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四章

貫通全城的南北大道上,飯鋪酒肆亮著各色燈籠,照得一片通明。陶幹躋身於熙攘的人群中,不時聽見幾句吵罵或爭執,心中怒氣漸消,遠遠望見節度使府邸的高大外牆時,面上重又浮現出常有的冷嘲之色。

此處店鋪較少,人流也變得稀疏,兩旁多是高大房舍,門前站著全身披掛的守兵。左手邊是城內縣衙的幾處官署,右手邊則是軍塞大營。只見一道漢白玉石階通向兩扇朱漆大門,前方是森嚴可畏的雉垛,陶幹一路經過後,行至東邊角門處,抬手敲叩門上的窺孔,對守衛道明身份。一時門扇開啟,陶幹穿過長長的漢白玉廊道,直奔東廂內一處獨院,正是狄公的下榻之處。

管家衣履鮮潔,在前廳內相迎,見來客穿著寒酸,不禁揚起雙眉定睛打量。陶幹不動聲色地脫去羊皮大氅,露出裡面一襲深褐色長袍,衣領和袖口處有繡金花樣,可知乃是主簿一類人物。管家連忙躬身施禮,從陶幹手中恭敬地接過舊皮袍,隨即推開雙扇門。

廳堂內闊大空曠,兩邊沿牆處各有一排朱漆大柱,柱間立著十來盞點亮的銀燭臺,頗顯幽暗。左邊一張寬大的檀木雕花長榻與一張桌案,案上擺著一隻高高的青銅花瓶,地中央平鋪一大塊深藍地毯,盡頭處有一張碩大的書桌,背後一架鍍金屏風,狄公正坐在桌後,對面一排低矮的座椅,喬泰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此處甚為涼爽,周遭也十分靜寂。陶幹走上前去時,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卻是來自紫檀木與行將枯萎的茉莉花。

狄公身穿一件掐金邊的紫袍,頭戴鑲有宰相金徽的烏紗高帽,背靠寬大的圈椅,兩手籠在闊袖中。喬泰蜷起寬闊的雙肩,兩眼直盯著案上的青銅古董,似也陷入沉思。這四年以來,狄公顯然蒼老了許多,面龐更為消瘦,眼角唇邊生出許多深深的皺紋,兩道濃眉雖仍是漆黑,一副長髯卻已雜有不少銀絲,陶幹看在眼裡,不禁又覺心中一震。

陶幹走到書案前,躬身行禮。狄公抬頭一看,坐直起來,抖一抖長袖,說話時語聲低沉:「你且坐在喬泰旁邊。這裡有個壞訊息。我派你二人去碼頭微服私行,此舉果然得當,使得情勢大有進展。」說罷轉頭對侍立一旁的管家命道:「送一壺新茶來!」

管家離去後,狄公兩肘據案,對著陶乾喬泰注視半晌,慘然笑道:「我們三人重又聚首,總是幸事一樁!自從到了京城,大家各忙各的公務,竟難得有空閒談一二,想當年我外放為縣令時,倒是幾乎每日敘話。回首往昔,著實令人懷念,當時洪都頭還與我們在一起……」說到此處,抬手疲憊地拂過臉面,隨即振作精神,在椅中坐直,開啟一把摺扇,對陶幹又道:「喬泰方才目睹了一樁殺人案,手段格外兇殘,我自會讓他告訴你來龍去脈,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聽聽你對這廣州城有何評議。」說罷點一點頭,朝後靠坐在椅背上,搖起手中的扇子。

陶幹在座中挪動一下,徐徐說道:「我與喬泰送相公入府之後,便坐了一乘小轎去城南,想要依照相公的吩咐,在番坊附近找個地方落腳。喬泰在懷聖寺旁邊選了一處,我在南門外的碼頭上選了一處,後來在一家小飯鋪裡會合,吃過午飯,整整一下午都在河邊四處逡巡。我們看見那一帶有許多大食人,聽說城內大約有一千人定居,另有一千住在港口的船上。他們彼此很是抱團,但與漢人似乎不甚來往。市舶使院的一名守衛打了一個大食人,其他大食水手一怒之下意欲動武,但是看見一隊官兵出來震懾,又被一個大食首領訓斥了幾句,便立時乖乖住手。」說罷若有所思地捋一捋髭鬚,接著又道:「相公明鑑,廣州城在整個嶺南最為富庶,以其夜中行樂而著稱,尤其是那珠江上的花艇。所謂世事無常,在此地更是臻於極致:今日猶為富商,明日就可能淪為乞丐,賭桌上每晚都有人大發橫財,也有人喪盡家產。這裡實是所有投機取巧之輩與坑蒙拐騙之徒的絕好去處,且時時處處都有人在做鉅額不法交易。但是本地人皆以經商為重,不會為了時局政事而憂心勞神,如果發些怨言,也只是由於對官府插手生意感到不滿,與天下所有商賈一般無二。不過,我並沒發現任何怨聲載道的跡象,也看不出一小撮大食人如何會掀起大風大浪來。」

狄公聽罷默然不語,陶幹接著敘道:「離開碼頭之前,在一家酒肆裡,我二人結識了一位姓倪的船主。此人會說大食語和波斯語,常去波斯海上做生意,性情十分豪爽,看去頗可結交,喬泰便接受了他的邀請,答應明日前去拜訪。」說到此處,膽怯地瞥了狄公一眼,又問道:「相公為何對那些番邦黑漢子如此有興?」

「因為有一重要人物在此地失蹤不見,要查明他的下落,我們唯一的指望就在大食人身上。」

這時管家進來,眼看著兩名家僕將精美的古董瓷杯端到桌上,再親自上前執壺斟滿。狄公對管家命道:「你且下去,等在外面。」隨後注視著陶乾喬泰,接著敘道,「自從聖躬違和,朝中爭鬥便日益激烈,並分作幾派勢力,一派支援太子登基,另一派則支援想要以武氏親族取而代之的武后,還有一些權臣聯合起來,贊成龍馭上賓之後立一攝政。居中斡旋最有力者,乃是御史大夫柳道明。你二人想必從未見過他,不過一定有所耳聞。此人雖然年歲不大,卻極富才幹,對國事盡心盡力,且又端方正直、稟賦超群,令我十分讚賞,因此曾與他過從甚密。若是局勢轉危,我自會全力支援他。」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思忖片刻,接著說道:「大約一個半月前,柳大夫行至此城,同來的還有其親信蘇學士與幾名通曉武事之人。朝廷預備出海遠征安南,命他前來檢視預備得如何。回京之後,柳大夫遞上一份呈文,盛讚嶺南道節度使翁健。如今我們正在翁節度的府內。

「六七天前,柳大夫突然重返廣州,這次只帶了蘇學士隨行,既非受命而來,也就無人知曉他此行的目的何在。到達此城後,他並未告知翁節度,也從未來過這府中,顯然意在微服私訪。一個官府密探曾在番坊附近碰巧遇見他二人,皆是徒步而行、衣著寒酸。翁節度得知此事後,立即上報京師,朝廷命翁節度查出柳大夫的下落,並轉告他立即回京,不得延誤。翁節度派出手下所有密探緝捕,將城內齊齊篩了一遍,結果卻一無所獲,柳大夫與蘇學士皆是無影無蹤。」

狄公長嘆一聲,搖一搖頭:「此事須得秘不外宣,只因柳大夫若是離京日久,必會引起朝中大亂。朝廷疑心在廣州出了事端,因此傳令給翁節度,道是此事已了、終止追查,同時又命我親自前來暗訪,表面上打著戶部質疑番人經商、特來巡察的幌子,實則卻是為了找到柳大夫,再查明他為何來此並滯留不歸。至於蘇學士,就不必再費神尋找了,其人的屍身如今正橫陳在側廳內。喬泰,你對陶幹說說發生過何事!」

喬泰依命簡述了一番發生在蕃坊內的雙屍案,陶幹聽罷大吃一驚。過後狄公又道:「喬泰將屍體送來後,我立時便認出正是蘇學士。必是你二人走在碼頭上時,他認出了喬泰,然而以前從未見過你,見有你這陌生人在旁,不想上前搭訕,便一路跟去酒肆,直等到你們各自走散,方才與喬泰搭話。但是他被一名大食刺客跟蹤,還有一個神秘的矮子。那二人看見蘇學士與喬泰說話,於是決意迅速下手。番坊內里巷極多,七拐八彎,還有不少未知的近道,那二人及其同謀大可捷足先登,埋伏在喬泰與蘇學士即將經過的某條巷內。大食刺客果然謀害了蘇學士,算是得手了一半,意欲再對付喬泰時,不料又有一個身份不明之人介入,將那刺客勒死。如此說來,我們須得對付兩撥人,皆是組織嚴密、冷酷無情,行事時卻互相為敵,亦可見柳大夫正遭遇麻煩,且非同小可。」

陶幹說道:「敢問相公,究竟是什麼麻煩,莫非沒有一點線索?」

「除了他對此地的大食人頗有興趣之外,再無其他。今日一早,你二人出門去找客店,翁節度引著我來到這東廂院內,我命他將本州本城去年的官府密錄送來,以便了解些概況。整整一上午,我仔細看過這些卷宗,其中事務皆是平常,既與本地的大食人無關,也看不出任何能令柳大夫格外起興之處。我還找到了曾偶遇柳蘇二人的密探所寫的呈文,其中道是他二人穿得十分破舊,看去面色蒼白、神情憂慮。密探見柳大夫與一名路過的大食人搭話,正想上前確證,那三人卻消失在人群中,於是趕緊回府報知翁節度。」

狄公喝完杯中的茶水,接著說道:「在離京之前,我曾仔細查閱過柳大夫正在辦理的公事,沒發現任何與廣州或廣州大食人有關的訊息。至於私事方面,我只知道他家資甚富,但尚未娶妻,除了蘇學士之外,再無其他密友。」說罷目光犀利地瞥了陶乾喬泰一眼,又道:「提醒你二人一句,這些事全都不可讓翁節度知曉!方才我與他一同飲茶時,對他道是在京城裡聽說蘇學士行事可疑,曾在廣州與下等大食人廝混一處。務必讓他以為我們來此只為勘查番人經商一事。」

喬泰問道:「相公,這是為何?既然翁節度在當地官職最高,應可襄助我等……」

狄公連連搖頭:「你別忘記柳大夫再來廣州城時,並未告知翁節度,或是柳大夫在此所行之事極為機密,甚至不敢洩露給翁節度,但也可能是信他不過,疑心他與自己追查的秘事有所牽涉。無論哪種情形,我們都得謹遵柳大夫嚴守秘密的舉措——至少也得等到我們對本地情勢知曉更多,因此不可利用當地官府提供的便利。不過,用罷午飯後,我召來巡兵中主管特署之人,他已選了四名密使,協助我們勘查例行事務。你也知道這特署完全獨自為政,當地軍營無權過問,有事可直接上報京城。」說罷嘆息一聲,又道:「如今你們算是知道了難處何在。我們既要為了一個編造的事由,假裝與翁節度密切協作,又要掩人耳目,私下裡小心勘查。」

「還有一個不知名的對手,正緊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陶幹說道。

「不僅盯著我們,還盯著翁節度與蘇學士。」狄公更正道,「對方或是一人,或是一夥。他們不可能知道你我此行的真正目的,此事十分機密,唯有朝廷重臣曉得。他們盯住了蘇學士,可能也有翁節度,因為不想讓這二人與外人接觸。既然他們不憚於動手殺人,柳大夫可能也身處危境。」

「那翁節度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喬泰問道。

「據我所知,完全沒有。在離京之前,我在吏部查過他的記錄,看去為官勤勉、精明強幹。二十年前,他在此地擔任佐官,便已是才幹超群,後來歷任地方縣令,政績出色,升為刺史,兩年前又被派到廣州,受命為嶺南道節度使。即使在私事上,他也無可指摘,家中共有三子一女,唯一的苛評是野心勃勃,極力想謀求京畿道節度使的位子。我對他議論了大半日蘇學士被殺一案後,命他在晚膳前兩刻鐘時召來對番邦貿易最為在行之人,希圖以此為由,蒐集些有關大食人的訊息。」狄公說罷,站起身來,「我們這就去議事廳,他們一定正在那邊等候。」

三人朝門口走去時,陶幹問道:「相公,堂堂一個御史大夫,怎會與那些番邦蠻夷的細事有所瓜葛?」

狄公謹慎地說道:「誰也不知其中有何緣故。大食各部似是聯合在一個首領名下,他們稱其為哈里發,此人已用武力攻佔了西邊的荒野。我朝乃是禮儀之邦,文明昌隆,外頭那些蠻荒之地發生何事,自然與我等無關,哈里發還不曾強勢到敢於派出使節、奉上禮物,請求聖上封其為諸侯,不過,他也可能與我朝的死敵突厥人聯絡,泊在城南的大食貨船,不定也會給安南的叛軍運送軍火——只是舉出兩種可能而已。姑且不必妄加推測,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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