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甫應答如流,姚泰開似是頗受震懾,乍一開口時,想要誇耀幾句,不過一旦談及自家生意,狄公立時聽出此人對理財的難處把握極準,著實精明過人。姚泰開列舉出各路番商販入的一連串貨物後,狄公說道:「本官實在想不出你如何能認清那些番商。在我看來,他們長得全都一個樣!與未經教化的蠻人每日交接往來,想必十分勞神吧!」
姚泰開聳聳肩頭:「回相公話,要做生意,就必須照單全收!也有個別番商入鄉隨俗,多少學了一些華夏禮儀,比如那大食首領曼蘇爾,不但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還頗為好客。實不相瞞,他已請了小民今晚去家中赴宴。」
狄公見姚泰開腳底動了幾動,看去頗不自在,似是急於離去,於是說道:「姚先生一番言語,令本官十分受益。你可以走了,且帶這位喬統領同去赴宴,定會令他十分得趣。」說罷示意喬泰近前,低聲命道:「你去查清大食人在城內如何分佈散居,留神多聽多看!」
一名副官引著喬泰與姚泰開走出大門。狄公與梁甫又議論了半日梁老將軍的舊日同伍,隨即打發他離去,默默搖了半日扇子,忽對翁健說道:「京城距此甚遠,我等素聞粵人性情執拗,天生特立獨行。若是再加上所有番邦蠻夷,要維持城內安定,怕是頗為不易吧。」
「回相公,下官倒是無可抱怨。鮑刺史治理有方,手下又有一干能員,軍營中的兵士大多來自北方,亦是見多識廣。雖說當地人有時難免性情乖戾,不過總體而言,很是遵紀守法,只要稍稍用些手段……」翁健說到此處,聳聳肩頭。鮑寬開口欲言,卻又改了主意,終是未發一語。
只聽「嘩啦」一聲,狄公驀地合起摺扇,起身離座。翁健引著狄公與陶幹行至門口,再由管家將二人送回東廂。
狄公讓管家引路,走到後花園的一座涼亭裡。此時月光如水,園內魚池上飄來一股清氣。二人坐在漢白玉雕花欄杆邊的一張小茶几旁。狄公遣去管家,緩緩說道:「方才一番言語,倒是頗有趣味。如今我們得知此地的大食人數量頗多、出乎意料,但是除此之外,也所獲無多。莫非我漏掉了什麼不成?」
陶幹鬱郁搖頭,半晌後說道:「相公曾說過柳大夫為官無懈可擊,卻不知他私下裡有何癖好?既然此人年富力強,又尚未娶妻成家……」
「我也想過這一層。身為當朝宰相,我手中可有各種便利,想要追查他的私下行止,自是易如反掌。他雖說相貌堂堂、儀容瀟灑,對女人卻從無半點興趣。京城裡許多名門望族想要與他聯姻,結果全是徒勞。以他那般身份地位,幾乎每晚都得出門赴宴,必會遇到千嬌百媚的歌伎舞姬從旁侍奉,但也從未聽說過曾與哪個名妓結交。此種渾然無感,倒不是因為天生嫌惡女子——想必你也曉得,在年輕英俊的男子中,此事並非十分罕見。柳大夫之所以不近女色,只是由於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公事之中。」
「敢問相公,難道他全無一點嗜好?」
「只有一樣,他極愛蛐蛐,並且收藏頗多,既有會唱的,也有會斗的。我最末一次見到他時,還曾談及此事。我聽見從他袖中傳出吱吱聲,但見他取出一個銀絲小盒,裡面裝著一隻蛐蛐,還道是此物從不離身,實為難得的佳品,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名字叫做金鐘。他……」狄公說到此處,見陶乾麵露駭異之色,便煞住話頭,驚問道,「哪裡不對頭?」
陶幹徐徐答道:「我一路前來府內時,曾遇見一個盲女。她專門售賣蛐蛐,昨晚剛剛捉到一隻金鐘,此事自然純是巧合。不過,既然她也說過金鐘難得一見,尤其在這嶺南一帶,說不定……」
「這全得看她是從何處捉來,又是如何捉來的。你再仔細說說!」
「回相公,我在集市附近與她偶遇。她不但獨自捉蛐蛐,還能從其鳴聲中辨識出品種好壞。城西有一座著名的花塔寺,她經過寺院西牆時,聞得金鐘的獨特叫聲,必是藏在牆縫裡,聽去受了驚嚇。於是她設下誘餌,將那蛐蛐引入一個小葫蘆裡。」
狄公聽罷未發一語,手捋頰鬚,半晌後沉思說道:「那金鐘不定真是柳大夫隨身所攜之物,當他在花塔寺附近時,從籠中逃逸出來。此事雖過於離奇,但也不能完全置之不顧。喬泰已去曼蘇爾家中打探訊息,你我不妨也去花塔寺走一趟,看能否尋得一絲線索。無論如何,我聽說那是此城的古蹟之一。你我就在路上隨便用些晚飯。」
「相公不可如此!」陶幹駭然叫道,「從前做縣令時,微服出行一兩遭倒也罷了,但是如今身為當朝重臣,著實不能……」
「我不但可以,而且樂意如此!身在京師時,必得遵循與官階相稱的種種繁文縟節,也是無法可想。不過如今出京在外,我可不想放過這四處走動的好機會!」狄公說罷,抬手一揮,不容陶幹再發異議,「待我換過這身衣袍,與你前廳中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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