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以為如此。珊瑚以為來人是胡本,只因易龜齡命她一絲不掛站在長榻上。但是這一回,易龜齡只是為了讓珊瑚尷尬難堪,而並非要存心戲弄胡本。當時長廊內只點著一支蠟燭,竹簾又全都放下。珊瑚一時慌亂,未曾留意到這些,只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自然以為是胡本了。」
「那又是誰殺了易龜齡?」馬榮衝口問道。
狄公目光銳利地看了馬榮一眼,說道:「聽過珊瑚所述後,我生出了一種推想,雖說事事合榫,但是無法確證,我一心指望今晚會有所進境,毋寧說相信將會如此,從而證實此想不虛。結果當真一切如願,令我好生快意,不過其中還另有緣故。」說罷接過陶幹遞上的茶盅,發覺茶水太燙,於是暫且放下,朝外一看,不禁出聲叫道:「真是大雨傾盆了!」
狄公拍一拍手,召來勤務兵,命道:「派人立刻去西門傳令,讓守衛關閉水閘。」吩咐完畢後,接著敘道:「再來看珊瑚的說辭。她道是易龜齡曾在集市中遇見過她們姐妹二人,後來將她叫到一旁去。藍白既然一向機敏,定會猜到其中有些不對。據我想來,珊瑚單純質樸,為了瞞過姐姐而編造的故事怕是不甚高明。無論如何,藍白心中起疑,決意盯著妹妹。當天晚上,珊瑚出門後,藍白暗中一路跟隨,一直走到易府。
「藍白看見易龜齡開啟小門讓珊瑚進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要想進入這座闊大的舊宅,別無其他門徑。不過,藍白足智多謀,轉到半月橋附近的河邊,在灌木叢中脫去衣物,打算順著河岸游到長廊下方,再從那裡設法入室,但又不想手無寸鐵前去,於是拿了一枚鐵彈丸束在髮髻內,再將手巾緊緊纏在頭上。如此一來,既能裹住鐵球,又不會打溼頭髮。」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抬眼一瞥馬榮,接著說道:「藍白是個走江湖賣藝的女子,一向訓練有素,因此輕易便可爬上柱子,且又生得高挑輕盈,攀上礁石也並非難事。她站在那裡,聽見易龜齡大聲叫罵,說起如何鞭打其母致死,還揚言要同樣打死珊瑚。透過竹簾,藍白看見易龜齡揮鞭抽向珊瑚,便解下頭巾,將鐵彈丸包在裡面,掀起竹簾,越窗入內。
「這時易龜齡已聽見動靜,轉身一看,不禁嚇得魂飛魄散。面前立著一個渾身是水、一絲不掛的女子,披散著一頭長髮,易龜齡必以為是從陰曹地府前來尋仇的厲鬼,隨即又想到甚至比遇鬼更糟:此人乃是珊瑚的姐姐,雖為女子,卻絕非溫順柔弱,不但武藝高強,手中還持有足以奪命的兵器。生性極其殘忍之徒,大多皆為懦夫,易龜齡也不例外,於是扔下鞭子、大喊救命。陶幹想必記得,死者的嘴巴張得老大。藍白擲出包有鐵彈的頭巾,一擊斃命,鐵彈飛來時力道極大,直打得易龜齡朝後仰倒在座椅中。」
狄公住口不語,對著傾盆大雨觀望片刻,接著又道:「我可以斷定以上皆是實情,至於其後發生的事,則大半出於猜測。出手殺人之後,藍白怒氣頓消,看著眼前的情景,不禁心生驚恐。我們沒法指望她會想到殺死易龜齡乃是一時衝動所致,完全可以由易龜齡當年打死其母、如今又意欲同樣打死珊瑚來證明。藍白看見手巾上的鮮血,著實害怕起來,於是將鐵彈丸拋入河中,又將沾有血跡的手巾扔在地下,隨即跳到窗外的礁石上,順著柱子滑下,一路游回原處,在岸邊穿好衣服,前去五福酒店,正是遇見馬榮的地方。」
馬榮叫道:「如今我才明白,為何她當時渾不理睬自己的親爹!只因老袁從沒告訴過她其母究竟是如何死的,卻把珊瑚當作心腹,她正為此十分惱火哩!」
狄公點頭說道:「藍白打算絕不將此事告訴父親。後來,她想起將手巾遺落在長廊內,又擔心自己或妹妹會不會留下其他痕跡。據我們所知,除了珊瑚的耳環和紅寶石之外,別無他物。女僕桂花曾發現窗臺上有水漬,以為會令人懷疑到胡本,便小心地擦去。藍白自然不知道這些,於是決意再走一趟,順原路潛入長廊,卻未發現運河已不再凝滯不動。水閘開啟之後,河裡湧入了一股強勁的水流。」
狄公迅速瞥了馬榮一眼:「馬榮,你打小生在水鄉,理應知曉在河道彎曲的地方,水流總是在靠近外圍處最強勁。有時我站在橋上,眼看著浮木順水漂流,常會見到此種情形。況且就在半月橋下游的圓弧內圍,還豎起了易府的高大外牆,使得河道愈發狹窄,也就愈發加強了朝外的推力。藍白根本遊不到目的地,反而被水流衝到了河對岸,又在胡家陽臺底下的河灣裡被水草纏住。馬榮,就在你救起她之後,她非得趕緊編出一套說辭不可。你可還記得,當時是不是你先提起了胡本?」
馬榮撓撓下頦,懊悔說道:「回頭想想,確實如此,我隨口打趣說是不是胡本將她從陽臺上扔進河裡。」
「果然不錯,正是此話讓藍白靈機一動。聽過珊瑚的述說後,我便推斷出瞭如此這般情形,並特意告訴老袁我要將胡本捉來治罪,因為他意欲強暴藍白。若是這一推測為實,我相信藍白必會前來坦承一切。這姑娘為人正派,絕不會讓一個男子因為自己編造的謊話而蒙冤下獄。當然另有其他幾事可以引為佐證。先說頭一樁,我離開胡府時,胡本心緒不佳,顯然不會起意強暴女子,他正在焦急等待的並非藍白,而是來自梅夫人的訊息。其次,我們在長廊中找到的手巾,只有四角被水浸溼,可見游水者將其裹在頭上——這亦是女子所為。還有一事,藍白在酒店中驅散眾潑皮時,袖中只有一枚鐵彈丸。」
「她的頭髮還是溼的,」馬榮低聲咕噥一句,讚歎一聲,又道,「難怪她會大口喝酒!這姑娘真是了不得!」
狄公淡淡說道:「馬榮,你最好立即去公廨,看藍白可還等在那裡。若是還在,你可自去問她其間的種種詳情。」
馬榮從座中躍起,二話不說便奔出門去。
狄公微微笑道:「藍白這姑娘是個十足的烈性子,又極有主見,她需要有一個好夫君,從此便會安心居家度日。」
「馬榮兄弟自會料理妥當!」喬泰咧嘴笑道,「他理應依照老規矩,同娶那姐妹二人,以此證明自己是條好漢子!」說罷略停片刻,滿意地摩挲幾下膝頭,忽又問道,「寺卿,莫不是要讓藍白上公堂道出所有實情,然後再將她開釋?易龜齡之死總不能當作懸案掛起!」
狄公揚起兩道濃眉:「為何不能?我可不想讓馬榮家中眷屬的私事,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至於易龜齡之死,將在官府案卷中錄為被不知名的一人或幾人所殺。我並不在意留下幾樁未能破獲的懸案。」
「馬榮老弟終於被套牢了!真是意想不到!」陶幹淺淺一笑,忽然面色一沉,手捻左頰上的三根長毫,頹然又道,「如此說來,柳園圖根本不是什麼線索。易龜齡吃糖姜時,將花瓶推到一旁,後來又偶然落到地上。」
狄公若有所思瞥了陶幹一眼,手捻頰鬚,緩緩說道:「陶幹,這我可不敢說定。你曾推斷打碎的花瓶是一條重要線索,仍是大有道理,雖說我們再也無法證實此節。易龜齡看見藍白走近時,曾大聲叫喊,且並不知曉珊瑚已經逃走,還以為這姐妹二人會在長廊中被桂花母子看見。他一向心思歹毒,看出藍白意欲復仇後,最末一個念頭很可能便是留下透露其身份的線索,於是故意打碎花瓶,並非因為上面有柳園圖,而是另有用意,即藍白二色的瓷片。且為我再沏一杯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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