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轎停在梁府前院內,鮑寬與陶幹攙扶狄公出來。只見這宅邸果然如宮室一般宏偉,庭內地面鋪著貴重的漢白玉雕花石板,一道寬闊的臺階直通向後方,也是用同樣的石材砌成,臺階盡頭有一座加鐵箍的雙扇門。梁甫疾步降階而下,一名老者跟在後面,留著蓬亂的灰白鬍須,顯見得是府內管家。
梁甫躬身揖拜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述說自己如何身份低微,迎接如此一位來自京城的高官與當地刺史,實在惶愧煞人云雲。狄公先任由他說了半日,隨後插言道:「本官深知此番造訪有悖於朝規,不過,令尊生前戰功卓著、英名遠播,本官極想瞻仰其故宅,且又一向樂見各人在自家地界中如何行事——當年外放各地、就任縣令時,我便深有此好,至今未改。你且前頭引路!」
梁甫又恭敬一揖,「還請允許小民帶相公去先父的書齋,裡面的器物格局,仍是昔日舊貌。」
眾人順階而上,穿過一座幽暗的廳堂,兩旁各有一排大柱;再走過一個花園,進入後面的二層房舍。此房更為闊大,只擺了寥寥幾件厚重的烏木雕花古董傢什,牆上懸的畫卷皆是描繪海戰圖景,設色頗為富麗。然而所到之處冷冷清清,只遇上一個老年僕婦,見眾人過來,連忙閃避一旁。
穿過下一進庭院後,狄公問道:「貴宅如此闊大,莫非不需要眾多傭僕來料理家務?」
「回相公,大可不必,小民只用一側的廂房,並且只在晚間才回此處,白天總在城內的賬房裡。」梁甫說罷略停片刻,微微一笑,「我一向忙於經商,略無閒暇,以至於娶妻成家也是一再拖延。到了明年,我將三十有五,須得了此終身大事。這便是小民住的別院,先父的書齋就在後方。」
老管家在先引路,拐入一條寬敞的簷廊,梁甫、狄公與鮑寬跟在後面,陶幹走在最末。
眾人順著廊道走去,先是繞過一個園子,裡面植有高大的修竹,翠葉颯颯有聲,佈下一片清涼;隨後又是一幢平房。透過廊上左邊的闊窗,可以望見一個假山花園,右邊則是一排房屋,門窗緊閉,屋前一排黑漆大柱,窗上糊著潔淨的白紙。
陶幹忽然抓住狄公的衣袖,將他拽到一旁,低聲急急說道:「我看見那盲姑娘了!就在剛剛經過的第二間屋裡,正在埋頭看書哩!」
狄公立時命道:「你去拿住她!」待陶幹快步離去後,又對梁甫說道,「本官的手下提醒說我忘了帶扇子,不妨稍等片刻。從此處望去,那邊的假山怪石真是美不勝收!」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一個女子的怒斥聲。
「出了何事?」梁甫大聲說著,轉身奔回,狄公與鮑寬緊隨其後。
只見陶幹呆立在地,兩手緊緊抓住第二間屋子前方的欄杆,抬頭仰望窗內,驚詫無語。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立在小巧的雅舍中,後方擺著一架山水屏風。
女子對梁甫怒道:「這人好生無禮,究竟是誰?我剛剛推開窗戶,想讓房內更亮堂些,他卻突然冒出來,還叫嚷說我曾經愚弄過他!」
「我認錯了人!」陶幹對狄公迅速回稟後,又壓低聲音說道,「她很像那盲姑娘,不過並不是。」
「梁先生,這位夫人是誰?」狄公問道。
「回相公,正是舍妹,也是刺史夫人。」
鮑寬開口說道:「拙荊聽說下官要陪相公入府,也想一同過來,看看自己當年住過的屋子。」
「明白了。實在對不住鮑夫人!本官的手下將你誤認作他人了。」狄公說罷,匆匆打量一眼桌上攤開的書冊,「鮑夫人正在讀詩,真是絕佳的消遣,且可怡人情性。」
「讀詩?」鮑寬說罷,朝其妻投去古怪的一瞥。
鮑夫人連忙合起書頁,簡短說道:「只是隨手翻出了一冊而已。」
狄公見鮑夫人生得十分俏麗,容貌俊秀靈慧,彎彎兩道長眉與梁甫很是相像,不過生在梁甫面上,略顯陰柔之氣。只見她羞怯地說道:「得見相公,實在榮幸之至,賤妾……」
「聽鮑刺史說,你認得一個賣蛐蛐的女子,本官倒想見她一面。」
「回相公話,賤妾一旦再見到她,定會告知此事。」鮑夫人說罷,惱怒地瞥了其夫一眼,「外子適才責備我不曾問明她的住址。不過,她曾說過天天都會在集市中走動,故此……」
「多謝鮑夫人!再會了!」
狄公朝前走去,對梁甫問道:「梁先生可還有其他兄弟姐妹?」
「回相公,再無別人。小民是家中獨子,只有兩個妹妹,不過年歲大些的那個,已於幾年前亡故。」
「下官剛剛成婚不久,便出了那場意外。」鮑寬從旁說道,語聲乾澀清晰,「對於拙荊而言,實是受驚不小,對我自然也是一樣。」
狄公問道:「出了何種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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