去,卻被叩門聲吵醒,不禁惱怒地大聲說道:「滾開!」

「是我!快開門!」

喬泰聽出是祖母綠的聲音,不禁咧嘴一笑,從床上一躍而起,匆匆套起褲子,拉開門閂。

祖母綠閃身入內,回手關緊房門。只見她全身裹在一襲長長的藍布斗篷裡,雙目灼灼生光,看去愈發美豔動人。喬泰將僅有的一把椅子推給她,自行坐在床邊,尷尬說道:「想不想喝杯茶?」

祖母綠搖搖頭,一腳踢開椅子,不耐煩地說道:「聽著,我所有的麻煩都已了結!你不必再帶我去京城,只需帶我去見你家主公即可,立時便去!」

「去見我家主公?這是為何?」

「因為他許下了一大筆賞金!我聽見漁夫對花艇上的人大呼小叫,他們已看見了貼在市舶使院大門前的告示。我並不知道柳大夫曾捲入這般勾當,還以為他來廣州只是為了我哩。不過這些都已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我可以去領那賞金,因為毒死他的人正是我。」

喬泰駭然叫道:「你?你怎麼會……」

「我自會道出其中緣故!只為讓你知道為何必須帶我即刻去見你家相公,再替我美言幾句。」祖母綠斷然說罷,脫去斗篷,隨手拋在地上,裡面只穿了一件透明絲裙,曼妙玲瓏的全身一覽無餘,接著敘道,「大約一個半月前,我與主顧在光孝寺附近的宅子裡過夜,早起正要離去時,他說花塔寺內今日逢節,我不妨在回去的路上順便走一趟,好為他祈福祝禱——這混賬東西!我果真去了寺內,在觀音像前焚香時,忽覺身旁一個男子正直盯著我。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雖然衣著簡素,卻分明有種官家氣派,開口詢問為何一個大食女子要來參拜漢人的觀音。我回答說並無多少女菩薩可以保佑一個女子,他聽罷哈哈大笑,然後與我長談了一番。我立時便知道,這就是我一輩子夢寐以求的男人,待我就像對待一位真正的貴夫人一樣!我也像年方二八的黃毛丫頭一般,對他一見鍾情!我看出他也對我有意,於是請他去宅內喝一杯茶。那宅院離花塔寺的後門很近,我知道主顧已經離去。至於後來發生的事,不說你也想得出來。完事之後,他說自己不但尚未娶妻,而且以前從未與哪個女人同床共枕過,不過這些都不打緊,皆因如今已遇見了我。過後他又說了許多動聽的情話,然後告訴我他便是當朝御史大夫!我道出自己的難處,他答應替我弄到漢籍,並付錢給我的主顧清賬,過上幾天,他必須離開廣州,不過自會回來接我,再帶我一起同返京城。」

祖母綠輕撫雲鬢,面上浮起一絲笑容,似是在悠然回想,「我告訴你,我們一同度過的那幾天幾夜,是我平生最快活的日子!想想看,我以前曾與不知多少男人睡過覺,如今卻像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痛苦難耐!當他即將轉回京城時,我一時糊塗,竟然醋意大發,於是就像傻瓜一樣,生生把事情弄糟了!」說罷略停片刻,用衣袖揩揩汗溼的額頭,一把抓起茶壺,就著壺嘴喝了一口,又木然敘道,「你想必聽說過,我們水上人會炮製各種古怪的藥丸或藥水,還有春藥和毒藥,這些藥方在我們疍家女人中世代相傳。我們有一種特殊的毒藥,專為情郎預備,一旦懷疑他們口稱要外出遠行、實則想拋下我們一去不返時,就給他們暗中服下,若是如期歸來,便投以解藥,而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曾經發生過何事。我問柳大夫幾時回來接我,他說半月之後必歸,絕無虛言。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將毒藥放入他的茶水中,若是他在二十天內服用解藥,便會安然無恙,若是他欺騙了我,從此一去不回,我就要讓他情債命償。

「半個月過去了,然後又是五六天。那一陣實在難熬……我日夜寢食不安……二十天之後,我整天神思恍惚,只知道翻來覆去地數日子……又過了五天,他居然來了,一大早登上花艇,說是在京城中有要緊公事耽擱了幾日,兩天前才到廣州,來時完全隱姓埋名,只帶著一個姓蘇的朋友同行。他須得先見過幾個相熟的大食人,晚兩天再來找我,且又覺得身上不適,想要稍事休息一二,不料越來越糟,故此今日帶病前來,希望有我從旁陪伴,當會好轉起來。我一聽急得發瘋,因為那些解藥並不在身邊,全都被我藏在光孝寺旁邊的宅子裡。我叫他立即隨我過去,剛一入宅,他立時昏倒在地。我將解藥灌入他的喉嚨,奈何為時已晚,兩刻鐘過後,他便一命歸西了。」

祖母綠緊咬雙唇,定定凝望著外面鱗次櫛比的屋頂。喬泰聽得目瞪口呆,已是面無人色。只聽她又徐徐說道:「當時宅內再無一人,我那主顧甚至連女僕也不曾預備一個。我跑去找到主顧,道出所有情形,他只是微微一笑,說自會料理一切。那廝心知從此以後便可對我任意擺佈,我這身份卑微的賤民,居然謀害了御史大夫的性命。若是他告發出去,我就會被活活大卸八塊!我對他說若是柳大夫當晚未回客棧,蘇學士便會放心不下。他又問蘇學士是否知道我與柳大夫的情事,聽我說並不知情後,便一口應承必不會讓蘇學士惹出亂子來。」

祖母綠深吸一口氣,斜眼一瞟喬泰,接著又道:「若是你帶我去京城,我必得冒些風險,看主顧能否守口如瓶。他在京城裡並無靠山,而你卻是個禁軍統領。若是他洩露秘密,你也可把我藏在他們捉不到的地方。但是如今事事都已變得再好不過。你家相公宣佈說柳大夫是個叛賊,如此一來,我不但沒犯下罪過,反而為國立了大功。我會告訴他若是能替我弄到漢籍,並在京城裡置一所舒適的小宅院,他就可自留一半賞金。你穿上衣服,這就帶我前去!」

喬泰駭然注視這剛剛判了自己死罪的女人。只見她背對窗戶而立,緋紅的霞光照射進來,映襯出絕妙的身形。喬泰忽然於意念中看見了清晰而可怖的一幕——黎明時分的法場上,這玲瓏柔媚的玉體殘毀在劊子手的刀下,隨後又被分屍……喬泰打了長長一個冷戰,魁梧的身軀震顫不已,緩緩站起身來,立在豔光四射的祖母綠面前,發狂般地想要設法救出她,設法使得……

祖母綠忽然驚叫一聲,猛地撲入喬泰懷中。喬泰差一點踉蹌跌倒,伸手抱緊那柔軟的腰肢,低頭吻住兩瓣豐唇。就在此時,卻見她雙目變得呆滯,口角抽動,鮮血從嘴裡湧出。喬泰只覺有什麼物事滴落在摟住她後背的手上,觸感溫熱,心中不免疑惑,摩挲她的肩頭時,手指觸到了一根木柄。

喬泰定定立在原地,懷中抱著垂死的祖母綠。她的豐胸抵在自己胸前,溫熱的兩腿緊貼在自己腿上,並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正如上次在花艇裡將她摟在懷中一般,直至驀然止息。

喬泰將祖母綠平放在榻上,從她背後拔下飛鏢,替她輕輕闔上兩眼,再揩去面上的血跡,此時心中一片冰冷麻木,遙望著外面大食房舍平平的屋頂,只覺頭暈目眩。當她立在窗前時,對於擲飛鏢的熟手而言,定是一個極易射中的靶子。

忽然,喬泰發覺身旁的死者,竟是自己今生唯一摯愛,唯一全心戀慕過的女人,想到此處,不禁雙膝一軟,跪在榻前,埋頭伏在那一叢捲曲的長髮裡,迸發出古怪而無聲的哭泣。

許久過後,喬泰方才立起,揀起藍布斗篷,蓋在祖母綠身上,低聲說道:「對於你我二人,情愛便是死亡。頭一次遇見你時,我便已知道。就在那時,我看見了沙場,聞到了令人暈眩的血腥氣味,還有鮮紅色在流淌……」

喬泰對著祖母綠的屍身注視良久,隨後鎖起房門,順階而下,直朝節度使府走去。此刻時辰尚早,灰濛濛的街中少有行人。

管家道是狄公仍在自己的臥房中。喬泰行至二樓,坐在前廳內一張長榻上。狄公聽到動靜,掀開門簾,仍舊穿著睡袍,頭上未戴帽子,手中握著一柄髮梳,顯見得正在梳理長髯,見喬泰面色憔悴,連忙上前驚問道:「喬泰,到底出了何事?不不,你只管坐下!看去好似大病了一場!」隨即坐在另一張榻上,憂心打量。

喬泰直直凝望前方,講述了一番有關祖母綠的所有情事,過後轉頭注視狄公,木然說道:「相公,我已是無路可走。無論何種情形,她和我都是死路一條。若是沒有刺客暗害她,我便會當場親手殺死她。她害死了柳大夫,如今一命抵一命,她定會明白此理,她生來便是如此,我也一樣,然後我會親手結果自己的性命。只因她被刺客所害,所以此刻我還活著。我曾立誓要為相公效命左右,不過,此案一旦了結,還請相公許我離去。我想要加入北軍,去邊陲之地與突厥人廝殺。」

二人沉默許久。狄公終於徐徐說道:「我雖與她從未謀過面,不過可以想見。她死去時滿心快慰,以為自己唯一的夢想即將成真。不過,在被人殺死之前,其實她已然死去,因為她心中只剩下一個夢想,而一個人需要很多夢想才能存活下去。」說罷整整衣袍,抬頭沉思說道:「喬泰,我很明白你此時的心境。四年之前,我在北州破獲了鐵釘殺人案時,也同樣有此經歷。我必得做出的抉擇,正是今日那兇手替你所行之事。更有甚者,她還挽救過我的性命和前程。」

「相公,莫非她被處以極刑?」喬泰屏息問道。

狄公緩捋長髯,「沒有。她想讓我脫此困境,於是自盡身亡。我一心想要拋下所有,想去棄世歸隱,天地似是忽然變得灰暗陰沉、了無生氣,直如死去一般。」說罷略停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喬泰的臂膀,「沒人可以幫你,也不能給你出任何主意,你必須自行決斷將要如何。但是,無論你做何決定,你我的友情與我對你的看重永不會變。」隨後站起身來,慘然一笑,「我非得梳洗一下不可,想必形容十分狼狽!你最好即刻便去傳令,命我的四名密探趕去花艇上,捉拿那個為主顧通風報信的女僕,再盤問船上的一干人等,我們必須查明那主顧的身份。過後你再帶十來個衙役回客棧去搬運屍體,並依例追查兇手。」說罷轉身消失在門簾後方。

喬泰起身離榻,下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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