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叫你猜著了!我對北方人一向十分留意。正如你方才所言,他生得相貌清俊,衣著卻十分破爛。我也不顧這些,走到近前,他出一半價錢,我就答應,但是並不走運。他直朝廟裡走去,並沒多看我一眼,真是個自高自大的傢伙!你卻完全不同,待人這般和氣!我一見便知……」
「今日你可再見過他?」
「沒見過。正是因此,我才說過你來得太遲。不過你我仍有工夫!這就隨我去房中如何?若是你喜歡疍家舞,我還可以為你跳上幾曲哩。」
「此時不必。無論如何,我想在寺內尋他一尋。且告訴我你的姓名住處,過後不定會前去探訪,這些錢先付給你。」
女子欣然一笑,道出街名。狄公走到櫃檯前,向夥計借了一支筆,在一張紙片上寫下幾個字,隨即掏錢付賬,與女子道別後,直朝寺內走去。
狄公正要登上漢白玉石階,卻見陶幹降階相迎,頹然說道:「相公,我已四處看過,無一人像是柳大夫的模樣。」
「他昨晚來過此處,分明是喬裝改扮,正是密探當街撞見時的那副模樣。我們一同進去看看!」狄公說到此處,卻見一乘大轎停在石階旁,六名衣著齊整的轎伕蹲在一邊,不禁問道,「莫非有什麼要人駕臨?」
「回相公,正是梁甫先生。一個和尚告訴我說,他定期前來與住持對弈。我在廊道里遇上了他,本想悄悄溜走,不料他眼尖得很,立時便認出了我,還問可否效勞一二,我回答說只是觀觀風景。」
「明白了。且罷,我們須得更加小心謹慎。柳大夫顯然來此秘密查訪,我們不可打問過多,免得露了他的底。」狄公說罷,對陶乾重述了一番那女子口中所言,又道,「我們就四處走走,試著自行尋到他。」
過不多久,二人便發覺此事頗不易辦。寺內建有許多房舍與佛堂,其間還有縱橫交錯的過道迴廊。大小僧人四處走動,另有不少鄉民混在其中,對著高大的鍍金佛像與牆上的精美壁畫瞠目而視,並無一人像是柳大夫的模樣。
二人參拜過碩大的觀音像,又去檢視後院的房舍,最後走到一間廳堂前。此處正在做法事,香案上堆著供品,六名和尚正坐在蒲團上誦經,門旁跪著一群衣冠楚楚的男女,顯然是死者親屬。一名老僧立在後方觀望,面露厭煩之色。
狄公決意上前打問一番,如今各處皆已看過,只剩下那花塔無法入內,皆因曾有人從塔頂跳下自盡,從此便封起門來。狄公走到老僧面前,描述了一番柳大夫的模樣。
「施主,貧僧不但從未見過,並且敢說今晚並無這般樣貌之人前來敝寺。法事開始之前,貧僧一直在山門附近,若有如此儀表不凡者,一定不會看漏,如今須得去主持法事,還請二位見諒。他們送來了一大筆銀子。」老僧又匆忙說道,「其中一大部分,將會用於焚化死去的乞丐與既未加入行會、又無親眷的孤身遊民。敝寺主持若干善事,這只是其中的一樁。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有人送來一具遊民的屍首,看去倒像是施主的朋友!不過身上穿得破破爛爛,自然不會是他!」
狄公駭然望了陶幹一眼,對老僧斷然說道:「我乃是一名官員,約定會面的那人是一特使,很可能扮作乞丐模樣。我想看看那屍首,立時便去。」
老僧大吃一驚,吞吐說道:「回老爺話,屍首停放在西廂的殮房內,定於午夜過後再焚化,自然不可在此吉日中行事。」說罷示意一個小沙彌過來,命道:「帶這兩位老爺去殮房。」
小沙彌引著二人,走到一所庭院內。此處狹小冷清,對面立著一座低矮陰暗的房舍,靠近寺廟的高大外牆。
小沙彌推開厚重的門扇,點亮窗臺上的蠟燭。只見板桌上平躺著兩具人形,從頭到腳蒙有劣等屍布。小沙彌哼了一聲,口中咕噥道:「好在今晚就要焚化!這麼熱的天氣……」
狄公卻是聽而不聞,先看近處那一具,掀開屍布一端,赫然露出一張人臉,面目腫脹,蓄著一副絡腮鬍。狄公連忙重又蓋起,再看另一個,不禁僵立在地。陶幹從小沙彌手中抓過蠟燭,奔到桌前,燭光下現出一張白皙而安詳的面容,頂髻已然鬆散,幾綹溼發貼在高高的前額上,雖已亡故,仍是一副高傲平靜的神情。
狄公猛一轉身,對小沙彌喝道:「立刻叫住持和首座來!把這個送去!」說罷從衣袖中摸出一張大紅名帖,上面寫有全名與官階。
小沙彌目瞪口呆,接過後匆匆退下。
狄公俯下身去,細細檢視過死者的頭顱,站直說道:「陶幹,我沒找到任何傷痕,甚至連青紫之處也沒有。我來舉著蠟燭!你且看看這屍身。」
陶幹扯開屍布,脫去死者身上的衣物,除了一件破爛外褂與一條打有補丁的褲子外,再無其他。陶幹細細看過全身,此人肌膚平滑,肢體健壯。狄公高高舉起蠟燭,從旁默然注視。陶幹又將屍體翻轉過去,檢視了一番後背,搖頭說道:「既無暴力痕跡,也無色斑與擦傷。我再瞧瞧他的衣物。」
陶幹先將屍身重又裹好,隨後摸索兩條衣袖,不禁失聲叫道:「這是什麼?」說罷從袖中摸出一個銀絲小籠,大約一寸見方,一側已被壓扁,小小的籠門敞開。
狄公啞聲說道:「這正是柳大夫用來放蛐蛐的籠子。再無別的東西?」
陶幹復又看過,低聲說道:「沒了!」
這時外面響起人聲。一僧推開門扇,恭敬地讓過一旁,另有一僧走入,身形十分壯碩,穿一件鬱金色僧袍,肩披一條絳紫綬帶,上前躬身施禮,燭光照在圓圓一顆光頭上,正是花塔寺住持。首座從旁跪下。
狄公見門外有一群和尚探頭探腦,想要朝內窺視,便對住持喝道:「本官明明說過讓你與首座前來!命其他人統統走開!」
住持嚇得魂不附體,張口欲言,卻是語不成聲。首座轉身喝命眾僧散去。
「關上房門!」狄公命罷,又對住持說道,「你且定一定神!」抬手一指屍體,問道:「這人是怎麼死的?」
住持回過神來,顫聲答道:「我等……我等完全不知死因,老爺!這些可憐人被送來時皆已斷氣,我等將其焚化,也是出於善心……」
「你總該懂得律法,若是不曾送到縣衙查驗並開具屍格,任何屍體皆不許焚化,無論收錢與否。」
住持哭訴道:「老爺明鑑,這可是縣衙送來的!昨天晚上,兩名衙役用擔架抬來,還說此人是個遊民,身份不明。貧僧親自署名簽收過!」
「那就另當別論了!你二人這就下去,且留在各自住處,等到晚些時候,本官可能還要找你們問話。」
二僧起身離去後,狄公對陶幹說道:「我必須查明衙役是如何發現這屍首,又是在何處發現的,還想看看仵作寫的屍格。奇怪的是衙役們竟將這銀籠留在袖中,此物可是一件值錢的古董。陶幹,你立刻去縣衙問過鮑刺史與仵作,還有發現屍體之人,命他們將屍首送到翁節度府內去,只說此人是從京城來的密探,奉我之命被送至此處。我再四下看看,隨後便回府去。」
在荷文本中,此處還有一句「倘若有人如此殷勤,其後總是會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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