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十章

「老爺在上,下官一片愧疚之情,實在無以言表。」鮑寬頗為不快,急於替自己開脫,「既然得知老爺喜好蛐蛐,況且賤內又說那女人對此十分精通……」

翁健正欲命鮑寬退下,狄公卻搶先說道:「本官倒不知還有女人也喜好蛐蛐。想來她是賣蛐蛐的?」

鮑寬見狄公插話進來,心中暗自感激,「回相公,正是。聽賤內道是那女子鑑別蛐蛐時眼力極佳。說到‘眼力’二字,其實大不妥當,因為她已雙目失明。」又轉而對翁健說道,「昨天下官稟報過老爺,賤內命她天一亮就來府中,趕在老爺早上正式會客之前,儘量少佔用些寶貴時間,並且……」

狄公插言說道:「鮑刺史,本官想知道她住在何處。回京城時順便帶上幾隻蛐蛐,作為來此一遊的紀念,倒也頗佳。」

鮑寬聞聽此言,看去愈發沮喪,吞吐說道:「下官……下官也曾問過賤內此事,奈何那蠢婆娘竟說不知道……賤內只在集市中見過那女子一次,看她對蛐蛐十分熱衷,著實罕見,於是……」

狄公眼看翁健漲紅了臉面,即刻便會狠狠斥罵鮑寬一頓,連忙打個圓場,「這並無關緊要。本官這就回自己房中去了。」說罷起身離座,見翁健也已站起,又迅速說道,「不不,無須煩勞!鮑刺史自會替我引路。」說罷順階而下,走入花園,鮑寬狼狽地跟在後面。

二人走近平臺時,狄公微微笑道:「翁節度脾氣暴躁,鮑刺史不必在意!如今時辰過早,本官自己也絕難心平氣和哩!」見鮑寬報以感激的一笑,又道:「翁節度似是為官十分勤勉。據我想來,為了親查各處情形,他常會在城中微服私訪吧。」

「回相公,從無此事!翁節度心高氣傲,如此行事,會覺得有失身份哩!相公明鑑,他這人極難討好。我比他年歲大過許多,且又閱歷甚深,因此在此地任職,並非十分……嗯嗯,令人快意。下官到此赴任已有五年,之前在家鄉山東當縣令,由於政績不俗,故此升為廣州刺史。我不但特意學會了廣東話,對當地事務也是瞭如指掌,這些絕非虛言。翁節度在裁斷定奪之前,理應與我商議一番。但是他循規蹈矩、行事嚴苛……」

狄公冷冷說道:「對於官員來說,背後批評自己的上司,未免頗不得體。若是你有怨言,大可通過適宜的渠道,向朝廷吏部進言。本官打算這便去拜訪梁甫先生,再與他深談一二,想讓你陪我同去。早飯後一個時辰左右,你且預備好了等我。」

鮑寬引著狄公默默走回前廳,隨後施禮告退。

在一人獨享的飯廳內,管家伺候狄公用過簡單的早膳,又喝過一杯茶水。狄公只覺頭痛總算消去,卻仍是難以集中精力,兩眼漫視著被霞光映紅的窗紙,心中尋思那盲姑娘。莫非翁健果真從未見過她?

狄公嘆息一聲,放下茶杯,起身走入臥房,換過官服,又戴上烏紗高帽,出門走入大廳,在書案後坐定,卻見案上有一隻大號官用信封。狄公撕開封口,看過短箋,又從抽斗中取出長長一卷白紙,提筆蘸墨書寫起來。

一時陶幹走入請安,狄公仍未停筆。陶乾坐下說道:「啟稟相公,我剛剛去過縣衙,見鮑刺史還未到,便對衙役班頭詳述了一番。那廝十分精明,我得說過於精明了。」說到此處,語帶譏諷,「我先是命他將那煙花女子贖出,又吩咐他去秘密查訪盲姑娘的下落。他朝我會意地斜眼一瞥,過後再說話時,就換成了一副太過隨便的口氣!」

狄公讚道:「幹得好!那廝既然以為你只是個平常的好色之徒,就不會對鮑寬透露。有一事十分要緊,即不可讓鮑寬或翁健得知我們對那盲姑娘頗有興趣。」隨後對陶幹講述了一番在亭閣中的言談,又道,「我覺得翁健曾見過那盲姑娘,但是不想讓鮑寬知道。至於盲姑娘為何爽約,我們只能猜測一二。她不可能遭人劫持,如果那樣的話,就不會帶走蛐蛐與其他東西。我寧可認為她是自行消失。但願衙役班頭正如你想得那般精明,將會找到她的下落。我們必須與她面談一番。我正在寫一份預備送交朝廷的呈文,即刻便會煞尾,我們再一同從頭檢視一回。」

狄公接著振筆疾書,字跡清晰有力,半晌過後,朝椅背上一靠,放聲讀了一遍。陶幹聽罷點頭,心知已道出所有實情,且又簡明扼要,自己無須再新增任何字句。狄公署上大名,又蓋過印章,抬手輕叩案上的信封,說道:「此信由差人從京城剛剛送到,乃是朝廷提前發出的告示,道是派了一名特使攜一密信前來,如今正由巡兵護送走在路上,預計今晚便會到達。但願他們已查出柳大夫秘密來此的目的。實話對你說,我仍是完全不明就裡!」

這時管家走入,稟報說官轎已在前庭內備好。

鮑寬正在庭院中等候,躬身施禮時,另有十來個騎兵伸臂致意。二十名轎伕正端立在大轎一旁,個個身著製衣。這轎子形制十分華麗,架著高高的紫色幔帳,上方還有三層鍍金尖頂。

狄公怒道:「如此龐然大物,能進得去梁府正門?」

「回相公,此事不難!」鮑寬說著微微一笑,「梁老將軍的府邸實為宮室,一派古色古香。」

狄公咕噥一句,走入轎中,鮑寬與陶幹跟在後面。眾兵士騎馬在前開道,一行人朝外走去。

在荷文本中,此處還有「翁健曾以為是她走入亭閣,說話時顯得格外和氣」。

在荷文本中,此處還有「狄公在文中並未提及柳道明為何前來廣州,又是如何被害身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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