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衙役站在一座二層房舍前,其中兩人搖晃著書有「廣州縣衙」四個紅字的紙燈籠。官轎落地時,四人齊齊端立。狄公走出轎門,鮑寬與喬泰陶幹跟在後面。等里長與姚泰開也從另一乘小轎中下來,狄公對里長問道:「命案發生在哪間屋裡?」
「回相公,就在大廳左邊的茶室內。請讓小人前頭帶路。」
里長引著眾人走入一間闊大的廳堂內,兩隻雕花精美的底座上,懸著幾盞點亮的白紗燈。一名衙役站在左邊的門旁,右邊擺著一張條几和一把碩大的圈椅。後方有一扇月洞門,藍色珠簾半開半掩。只聽「嘩啦」一聲響,一隻白皙的纖手迅速將珠簾合攏。
狄公抬手一指右邊的圈椅,對姚泰開命道:「你且坐在那邊等著!」又對里長問道,「此處的每一樣東西,想必你都不曾動過?」
「回相公,沒有。小人只進去過一次,將兩支點亮的蠟燭放在桌上,並查實人確已死去。主事的婦人管那死者叫王小姐,但是小人在她的衣袖裡找出一隻錦套,裡面裝有名帖,上面分明寫著刺史夫人。相公明鑑,小人讓所有東西都保持原樣。」
此時衙役已開啟門扇。只見一間小小的茶室,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茶几與三把椅子,左邊一張壁桌,上面放著一隻花瓶,插在瓶內的鮮花已然枯萎。牆面一色雪白,懸著幾幅精美的山水與花鳥卷軸,唯有一扇窗戶。窗前躺著一個女子,身穿簡素的褐色長裙,臉面朝下,旁邊一張座椅翻倒在地,顯然曾擺放在茶几一側,且離視窗最近。
狄公從桌上拿起一支蠟燭,對陶幹示意一下。陶幹跪在地上,將屍身翻轉過來,使其臉面朝上、平躺在地。鮑寬連忙掉過頭去,喬泰走到鮑寬與女屍之間站定。死者面目扭曲,十分可怖,腫脹的舌頭從沾有血汙的口中伸出,頸上緊緊勒著一條絲巾,足見下手之狠。陶幹頗費了些力氣才解開絲巾,默默指給狄公看那系在一角的銀幣。
狄公示意喬泰將死者的臉面遮起,轉身瞧見里長仍站在門外,對他問道:「當時如何發現出了人命?」
「回相公,鮑夫人來到此處,大約過了兩刻鐘,小丫鬟以為她等著會面的男子想必也已到了,便進去送茶,結果卻看見橫屍房內,嚇得大叫起來,被街中的路人聽見。當時那扇窗戶開著,相公請看,就是如今這般模樣,正通向一條夾在此房與鄰舍之間的窄巷。有兩人正好走入巷口,聽見丫鬟驚叫,立即跑去小人的官署內告知,於是我就趕緊奔過來,檢視到底出了何事。」
「明白了。」狄公說罷,命喬泰陶幹在房內細細搜查一番,又派人將屍體送去縣衙,對鮑寬說道,「本官這就與你一道去問那管事的婦人。里長,你將宅內一干人等都安置在何處?」
「回相公,那管事的婦人已被小人關入廳堂後方的花廳內。至於住在此處的四名女子,小人已命她們就在樓上各自的房中,還命女僕們都留在灶房裡。」
「辦得甚好!鮑刺史且隨我來!」
狄公穿過大廳,朝月洞門走去。姚泰開連忙從座中躍起,狄公卻有意不加理會。鮑寬經過時,衝他怒瞪一眼,姚泰開心煩意亂,立時坐回原處。
花廳頗為狹小,只能容下一張烏木雕花茶几、兩把座椅與一隻高大的櫥櫃。一箇中年婦人立在櫥櫃旁,衣著端莊素淨,連忙躬身一拜。狄公在茶几旁坐下,示意鮑寬坐在另一張椅中。里長按著那婦人跪下,抱臂立於後方。
狄公先命婦人報上姓名年紀。婦人一口北方話說得不甚流利,但是狄公深諳提審之道,很快便得知姚泰開於五年前買下這座宅院,讓她在此管束四名女子,其中兩個是姚泰開贖出的歌伎,另外兩個曾是女伶。姚泰開付給她們不少銀錢,每隔三四天就來一回,或是獨自一人,或是攜二三好友。
「你是如何認識鮑夫人的?」狄公問道。
「民婦對天發誓,從不知她是刺史夫人!」婦人哭叫道,「否則絕不會答應倪船主帶她前來。他……」
鮑寬叫道:「我剛才不是說過這話?那好色之徒……」
「鮑刺史,且讓本官處置。」狄公說罷,瞥了那婦人一眼,「再往下說!」
「一二年前,倪船主曾來過此處,說那女子是王小姐,又問民婦能不能偶爾在午後借用一間房,好與王小姐說說話。老爺明鑑,倪船主是個遠近聞名的人物,且又應承定會為茶水點心多出些銀子,我就……」
「姚泰開可否知道此事?」
婦人漲紅了臉,吞吐說道:「回老爺,既然倪船主總是午後才來……而且只喝一杯茶,我……我想就不必非得告知姚先生了,並且……」
「並且你還獨吞了倪船主給的錢。」狄公冷冷說道,「倪船主與那女子偷情,你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此處未曾掛牌,而你卻縱容他人行淫,因此將會遭受鞭刑。」
婦人連連叩頭,大聲叫道:「老爺開恩,倪船主連鮑夫人的手都沒碰過,民婦可以起誓!再說房內根本沒有床榻之類的傢什!老爺可去問那些丫鬟!她們進進出出送茶點,自會告訴老爺他二人只是坐著說話,有時下一盤棋——如此而已!」說罷涕淚交流。
「休得抽抽噎噎,且站起來!里長,你去問問幾個丫鬟,看她說的可是實情!」狄公命罷,對那婦人又問道,「倪船主與鮑夫人來時,是否總要事先提醒你?」
婦人用袖口揩揩臉面:「回老爺,沒有。倪船主何必如此呢?他明知姚先生從不會在午後過來。他二人總是分頭進門,有時倪船主先到,有時鮑夫人先到。今日就是鮑夫人先進門,丫鬟引她走入常去的房內,以為倪船主過不多久便會出現,誰知這次卻沒見人來。」
鮑寬怒道:「他當然來過!只是你這傻瓜沒看見罷了!他從窗戶進入房內,然後……」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對婦人又道:「如此說來,你並沒看見倪船主。就在鮑夫人進門之前或之後,可有其他訪客來過?」
「回老爺,沒有。應該說有……不過是個窮姑娘,就在鮑夫人前頭來過。由於她是個瞎子,我就……」
「你是說一個盲姑娘?」狄公厲聲喝問道。
「正是,老爺。她穿著一身樸素的褐衣,看去很舊,但說起話來斯文有禮,道是某天晚上本應與姚先生會面,卻未能踐約,特意前來致歉。我問她是不是那個常給姚先生賣蛐蛐的姑娘,她說正是。」
婦人說到此處,忽然住口不語,轉頭朝月洞門投去驚恐的一瞥。
「關於那盲姑娘,你還知道些什麼事,統統道來!」
「回老爺,民婦記得姚先生確實等過一陣子,還對我說那姑娘一旦有好蛐蛐要出售時,以前曾去他家中,不過今後會到這裡來,還吩咐我在樓上預備一間屋子。老爺明鑑,那姑娘雖說瞎了兩眼,模樣兒卻生得很俊俏,且又知書達理。姚先生一向口味很雜……」婦人說到此處,聳聳肩頭,「無論如何,那天晚上她並沒來,姚先生與宅內另一個姑娘過了一夜。」
「明白了。你告訴那盲姑娘姚先生不在家時,她聽罷可否立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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