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蘇爾坐直起來,大聲說道:「以安拉之名!這般問話,正顯出你的無知!」說罷兩手一拍,用大食語衝家僕喝令一聲。
姚泰開興奮地低聲說道:「留神看那簾幕!若是我們運氣好,將會大飽眼福哩!」
只見簾幕一挑,出來一個女子,身量略勝中人,全身赤裸,只在腰臀處繫了窄窄一條鑲有流蘇的黑帶,垂得甚低,以至小腹完全裸露在外。肌膚平滑,肚臍中嵌著一顆晶瑩透亮的綠寶石,看去令人惶惑不安。腰身纖細,愈發顯得雙峰圓潤碩大,兩條玉腿豐滿撩人,肌膚呈明豔的金褐色。雖說生得眉目靈動,卻並非漢人心目中的標緻美女,兩眼塗著墨黑的眼暈,看去過於碩大,紅唇也過於豐滿,一頭髮亮的墨藍色秀髮捲曲纏繞。對於這種種異域風情,喬泰既心生拒斥,又感到一種莫名的蠱惑。但見她立在原地,雙眉微揚,打量著席間諸人,那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竟令喬泰驀然記起多年前打獵時曾失手誤殺的一頭牝鹿。
女子走到室內,腳踝處套的金鈴發出幾聲輕響。她全不在意渾身赤裸,抬起右手放在胸前,衝曼蘇爾躬身一拜,又對著姚泰開與喬泰點頭致意,面朝曼蘇爾跪下,雙膝緊緊併攏一處,兩隻纖手交疊放在腿面上。喬泰見她的手掌與指甲全都塗成猩紅,不禁吃了一驚。
曼蘇爾見喬泰瞠目而視,露出讚賞之意,不禁得意地微微一笑,徐徐說道:「這便是舞姬祖母綠,將給諸位獻上我大食國的舞蹈。」說罷又一拍手。
兩個身著寬袍的大食人從簾幕後走出,蹲在遠遠的牆角處。一人開始敲打一面大木鼓,另一人手持胡琴,將修長彎曲的藤弓橫在琴絃上。
曼蘇爾定定注視著祖母綠,碩大的兩眼中隱隱閃出火焰。祖母綠不經意地瞥了曼蘇爾一眼,半轉過身,放肆地打量另外二人,正欲對姚泰開講話時,曼蘇爾衝那兩名樂師喝令一聲。
胡琴開始奏響,曲調哀怨低沉,祖母綠將兩手放在腦後,開始緩緩搖動上身,同時朝後漸漸傾倒,直到後腦枕著雙臂觸及地面,雙峰高聳,捲髮散落在圓潤的玉臂上。只見她閉起兩眼,睫毛在平滑的面頰上投下長長兩道弧線。
樂曲轉為急促,伴隨著沉悶的鼓聲。喬泰本以為祖母綠會起身跳舞,不料她仍是一動不動,忽見肚臍正中的綠寶石緩緩移動,不禁吃了一驚。只見她全身其他部分紋絲不動,唯有腹部在上下左右地挪移,時斷時續,看去十分古怪。鼓聲愈發急促,那綠寶石開始轉圈,似是漸漸變大,在燈下閃出邪惡的光芒。喬泰兩眼緊盯著綠寶石,只覺得血脈僨張,喉頭收緊,面上滴汗,自己卻渾然不覺。
鼓聲戛然而止,喬泰猛地回過神來。隨著幾個尖利刺耳的尾音,琴聲也就此終結。一片死寂之中,祖母綠重又抬起上身,回覆到跪地的姿態,動作輕盈柔媚,宛如野獸一般,抬手敏捷地理好長髮,胸脯上下起伏,赤裸的全身蒙著一層溼汗。喬泰這才留意到她用過香露,散發出濃郁的麝香氣味,還混有一種微微刺鼻的體臭,雖說令人厭惡,卻又激起了蟄伏在心底的某種本能感受,竟至想起打獵時野獸的氣息,作戰中汗溼的馬匹與溫熱的血腥氣。
「真主賜福!」曼蘇爾大聲贊罷,從腰間摸出一枚番邦金幣,放在祖母綠面前的地上。祖母綠揀起金幣,看都不看一眼,揚手一拋,扔給了屋子那邊的兩名樂師,隨後跪地轉身,用流利的漢話對喬泰說道:「這位生客,可是從遠方而來?」
喬泰嚥了一口唾沫,只覺喉頭緊繃,連忙舉杯呷了一口酒,竭力從容答道:「我從京師中來,姓喬名泰。」
祖母綠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注視喬泰半日,又轉頭望向姚泰開,懶洋洋地說道:「姚先生看去氣色甚好。」
姚泰開咧嘴一笑,學著大食人的腔調說道:「感謝真主,我十分安好!」說罷緊盯著祖母綠的豐胸,斜眼一瞟曼蘇爾,又道,「正如我們一位詩人所說:果沉壓枝低!」
曼蘇爾面色一沉,犀利的兩眼直盯著祖母綠。此時她正為二客斟酒,傾身朝前湊向喬泰,那類似野獸的濃烈氣味令喬泰心口一顫,不禁握緊雙拳,極力抑住直往上湧的血氣。祖母綠低頭靠近喬泰,緩緩一笑,露出兩行齊整的貝齒,又低聲說道:「我就住在第四排的頭一條船上。」
「過來!」曼蘇爾叫道。
祖母綠轉過身去,曼蘇爾用大食語斥罵了幾句。
祖母綠鬱郁揚起雙眉,用漢話傲然答道:「大船主聽好,我中意哪個,就與哪個搭話。」
曼蘇爾惱怒地一皺眉,竟至面目扭曲,眼白愈發鮮明,吼叫道:「說出這等冒犯的話來,還不低頭道歉!」
祖母綠衝地上啐了一口,正落在曼蘇爾面前。
曼蘇爾咒罵一聲,一躍而起,伸手揪住祖母綠的頭髮猛力一扯,將整個人從地上拖起,又用另一隻手扯下她腰間的細帶,拽著她面向二客,啞聲叫道:「好好瞧瞧這婊子的媚處!出錢就能買到!」
祖母綠想要掙脫,不料曼蘇爾拖著她猛一轉身,迫使她雙膝跪下,又將頭按到地上,對兩名樂師喝命一聲。手持胡琴的男子連忙起身,遞上藤弓。
喬泰顧視一旁,不去看那蜷伏在地的祖母綠,冷冷說道:「曼蘇爾,你們有口角爭執,最好私下裡了結。如此大動干戈,未免令客人十分難堪。」
曼蘇爾狂怒地看了喬泰一眼,開口欲言,卻又止住,咬緊雙唇,放下高高舉起的藤弓,鬆開祖母綠的頭髮,重又坐下,壓低嗓子咕噥一句。
祖母綠從地上站起,揀起被扯壞的帶子,轉頭對著喬泰和姚泰開,兩眼噴火,含怒說道:「記住他說過的話。誰出價最高,我就歸誰!」說罷扭頭便走,消失在簾幕後方,兩名樂師也匆匆跟出。
「這姑娘好生潑辣!我得說很難降服哩!」姚泰開對曼蘇爾咧嘴笑道,替對方再度斟滿,又舉起自家酒杯,「多謝這一番盛情款待!」
曼蘇爾默默點頭。姚泰開站起身來,喬泰也跟著立起,本想略謝幾句,卻見曼蘇爾眼中明顯帶有恨意,於是打消此念。曼蘇爾引著二人穿過花園,行至門口道別,口中含糊咕噥了幾句,幾乎難以聽清。
姚家轎伕立時從地上站起。喬泰衝他們搖一搖頭,對姚泰開說道:「你我不妨略走幾步。裡面十分悶塞,番酒喝得我有些頭暈。」
「小民在本地頗有名望,實在不宜徒步在外行走。」姚泰開猶疑說道。
喬泰冷冷說道:「身為禁軍統領,我也不宜徒步在外行走。既然街中清靜,也就沒人會看見。隨我來!」
二人朝街角走去,眾轎伕拖後幾步,一路相隨。
「吃食倒是不賴,不過那廝著實不該如此失態。」喬泰低聲說道。
姚泰開聳聳肩頭,「你指望那些蠻人會怎樣?不過,你攔住了曼蘇爾,未免有些可惜。今日祖母綠著實造作了一番,吃點苦頭倒也不無好處。她並非純種的大食人,其母本是住在水上的疍家,因此性情愈發狂野不羈。無論如何,曼蘇爾並不敢當真下狠手抽她,如此一來,就會掛彩並留下傷痕。」說罷舔舔口唇。
喬泰慍怒地瞧了姚泰開一眼,心想此人竟是心思卑劣,先前生出的好感就此打消,不禁冷冷說道:「曼蘇爾看去一心想要打人。為何他不敢弄出幌子來?」
姚泰開聞聽此言,顯然頗為尷尬,猶豫半晌,方才答道:「祖母綠並不是曼蘇爾的人——至少據我所知,情形確是如此。我猜祖母綠有一個勢力頗大的主顧。這些人雖不介意自己的女人出去獻舞掙幾個小錢,但若是看到她們回來後皮肉有損,定會心中不快。」
「但是曼蘇爾明明說過出錢就可買到她!」
「那只是為了羞辱她而已。喬統領,千萬不可聽了此話就動什麼心思!我不會提議你去結識那些黑漆漆的女人。她們行事自有一套,十分兇蠻,就像山野裡的猛獸一般。若是你不介意,如今我想要坐回轎內。我還與人另有約定……在另置的一處宅院內。」
「別誤了你的事!」喬泰怒道,「我自有去處。」
姚泰開斜眼一瞥,似是覺察出對方態度有變,便伸手拍拍喬泰的胳膊,諂媚笑道:「改天晚上,我自會帶喬統領前往!住在那裡的女子規矩謹慎,且宅內的一應傢什器物也……別具一格。每過一陣,我就會走一趟——其中緣故可就多了!並非是因為我在家中被服侍得不好,須得說好得很,看在我為妻妾們花費的錢財的分上,也理應如此。那舒適的小巢離敝宅不遠,位置很是便利,就在光孝寺南邊第二條街的拐角處。本應這就帶你前去,只是那女子十分害羞,你也知道……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弄到手哩!你我志趣相投,本也無妨,不過,若是她看見我與一個陌生人同去,難保不會……」
「夠了,別讓那女人久等,不定會溜走的!」喬泰說罷朝前走去,又喃喃自語道,「當真溜走的話,倒是最明智不過了!」
在下一條街中,喬泰叫來一乘肩輿,命人抬去節度使府。轎伕疾步前行時,喬泰朝後靠坐在椅背上,想要小睡片刻,奈何剛一閉起兩眼,眼前便模糊浮現出祖母綠的身影,並再度憶起那一股撩人的氣息。
此處提及之人,似為宛葛素,卒於西元629年。詳見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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