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泰坐著肩輿,回到節度使府的角門前,已是子初時分。他事先命轎伕繞路而行,想要吹吹夜風,使得頭腦清醒,結果卻無濟於事。
只見狄公獨自一人坐在書案旁,兩手支頤,正細細端詳面前的大幅廣州全圖。喬泰上前請安後,狄公疲憊地說道:「坐下!我們找到了柳大夫,不過他已被害身亡。」
狄公講述了一番陶幹如何與盲女相識交談,又如何從金鐘一路追蹤到花塔寺,直至尋出柳道明的屍身,過後不容喬泰發問,接著敘道:「屍體送入府內後,我已命翁節度的大夫仔細查驗過,發現乃是中毒致死,用的是一種發作緩慢的毒藥,在漢人醫書中並無記載。唯一知道如何調變此藥的,便是住在水邊船上的疍家人。若是投毒的量大,對方立時便會身亡;若是量少,則只覺得疲乏倦怠,但過上一半個月後便會喪命。唯有檢視死者的喉頭,才能發現其中緣故。不久以前,那大夫碰巧給疍家人診治過此病,若非如此,也絕無可能查出這毒藥來,死因就會被定為心病猝發。」
「原來如此,難怪縣衙仵作未曾驗出!」
狄公疲憊說道:「仵作根本沒見過屍體。半個時辰前,陶干與鮑刺史回到府內。他二人已問過縣衙中所有人員,卻沒一人知道昨晚送去花塔寺的無名屍體。」
「我的天!那兩名衙役定是假扮的!」
「不錯。我立即召來花塔寺住持問話,他卻說不出那兩個自稱衙役之人究竟是何模樣,只是平常樣貌,身穿製衣與皮褂,戴著黑漆頭盔,看去十分齊整妥帖。我們也無法苛責那住持不曾細細打量二人。」狄公說罷長嘆一聲,接著又道,「柳大夫昨晚被害之前,有人在花塔寺內看見過他,再加上那隻蛐蛐,足證此案確實發生在寺廟附近某處。既然衙役的衣物必須事先預備好,可見兇手定是早有預謀。柳大夫的身上並無任何暴力痕跡,面容也十分平靜,可知他定是被熟識的一人或幾人誘至陷阱中。以上種種,我們必須著手勘查。」
「那盲姑娘一定知道更多實情!相公方才說過,她對陶幹道是捉住蛐蛐之前,曾蹲伏在牆邊好一陣子,因此可能聽到過什麼。盲人的耳朵總是極靈。」
「我有幾個十分要緊的問題,想要問那姑娘。我已仔細檢視過殮房背後的院牆,不久前剛剛修葺過,磚石之間連一道裂縫也沒有。我很想見那姑娘一面!我派陶幹去她的住處,再帶她前來。陶幹已出門頗久,如今隨時都可能轉回。你去大食人家中赴宴,情形如何?」
「回相公,吃喝都還不賴,不過我得說並不喜歡曼蘇爾。那廝傲氣得要命,對我們也不甚友善。吃過幾杯後,他稍稍鬆口多說了幾句,我依照相公的吩咐,問他本地的大食人住在何處。」喬泰說著站起身來,彎腰細看案上的全圖,又伸手一指,「這就是懷聖寺,曼蘇爾與大多數大食人都住在這附近。我挑的客店也在旁邊。出了小北門,另有一片聚居之處,地盤小些,就在他們的先賢墓周圍。這些大食人在廣州定居已頗有些年頭,水手們暫居一時,等待季風,都住在水邊的幾家客棧內。」說罷重又坐回椅中。
狄公怒道:「這些事全都令我不快!若是如此情形,我們如何能盯緊那些番人!我會與翁節度議論此事。所有大食人、波斯人等必須住在同一坊內,四周築起高牆,只開一扇坊門,天黑關閉,天明開啟,再指派一名大食人做番長,主管坊內一應事務,並對我等負責,從而將他們管束起來,使其在遵循本族的陋俗時,不至於妨害到城內的漢人。」
這時大廳另一頭的門扇開啟,陶幹徑直走入,坐在書案前的另一張椅中。狄公抬眼一瞥,見他面帶憂色,便開口問道:「你沒帶那盲姑娘同來?」
陶幹拭去額頭的汗水,出聲說道:「回相公,天知道出了何事!那姑娘蹤影全無!蛐蛐也全都不見了!」
狄公沉著說道:「陶幹,你先喝杯熱茶,然後再細述來龍去脈。先說你當初是如何遇到她的?」
喬泰斟滿一杯茶水,陶幹舉杯喝了幾口,答道:「回相公,我走入集市附近的一條幽巷時,正撞見兩個無賴對她施暴。我嚇跑了那二人,才發現她雙目失明,於是送她回家。她在集市另一頭租了一間房。我上樓進到房中,喝了一杯茶,聽她講述如何捉到金鐘。她獨自一人住在那裡。方才我再去時,卻見原本掛在長竿上的十幾只蛐蛐籠子全沒了,連同裝著好鬥蛐蛐的幾隻罐子和茶籃也一併消失不見。有一架屏風將室內隔開,我轉到後方一看,只見一張光禿禿的床榻——連被褥都沒有!」說罷又呷了一口茶水,接著敘道,「我問過住在同一層樓中的小販,他曾在樓梯上遇見過那姑娘幾回,但從未說過一句話。我又去了集市中,讓管事拿登記簿冊來,裡面載有幾個專門賣蛐蛐的租戶,卻無一人名叫蘭莉。那管事還說有人可以擺個臨時的小攤,不必繳納租金。我與一個常年賣蛐蛐的小販搭話,那人道是聽說過有個盲姑娘也操此營生,不過從未見過其人。就是這些!」
「又是一個圈套!」喬泰喃喃說道,「陶大哥,你被那姑娘騙了!」
陶幹怒道:「豈有此理!那歹人施暴絕無可能是為我預先安排下的。即使有人一路跟蹤,他又怎會知道我偏偏要揀那條巷子走?我只是偶然經過,有許多岔道可以拐去別處哩!」
狄公說道:「據我想來,你送那姑娘回家時被人瞧見。你二人走在一處,定是十分惹眼。」
「正是如此!」陶幹大聲說道,「我們在房內說話時,我聽見樓梯上有嘎吱嘎吱的響聲!定是有人在偷聽,聽到她說在花塔寺捉住金鐘,於是打定主意要下手劫人!」
「如果她並非自行失蹤,情形應是如此。」狄公淡淡說道,「她口中所述的如何捉住金鐘,我根本不信,此事定是發生在柳大夫被害時。不過,她對你透露花塔寺的線索,似又證明不與謀害柳大夫的那夥人為伍,就像企圖暗害喬泰的刺客又被人勒死一樣。無論如何,我們眼前的情勢十分棘手!有人顯然對我們的舉動了如指掌,但對方究竟是何人,又有何目的,我們卻一無所知!」說罷惱怒地揪一揪長髯,語調稍稍平穩,「有個煙花女子在花塔寺內見過柳大夫,聽她道是疍家人的船就停在市舶使院附近,這便是說與歸德門內的番坊相去不遠。因此,柳大夫出入番坊,可能並非與大食人有什麼瓜葛,而是與疍家的水上妓院有關。那兩個抬屍前去花塔寺的假衙役則是漢人。凡此種種,提醒我們不可只盯著大食人。」
「相公,不過蘇學士正是被一大食兇手所殺。」喬泰說道。
「我聽說疍家妓女的主顧多是大食人,故此那兇手也可能是疍家妓院僱來的。我想對這古怪的一族知之更詳。」
喬泰急急說道:「曼蘇爾的晚宴上,有一個大食女子出來跳舞,也是疍家後裔。她似是住在一條花艇上。明日我可去拜訪一回,多打聽些有關水上人的訊息。」
狄公目光犀利地瞥了喬泰一眼,不動聲色地說道:「就這麼辦。去見一個舞姬,似是比與那船主攀談更有勝算。」
「明日一早,若是相公沒有其他差使派我去辦,我仍會去拜訪倪船主。我看曼蘇爾十分痛恨他,因此很想聽聽他會如何議論曼蘇爾!」
「好。跑完這兩處地方,你就前來回稟。陶幹,你用過早飯便立即過來,我們須得起草一份有關柳大夫遇害的呈文,再派特使送去京城。他的死訊必須儘快上報朝廷。我會提議先秘而不宣幾日,免得影響到朝內各派勢力,並贏得一點時間查明幕後隱情。」
陶幹問道:「翁節度聽說城內又出了一樁人命案,不知有何評議?」
「我並不知曉。」狄公說著淡淡一笑,「我對翁節度的大夫道是死者乃是我一名手下,與一疍家女人生出糾葛。我已命人將屍體立即收厝入棺,連同蘇學士的屍身一起儘快運回京城。明日一早,我見到翁節度時,會將驗屍後對那大夫說過的話重述一遍。我們也要留神那大夫,此人十分精明!竟說死者看去有些眼熟,幸好他只見過柳大夫一面,況且還是一個半月之前柳大夫初來廣州時一身官服的模樣。陶幹,你我寫完呈文後,再一同去拜訪梁甫。他定期去花塔寺與住持下棋,我們可以打聽出更多有關那寺院的情形。我還想問他大食人可否會在此地鬧事。相對於全城人而言,他們為數甚少,不過喬泰方才說過大食人佔據了幾處要地,因此輕易便可發起一場騷亂。騷亂本身並不要緊,但若是用來掩蓋發生在此地或別處的其他暴行,未免十分危險。至於姚泰開,亦是精通大食事務,我們能否相信此人?」
喬泰皺一皺眉,徐徐答道:「回相公,姚泰開貌似性情開朗,卻有幾分造作。我看他並非良善之輩,但是要說殺人害命,或是圖謀不軌……不,我想他做不出這等事來。」
「明白了。還有那個謎一般的盲女,必得儘快追查,並且不可讓當地官府聽到風聲。陶幹,明早你一路過來時,先去一趟縣衙,給衙役班頭一錠銀子,叫他的手下去尋那姑娘,全當是私下幫忙。你就說那姑娘是你的侄女,行為不端,有了訊息便直接告訴你。如此一來,我們就不會害她陷入危境。」狄公說罷,起身整整衣袍,「且去好好睡上一覺!你二人既然都被盯了梢,奉勸你們回去後,將房門上鎖加閂。陶幹,你與班頭見過後,再去見鮑刺史,並將這張字條給他。我親筆寫下的名字和住址,正是在花塔寺遇見的那個煙花女子。讓鮑刺史召她與妓院老鴇前來,當場替她贖身,一旦軍中遣兵北上,就順路送她回北方家鄉去。記著給那女子半錠金元寶,使得她回鄉後可以嫁個丈夫。所有花銷全都記在我的賬上。那可憐人告訴了我極有用的訊息,理應得到獎賞。這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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