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九章

次日一早,天光未明,喬泰便已醒來,點亮客店送的一支蠟燭,匆匆洗漱過後,穿起中衣,正要兜頭套上沉重的鎖子甲時,停手猶疑片刻,到底扔在座椅上,換了一副鐵製馬甲,口中喃喃念道:「穿上此物,方可保後背無虞!」說罷又罩上一件褐袍,將黑絛系在腰間,戴上黑帽,順階下樓。客店掌櫃兀自打著哈欠,喬泰囑咐說若是有一乘小轎前來相迎,就告訴轎伕等自己回來,隨後出門而去。

曙色熹微中,街中小販正用力扇著手提火爐。喬泰買了四塊熱騰騰的油糕,入口一嚼,頗覺滿意,邊吃邊朝歸德門走去,行至碼頭時,只見天邊射出萬道霞光,映紅了沿岸的船桅。曼蘇爾的大船已不見蹤影。

一群賣菜的小販從喬泰身邊擦過,人人都用扁擔挑著兩大筐菜蔬。喬泰叫住最末一人,連說帶比畫商議半日,花了七十文錢,將兩筐菜連同扁擔統統買下。交易過後,那人快步離去,口中哼著一支廣東小曲,心想不但敲了這北方佬一筆,且又省了走長路去船上賣菜的辛苦,好不舒心快意。

喬泰挑著扁擔,踏上碼頭邊第一條船的船尾,依次走下去,直到第三條船上。河上霧氣迷濛,使得船隻之間的狹窄踏板十分溼滑,而且船民們顯然將此處當作洗魚的好地方,下腳時須得格外當心,又有許多衣衫不整的婦人正往河裡傾倒馬桶,臭氣熏天。喬泰不禁暗罵一聲,遇見廚子招呼問價,也是全不理會,只想先找到祖母綠,然後再仔細瞧瞧這些水上人。一想到祖母綠,只覺喉頭處莫名一緊。

清晨頗為涼爽,兩筐菜也不甚沉重,奈何喬泰不慣於挑擔行走,過不多久便大汗淋漓,停在一條小船的船頭,朝四下打量。身在此處,已看不見城牆,只因周圍全是桅杆,還有晾曬漁網溼衣的木樁。男男女女在船上逡巡走動,看去似是非我族類。男子腿短臂長,跑跳時尤顯敏捷,面色黝黑,顴骨高聳,鼻樑扁平,鼻孔張得很開。有些年輕女子雖生得粗眉大眼,倒也頗為俊俏,圓圓的面龐上雙目靈動,蹲坐在各家船邊,正手持木棒槌敲打溼衣,彼此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發語時喉音甚重,確實聞所未聞。

喬泰見眾人似是有意不朝這邊看,但仍覺得一直被偷偷打量,心中頗不自在,暗暗嘀咕道:「定是由於極少有漢人來此!我一轉過身去,那些難看的矮子就盯著我瞧!」見前方終於露出窄窄一線河面,不禁十分歡喜。一座竹橋通向一長排漢家大船,色彩豔麗,頭尾相連,第一排旁邊並列著第二、三排,彼此之間架有帶扶欄的寬闊跳板。第四排位於最後,靠近河中央。喬泰登上最近一隻大船的船尾,眼前赫然出現珠江,越過廣闊的水面,只能遠遠望見對岸的一排桅杆,又轉頭一數,發覺自己正在第四排的第三條船上。那第一條像戰船一般碩大,高高的桅杆上掛著絲綢旗幡,艙房簷下懸有一溜彩燈,在晨風中微微搖擺。喬泰挑著擔子,小心穿過旁邊那條船側面的狹窄甲板,登上了頭一條大船。

三個睡眼惺忪的夥計正在艙門附近轉悠,見有人過來,也是渾不在意,只抬眼一瞥,便接著自顧閒話。喬泰從旁經過,走入前方幽暗的過道中,兩邊皆是破舊門扇,瀰漫著一股難聞的炸油氣味。喬泰見四下無人,連忙放下擔子,朝後甲板走去。

一個女子盤腿坐在木頭長凳上修剪腳指甲,相貌平庸,只穿了一條髒汙的裙子,漠然打量喬泰一眼,甚至懶得朝下拽一拽裙幅。這種種情形,實在令人氣悶不已,喬泰走到大船當中時,忽又來了精神。甲板對面是高高的朱漆雙扇門,一個肥胖男子立在欄杆旁,身著貴重的織錦睡袍,正在大聲漱口。一個年輕女子從旁侍立,穿一件皺巴巴的白裙,手捧茶碗,面色陰鬱。男子忽然一陣作嘔,口中吐出穢物來,一半落在欄杆上,一半濺在女子的衣裙上。

喬泰從旁走過時,對那女子說道:「打起精神來,妙人兒!想想昨晚的酒席過後,你能拿到一大筆賞錢哩!」

女子怒應幾句,喬泰也不理會,只管朝前走去。過道內十分幽暗,曲梁下懸著幾盞白紗燈照亮。喬泰細看朱漆門扇上的人名,寫著「春夢」、「柳枝」、「玉花」等等,全是歌伎舞姬,卻不見有「祖母綠」。最末一扇門上並未寫字,只飾有小巧的花鳥畫。喬泰試擰一下把手,發覺並未上鎖,於是推開門扇,閃身走入。

屋內頗為昏暗,比平常艙房要大過許多,陳設十分華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麝香氣味。

「你既已找到此處,何不走近些?」只聽祖母綠說道。

喬泰的兩眼總算適應了暗處,這才看清後方有一張高大床架,半掩著大紅幔帳。祖母綠斜倚在錦面繡枕上,全身一絲不掛,未施脂粉,只掛著一條金絲藍珠項鍊。

喬泰定睛望去,見祖母綠美豔絕倫、勾魂攝魄,一時心神繚亂,竟至茫然無語,終於開口說道:「那顆綠寶石在哪裡?」

「你這傻瓜,只有跳舞時才會用到哩!我剛剛洗浴過,看你渾身是汗,最好也去洗一回,就在那邊的藍帳後面!」

喬泰繞過擺在一塊厚密絨毯上的桌椅。藍帳後方有一間浴房,地方雖小,卻十分雅緻,飾有紋理精美的原木。喬泰迅速脫去衣物,蹲在熱水盆邊,拿一隻小木桶盛了水澆在身上,再用自家衣袍的內面揩乾全身,又見梳妝檯上擺著一隻盒子,裡面裝有甘草根,於是拈起一枝,將末端咬出印痕來,再仔細刷過牙齒,然後將衣袍與鐵甲掛在竹架上,只穿著闊腿褲走回房中,露出筋肉結實、帶有傷疤的上身,提起一張椅子挪至床頭,生硬地說道:「你瞧,昨晚你邀我,我就來了。」

「你自然不會耽擱!」祖母綠冷冷說道,「不管怎樣,你挑了一大早來,倒還聰明,只有此時我才可接客。」

「這是為何?」

「因為我並非平常的舞姬。無論曼蘇爾那下流坯說什麼難聽話,我都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我有一個老主顧,此人很有錢,你一看這房內便知。」祖母綠說著抬起玉臂,朝四下漫漫一指,「誰要是想橫刀奪愛,他可不會客氣。」

喬泰怒道:「我來此地是有公事在身,誰說我要橫刀奪愛?」

「我說的。」祖母綠將兩手枕在腦後,伸伸懶腰,打個哈欠,兩眼衝喬泰一瞥,不客氣地說道,「你還等什麼?莫非你也和那些無趣之人一樣,先要查過皇曆,看是不是吉日良時才肯放心?」

喬泰起身離座,摟住祖母綠柔軟的身軀。以往幾十年裡,也曾有過各種豔遇,經歷過各種歡愉,然而此時此刻,卻是生平頭一次體會到一種與眾不同的終極情愛。祖母綠不但滿足了自己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欲求,還勾起了某些以前從未覺察、如今卻恍悟竟是一生根基的東西。沒有這個女人,自己就不能活——喬泰甚至對這一念頭也毫不吃驚。

一時雲散雨收,二人一同迅速洗浴過,祖母綠套上一件藍紗薄裙,又幫喬泰穿起衣物,仰頭打量著鐵甲,終是未發一語。轉回房內後,她示意喬泰坐在小巧的紫檀木雕花茶几旁,開口說道:「如今既已完事,你最好再講些自己的來歷。時間並沒多少,丫鬟就快來了,她是我那主顧花錢買的眼線之一。」

「我更想聽聽你的來歷!我對你們大食人一無所知,你是不是……」

作者「高羅佩」的其他小說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濱案》《大唐狄公案·紅閣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黃金案》《大唐狄公案·廣州案》《大唐狄公案·朝雲觀》《大唐狄公案·迷宮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鐵釘案》《大唐狄公案·斷指記》《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銅鐘案》《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第二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