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十章

狄公一夜未曾安寢,輾轉反側許久之後,略略打了個盹便又醒來,只覺腦中鈍痛。此時離天亮還有半個時辰,狄公心知再也無法入睡,便起身下床,穿著睡袍立在拱窗前,朝外眺望,只見遠處的房舍屋頂映在鉛灰色的天幕中,又深吸了幾口清新的晨氣,心想不妨在早飯前出去走走,必會有些好處。

狄公穿起一件灰布袍,戴上便帽,順階下樓。管家正在前廳內發號施令,向六七個睡眼惺忪的用人吩咐今日都有何差事。狄公命他領路前去園林。

二人穿過幾條廊道,由於夜間照亮的燈火剛剛熄滅,因此頗顯昏暗。庭院後方有一座寬闊的漢白玉平臺,橫貫正房背後,平臺下方便是花園,景緻幽美,磚石鋪成的小徑在花樹之間蜿蜒伸展。

「你無須等候,本官自會循路回去。」狄公對管家說罷,走下沾滿露水的臺階,直朝蓮池方向而去。

水面波平如鏡,透過薄薄的晨霧,狄公看見對岸有一座小亭,便決意過去,繞著池塘緩緩踱步,只見池中的蓮花剛剛綻放,有粉有紅,十分悅目。

狄公走近亭閣時,透過視窗,看見一個男子的高大背影,正低頭伏在桌上。從那一副圓圓的肩膀,狄公認出正是翁健,於是走上臺階,見他正凝神打量著面前的一隻碧綠瓷罐,聽到狄公的腳步聲,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到底來了!看這個大傢伙!」

「翁節度起得早。」狄公說道。

翁健吃驚地抬頭打量,看清來人是狄公,連忙起身離座,吞吐說道:「還請相公見諒!下官……下官實在不知……」

「此刻講究禮節,未免為時過早!本官昨晚睡得很不安穩,便早起出來走走。」狄公疲倦地說罷,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又道,「你請坐下!那罐子裡裝著何物?」

「是下官最善戰的一隻蛐蛐,相公!瞧這腿腳何其壯健!看去可還漂亮?」

狄公傾身朝前,心想這碩大的蛐蛐活像一隻嚇人的黑蜘蛛,口中仍讚道:「果然出色!」說罷朝後靠坐在椅背上,又道:「不過,須得說我是個外行。一個多月前,御史大夫柳道明曾來過此地,他對此道極是熱衷!」

「下官曾有幸給他看過私人藏品,」翁健得意地說罷,隨即面色一沉,怯怯望了狄公一眼,又道,「相公想也知曉,柳大夫後來又折回廣州,且是匿名微服。下官向京師稟報此事後,朝廷命我與他聯絡,我派了手下去四處搜尋,但是過不多久,朝廷忽又收回成命。」說到此處猶疑片刻,憂心地揪一揪髭鬚:「下官絕非膽大妄為之人,自然不會插手朝廷要務,不過,廣州畢竟歸我統管,想來稍稍解釋一下……」話只說了一半,兩眼望向狄公,似有所待。

「正是!實情確是如此!本官離京之前,曾去朝中議事,而柳大夫並未現身。既然朝廷命你不再追查,想必柳大夫已折回京城,重又回任上去了。」狄公說罷,靠坐在椅背上,抬手緩捋長髯。

翁健取出一隻竹編的圓蓋,小心翼翼扣在綠瓷罐上,慘然一笑:「下官聽府內大夫說,相公昨天又發現了一樁殺人案,死者竟是相公的一名手下!但願那鮑刺史不至於年老力衰、難任其職。廣州城地方甚大,且又……」

「翁節度多慮了。」狄公和藹說道,「這兩樁案子的根源都在京城,我那手下一時糊塗,犯了大錯。倒是我應該致歉才對!」

「相公真是體貼入微。關於本地的番商貿易,相公查得可還順利?」

「還好。不過此事頗為複雜。據我想來,你我須得制訂出一套更好的法子,以便將各路蕃人全都管束起來。到了適當的時候,我會擬好一份提案並給你看過,關於如何限定番人分別住在幾個特別的裡坊中。我剛剛開始調查大食人的狀況,過後再轉向其他族類,比如波斯人,還有……」

「大可不必如此!」翁健忽然插言進來,隨即咬緊雙唇,又迅速說道,「相公明鑑,下官的意思是那些波斯人……嗯嗯,人數尚不過百,且又個個性情和善、知書達理。」

狄公見翁健面上失色,心想也許是日光明暗不定所致,便緩緩說道:「本官仍想了解全貌。」

「還請允許下官助相公一臂之力!」翁健急急說道,「啊,鮑刺史來了!」

鮑寬在階前躬身施禮,走入亭閣後再度揖拜,腰身彎得更低,對翁健憂心說道:「著實對不住老爺!那女人真是豈有此理!竟然不曾露面!實在想不出她為何……」

翁健冷冷插言道:「我也實在想不出,你為何尚未確認某些人是否可靠,就貿然舉薦給我。且罷,我與相公正忙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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