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案 第三章

陶幹走回市舶使院,穿過高大的拱門,看見一眾吏員正忙著分揀箱籠包裹等物,空中飄來一股刺鼻的香料氣味。陶幹駐足打量半晌,方從後門出去,匆匆瞥了一眼自己下榻的寒酸客店,隨即從南門入城。

陶幹走在熙攘的人群中,發覺自己仍能認得出路旁的許多高大房舍,心中頗覺得意。離開此地已有二十來年,廣州城顯然變化無多。

右手邊有一座宏大的寺院,陶幹認出是關帝廟,便擠出人群,登上門樓前寬闊的漢白玉臺階。雙扇門兩旁各立著一頭碩大的石獅,蹲伏在八角形底座上。雄獅依例在左,一臉怒容,緊閉雙唇,雌獅在右,仰起頭顱,張開血盆大口。

「她永遠不會閉上那張該死的嘴!」陶幹喃喃自語道,「活像我那一言難盡的前妻!」

陶幹緩捋稀疏的髭鬚,想起這二十年裡,自己幾乎從未惦記過那不忠的妻室,心中不禁百感交集。早年間曾在此城住過數載,如今故地重遊,驀然勾起了所有舊事。曾經深愛過的嬌妻,不但設下卑鄙的騙局,還企圖害得自己身敗名裂,皆因逢此奇禍,從此被迫亡命異鄉,成為一名漂泊四方的江湖客,並立誓遠離女色,決意報復這可惡的人世。後來有幸遇到狄公,得以改過自新,還被收為心腹親隨,人生也有了全新的樂趣。狄公曆任各地縣令時,自己一路相從,後來狄公入京供職、身居高位,自己也隨之升為主簿。陶幹想到此處,陰鬱的長臉上露出喜色,咧嘴一笑,對那雌獅得意地說道:「廣州城還是老樣子,然而你且看我!如今非但成為堂堂朝官,而且頗有家資,須得說家資不菲哩!」說罷抬手扶正頭上的冠帽,衝著一臉兇相的石獅傲然頷首,邁步走入關帝廟內。

經過大殿時,陶幹朝內匆匆瞥了一眼。高高的香案上擺著一隻碩大的青銅香爐,紅燭發出閃爍不定的亮光,有幾人正在上香。透過濃重的煙霧,隱約可見一尊鍍金關公像,頜下五綹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陶幹從不欣羨武力,不禁輕哼一聲。自己雖無喬泰那般的體魄力氣,又從不攜帶兵器,但也絕非怯懦之輩,並且一向富於急智,實是個難以對付的危險人物。陶幹一路朝前,繞過大殿,走到後門口,記得城內最大的集市就在關帝廟正北方向,在轉回城北的節度使官署之前,或可前去一觀。

關帝廟背後是一片破舊的木板房,眾人大聲說笑,紛亂嘈雜,瀰漫著一股劣質炸油的氣味。再往前去,忽地轉為寂靜,只有幾幢廢棄的舊宅,大半已毀,每隔幾步,地上便堆放著一摞摞新磚與裝滿灰漿的大壇,足見即將修建新宅。陶幹回望數次,卻未見一個人影,饒是天氣悶熱,仍將羊皮大氅緊裹在枯瘦的身板上,施施然朝前走去。

陶幹剛轉過下一個街角,就聽到前面集市中的喧囂聲,忽見巷尾處正起事端。一根廢棄的門柱上掛著燈籠,燈下有兩個潑皮正在凌辱一個女子。陶幹迅速奔上前去,只見一人用手臂箍住那女子的下半個臉面,並將其兩臂鉗在背後,另一人已撕開女子的衣襟,正在揉捏露出的雙峰,意欲再扯開腰帶。女子一時情急,抬腳踢在潑皮的腿上。背後那人朝後猛拽女子的頭頸,另一人揮拳打在女子裸露的小腹上。

陶幹加快動作,右手拿起一塊磚頭,左手從罈子裡抓出一把生石灰,躡手躡腳走到近前,掄起磚頭,用稜角處狠狠砸在女子身後之人的肩頭。那潑皮立時撒手,抱著傷處慘叫一聲。另一人轉向陶幹,正欲摸索腰間的匕首,陶幹已將石灰擲入他的眼中。對方抬手捂住臉面,痛得大聲嚎叫。

「來人,捉住這兩個無賴!」陶幹喝道。

肩部受傷的潑皮揪住同伴的胳膊,互相拖拽著奔入巷中。

女子裹緊衣裙,猶自喘息未定,隱約可見容貌秀麗,一頭烏髮在頸後綰成雙鬟,從髮式看去,應是尚未出閣,年紀大約二十四五歲。

陶幹用粵語急急說道:「隨我前去集市中,快快!趁那兩個歹人尚未發現我是嚇唬他們。」

女子略顯猶疑,陶幹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不由分說朝鬧市走去,口中責道:「這位姑娘,獨自一人走在如此空寂無人之處,無異於自招麻煩。莫非你認得那兩個歹人?」

「不認得,他們定是四處遊蕩的無賴。」女子輕聲答道,出語十分文雅,「我從集市中來,想抄近道去關帝廟,結果就遇上了那二人。他們讓我走過去,然後從背後突然動手。多謝你及時相救,實在感激不盡!」

「還是多謝你自己吉星高照吧!」陶幹憤憤說道。

二人走入橫貫集市南邊的大街,此處人多熙攘,燈火輝煌。陶幹又道:「今日最好別去關帝廟,等到大白天再去不遲!就此別過。」說罷正欲走入貨攤之間的一條狹窄過道,不料被那女子伸手按住胳膊。只聽她膽怯說道:「還請告訴我前方的店鋪叫何名字。必是一家水果鋪,我能聞到橘子的氣味。但凡知道身在何處,我自會尋出路來。」說話時從袖中抽出一根細竹管,搖晃幾下,從管內又脫出幾段更細的竹節,原來是盲人行走時用的手杖。

陶干連忙細瞧,只見那女子兩眼渾濁,看去一片死灰,不禁懊悔說道:「我自會送你到家。」

「先生大可不必。我對這一帶十分熟悉,只想知道身在何處。」

「那兩個怯懦的無賴,方才真該宰了他們!」陶幹惱怒地低聲咕噥一句,又對女子說道,「這是我的衣袖一角,若是由我引路,你也會早些返回家中。不知你住在何處?」

「先生實在想得周到。我就住在集市東北角附近。」

二人沿街走去,陶幹抬起枯瘦的兩肘,一路排眾前行。半晌過後,女子問道:「你可是從外地來此公幹的官員?」

「不不!我只是個商賈,從城西而來。」陶幹迅速答道。

「原來如此,還請見諒!」女子溫馴說道。

「你從何處斷定我是個官員?」陶幹好奇地問道。

女子猶豫片刻,方才答道:「你雖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但我的耳朵很靈,聽出有京城口音。其次,你嚇唬那兩個歹人時,聽去甚是威嚴。再次,在此城中,人人都是事不關己便絕不過問,沒有哪個平常百姓會去獨自招惹兩個欺辱婦人的歹徒。還有一點,我無端覺得你為人和善體貼。」

「推斷得大有道理。」陶幹淡淡說道,「只是最後一句太過不著邊際!」

陶幹斜眼一瞥,只見女子平靜的面上緩緩綻出笑容,兩眼碩大,口唇豐滿,略有幾分異國風情,卻也格外嫵媚動人。二人默默同行半日,走到集市東北角處時,女子說道:「我住在右手邊第四條巷內。從此處開始,不如由我來領路吧。」

狹窄的巷道愈走愈暗,女子手持竹杖,輕敲在鵝卵石地面上。兩旁皆是破舊的二層木板房。二人拐入第四條小巷時,更是漆黑一片。陶幹不得不小心行走,免得在滑溜溜的坑窪路面上絆倒。

女子說道:「這些房舍裡住著幾家小販,直到夜深時才會回來,因此周圍十分寂靜。這就到了,樓梯很是陡峭,且請留神。」

本該是二人道別之際,陶幹卻心想這女子頗有些古怪,既已行至此處,不妨再多瞭解一二,於是隨她走上嘎吱作響的黑暗樓梯。到了二樓平臺處,女子推開一扇門,說道:「你朝右手邊看,桌上有一支蠟燭。」

陶幹摸出火鐮點亮蠟燭,環視四周。小屋裡空空蕩蕩,一色木頭地板,三面牆上石灰剝落,前方卻是敞開。只有一道竹欄將此屋與鄰舍的房頂隔開,遠處高大房舍的飛簷浮現在夜空中。室內極其整潔,一股微風驅散了瀰漫在街中的熱氣。蠟燭旁擺著廉價的茶籃和一隻陶杯,一隻碟子裡放著幾片黃瓜與一柄細長小刀。桌前一張木頭矮凳,靠牆處一張窄窄的長榻,後方立著一架高高的竹屏。

女子正色說道:「你瞧,我家徒四壁,無以為報。我引你前來此處,是因為平生最恨虧欠他人。我年歲不大,生得也還不甚粗陋,若是你想與我共寢,悉聽尊便,床鋪就在屏風後面。」陶幹聽罷吃驚不小,竟至無言以對,只是瞠目瞪視。那女子又徐徐說道:「你無須心下不安,因為我已非處子之身。就在去年,我曾被四名喝醉酒的兵士凌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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