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與陶幹從角門出了節度使府,行至大街中。狄公身穿一件墨藍色布袍,腰繫黑絛,頭戴一頂黑紗便帽,陶幹穿一身褪色的褐袍,頭戴須臾不離的舊絨帽,看去好似兩名上了年紀的文人學士。
二人經過一排官署,看見頭一家飯鋪時,便邁步走入。狄公選了一張後方的桌子,正好可以環視店內眾客,對陶幹說道:「你來點菜!你會說廣東話。要一大碗雲吞湯,我聽說此地的雲吞味道甚好,再加上蟹肉煎蛋,也是本地特色菜之一。」
「我們再要一壺本地水酒嚐嚐。」陶幹提議道。
「你以前可是十分節儉,」狄公說著微微一笑,「怕是被喬泰帶壞了吧!」
「我與喬泰時常會面,自從他那義弟馬榮變得閉門不出之後!」
「正是因此,我沒帶馬榮同來廣州。他到底安頓下來、成家立業,令我十分快慰,不想讓他再捲入種種險境中去,或許會引得他重又走上老路哩!我們三人照樣也能尋到柳大夫!」
「柳大夫的形容舉止,可有什麼特別之處?我們前去花塔寺時,也好四處打問一番。」
狄公手捻頰鬚,思忖半晌,說道:「他生得相貌英俊,又出入宮廷,舉手投足自然很有官家氣度。他的口音或許可以提供一點線索,說起話來是典型的朝臣口吻,夾帶著所有最為時新的用語。啊呀,這湯聞起來真是香氣撲鼻!」說罷從碗中夾出一隻雲吞,又道,「打起精神來,陶幹。比這更難的差使,我們以前也辦過哩!」
陶幹咧嘴一笑,埋頭大吃起來。二人用罷這簡單卻實在的飯食,又喝了一杯福建濃茶,隨即付賬離去。
此刻已到晚飯時候,街中幽暗,少有路人。二人行至城西,卻見人流漸漸稠密,走入通往花塔寺的大街時,更是一片熙攘喧鬧,男女老少衣著鮮麗,全都朝同一個方向走去。狄公屈指一算,說道:「今日是觀音菩薩的生辰,廟裡想必觀者甚眾。」
二人剛走過山門,就看見寺內庭院中如同夜市一般。一條磚石甬道通向天王殿前的漢白玉石階,兩旁豎起許多臨時燈柱,用飾有彩燈的花環彼此相連。左右兩側各有一排貨攤,售賣的物品五花八門,有經書、玩具、蜜餞、念珠等等。賣油糕的小販在人群中推推搡搡,一路高聲吆喝。
狄公見此情形,對陶幹怒道:「真是不走運!這般人多喧鬧之處,如何能尋出哪一個人來?那有名的花塔又在何處?」
陶幹朝空中一指。只見大雄寶殿上方便是九層花塔,將近三十丈高,塔尖上有一金球,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每層飛簷下懸著許多小銀鈴,依稀傳來叮噹之聲。
「此塔甚是美觀!」狄公贊罷,朝前走去,隨意打量一眼右邊的涼亭。此亭建在一叢修竹下方,裡面空無一人,皆因眾百姓正忙於觀光賞景,無暇閒坐飲茶。門前立著兩個女子,衣著俗豔,另有一個老嫗斜倚在門柱上剔牙,兩眼緊緊盯住二女。
狄公忽然止步,對陶幹說道:「你去前面四處看看,我隨後就來。」說罷朝涼亭走去。
二女之中,一個看去年齒較幼,生得略有幾分姿色,另一個則三十左右年紀,身量較高,面上塗了厚厚一層脂粉,仍掩不住飽受摧折的風塵之色。老嫗將二女迅速推到一旁,對狄公諂媚地嘿嘿一笑,張口說起廣東話來。
狄公聽她絮聒半日,全然不知所云,便插言說道:「我想與這兩位姑娘略談幾句,不知她們懂不懂北方話?」
「說話?豈有此理!你要麼做生意,要麼拉倒!六十文錢,房子就在寺院後面。」老嫗語聲嘶啞,官話說得十分拙劣。
那年長女子原本無精打采地打量過狄公幾眼,此時招手示意,用純正的北方口音急急說道:「請老爺挑了我去!」
「那個瘦麻稈,你只需出三十文!」老嫗說著冷笑一聲,「為何不出六十文,消受這俊俏的小妮子?」
狄公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錢,遞給老嫗,斷然說道:「我選這個高個兒的,不過想要先和她說幾句話,我這人很是挑剔。」
「我不明白你這話,不過既然出了錢,就隨你自便,願做什麼都行!誰讓她花的比賺的還多!」
狄公走入涼亭,示意那女子跟來。二人在小茶几旁坐下,過來一個撇嘴冷笑的夥計,狄公要了一壺茶,還有一碟瓜子蜜餞。
女子疑惑地問道:「這是要做甚?」
「我只想與你說幾句家鄉話,算是換換口味。你且說說,為何會到這麼遠的嶺南來?」
「一言難盡,老爺不會有興致聽的。」女子鬱郁說道。
「此事由我說了算。先來喝杯茶水。」
女子連忙喝了一口,又吃下幾塊蜜餞,憤憤說道:「我不但痴心傻意,且又晦氣透頂。十年前,有個從江蘇來的綢緞商,常去我爹擺的飯攤上吃麵,我一時動心,便隨他私奔了。頭幾年過得十分稱心,我喜歡行走各地,他也待我甚好,誰承想到廣州做生意時,我生下一個女兒。他一看不是兒子,自然十分氣惱,將那嬰孩溺死,過後迷上了一個本地姑娘,想要將我甩脫。不過,要在廣州賣掉一個平平常常的北方女人,著實不易。大花艇上只收粵女,或是擅長歌舞的北方女子,於是他把我賣給了疍家,只換得一點錢。」
「疍家?那是什麼人?」
女子將一整塊蜜餞塞入口中,含糊說道:「他們也叫做‘水上人’,是完全不同的一族。粵人瞧不起疍家,說是在我們漢人來嶺南之前,早有野人住在此地,至今已超過一千年,他們就是那野人的後代。疍家必須住在船上,船就泊在市舶使院附近的江中。他們在船上出生,嫁娶,直到嚥氣為止,不許到陸地上定居,也不許與漢人通婚。」
狄公點點頭,想起確有一類賤民被稱為疍家,朝廷還制定出特殊律法,用以嚴格約束他們的行動。
女子似已放下心來,說話的聲調聽去從容自若:「我不得不在他們的一條花艇上接客。那些下流坯說一口自己的怪話,像猴子一般吱吱喳喳,你真該聽聽才是!疍家女人常常炮製各種亂七八糟的毒藥。他們把對漢人的怨恨都發洩在我身上,我只能吃些剩飯,根本沒有衣服穿,身上只裹著一片髒汙的纏腰布。我接的客大多是番邦水手,只因漢人開的妓院從不許他們進去。可想而知我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說罷哼了一聲,又吃下一塊蜜餞。
「疍家男人害怕本族的女人,因為其中有一半都是巫婆。但是他們對我,就像對待最下賤的奴隸一樣。他們喝醉酒時,強迫我赤身裸體跳些下流的淫舞,足足有一兩個時辰,每次我想要歇息一下,他們就拿一根木槳抽打我的脊背。那些女人總是衝我破口大罵,說所有的漢人女子都是賤貨,而漢人男子更中意疍家女人。她們最愛誇耀的事,便是在八十年前,有個身份顯赫的漢人悄悄娶了一個疍家女人,後來生下一子,成了有名的武將,還管皇帝叫做‘伯父’。竟會有這等事!過後我被轉賣到城裡一家妓院,著實鬆了一口氣,雖然並非頭等,但總歸是漢人開的!我在那裡接客,至今已有五年,不過實話對你說,倒也沒甚好抱怨的!我享受過三年的快活日子,已經好過許多女人了!」
狄公當初上前搭訕時,心中便有打算,如今見這女子對自己已頗為信任,心想正是談及正題的時候,於是說道:「你且聽著,我有一件為難的事。幾天前,我本該與一個北方來的朋友在此會面,不料在上游河中耽擱了幾日,故此今日午後方抵。我不知他住在何處,不過,他既然提議在這寺內見面,想必離得不遠。若是他尚未離城而去,定會在附近走動。你整日在此招徠客人,必會格外留意經過的男子,不定曾見過此人,看去三十左右年紀,身量頗高,相貌堂堂,氣度尊貴,留著短短一撇髭鬚。」
「你只晚到了一天而已!昨晚那人來過這裡,大約就是同一時辰,四處走來走去,似是在找什麼人。」
「你可與他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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