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兵士押著胡本走入拱門。只見他身材粗短,頭戴獵人的兜帽,身穿一件褐色騎服,腰繫皮帶,顯然被捉時正預備出門打獵。只因尚無正式指控,雖在獄中,仍可穿自家衣袍。
胡本略略止步,黯然環顧大堂,被兵士輕推一下,便又蹣跚前行,步態笨拙,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蘆蓆,直朝案桌走去。
「跪在這邊!」百長喝令一聲,用寶劍指向高臺一角,儘量遠離那蘆蓆遮蔽的女屍。
狄公一拍驚堂木,肅然說道:「胡本,你被控殺死梅亮,就在梅府的客房內,用一方厚重的硯臺擊其頭顱。」
馬榮喬泰疑惑地對視一下。陶幹直直坐在椅中,兩眼盯著狄公,似是難以置信。
胡本抬起碩大的腦袋,陰鬱說道:「如此說來,是她供出了我!」
狄公傾身朝前,徐徐說道:「非也,她並未供出你。就在昨晚,本官前去府上拜訪時,是你自己露出了破綻。」
胡本直直盯著狄公,開口欲言,卻聽狄公又道:「你講述柳園圖的真實故事時,顯然懷有一腔激情,就好似發生在自己身上一般,而並非是百年前令曾祖的經歷。雖說著實令人感傷,但你在家中必已聽人反覆講過無數遍了,為何還會被這陳年舊事攪得如此心緒難平?於是本官疑心你也曾為一個歌伎贖身,可能耗盡了最後一筆家財,結果她終是離你而去,另嫁給一個富人。」
狄公暫停片刻,胡本依然緘默不語,兩道濃眉之下,雙目鬱郁相望。
「其次,本官對你說易龜齡已死時,你立即追問他的眼睛是何情形。京城中流傳著關於梅胡易三家氣數將近的童謠,其中提及三種死法,用詞含糊而玄妙,倒也十分常見,說來便是‘失其床’‘失其目’和‘失其頭’,且並未確指各人到底對應著哪種下場。易龜齡遭到致命的一擊,毀去了左半邊臉,兇手隨即匆忙離去,自然來不及檢視是否傷到眼部。令本官吃驚的是你不但立即詢問易龜齡的眼睛,同時還說自己可能‘失其頭’,這一點頗為古怪,因為此話暗示出你確認梅亮死於‘失其床’,但他明明是跌下樓梯而喪命的!本官當時完全不明就裡,也不想做出任何推斷,不過卻將此事暗暗記在心裡。」
狄公朝後靠坐在椅背上,緩捋頰鬚,接著敘道:「後來,本官聽到了確鑿的訊息,得知梅夫人曾在舊城的一家妓院中做過歌伎,被一個不知名姓之人贖出,過後又離開此人,嫁給了家財萬貫的梅亮。這些事件與你所述的令曾祖的柳園故事何其相似,也讓本官想起了另一樁怪事:梅夫人前去官署時,看見盛放糕點的碟子上繪有柳園圖案,禁不住面露驚惶。更有甚者,一個木偶藝人又道是有個名叫藍寶石的歌伎,多年前曾在舊城的一家妓院中神秘失蹤——令曾祖贖出的那個女子就叫藍寶石!梅夫人顯然也對藍寶石格外偏愛,真是奇異的巧合。不過,本官並不想拿這些事作為證據,以確認正是你贖出了梅夫人,在她嫁給梅亮之後仍然藕斷絲連,繼而推測梅亮並非意外身亡,而是被你二人合謀殺死。首先,本官並無梅亮被害的證據,也不願相信如他那般睿智練達之人,竟會娶一個蕩婦為妻。本官命人捉你,卻是由於你犯下的另一樁罪行。」
胡本開口欲言,狄公卻抬手示意:「你且聽著,告訴你這些,本官自有道理。今天晚上,一切都水落石出,本官已查明梅亮被人殘殺,兇手用一方厚重的硯臺砸碎了他的腦殼,就在他死前或是死後不久,還對他兇狠地又踢又打。屍體上顯出的嚴重瘀傷,我們起初誤以為是滾下樓梯時碰在臺階邊緣所致。本官也明白了為何你認為梅亮死於‘失其床’。你將此解釋為梅亮由於失其床笫而喪命,即其妻與人通姦,那便意味著你曾是梅夫人的情郎,你二人在客房中幽會時被梅亮撞破,於是動手殺人。如此一來,你對那首童謠如何作解,就全都清楚了。梅亮死於‘失其床’,如果易龜齡之死與‘失其目’有關,那麼結果便是你將要‘失其頭’。梅亮之死將真相大白,你也將命喪法場。
「最後,正是由於你當年曾為梅夫人贖身,因此梅亮才要對其妻的出身守口如瓶;這不僅是他的秘密,也是你的秘密,更是日薄西山的舊城魁首之間的一段愛恨情仇。」
狄公略停片刻,胡本面上緊繃,卻未曾開言。
「本官對你道出這些,只為證明是本官自行查出的真相,而並非是梅夫人出賣了你。方才她就站在這案桌前,不但未曾透露你的名姓,反而堅稱是自己殺死其夫,因為已厭倦了梅亮的體貼照顧。」
胡本站起身來,用兩隻汗毛濃密的大手抓住案桌邊緣,喘息說道:「她在哪裡?」
「她已經斷了氣,供述完畢後當場身亡,死於疫病發作。」狄公肅然說罷,抬手一指蘆蓆。
胡本轉過身去,瞪大兩眼盯著蘆蓆,濃眉緊皺,口唇翕動,卻未能發出聲來。此時遠處又傳來隱隱的雷聲。
突然,胡本壓低嗓子嚎叫一聲,幾如野獸的哀吟,直朝蘆蓆奔去。百長想要上前拽他回來,狄公卻搖一搖頭。胡本掀開蘆蓆一角,梅夫人的一條玉臂赫然露出。只見他握住那隻纖纖玉手輕撫幾回,小心翼翼摘下藍寶石戒指,送到唇邊親吻,又套在自己的小指上,重新蓋好蘆蓆,起身走回案桌前,抬頭木然說道:「還請准許我戴著這戒指去法場受刑,我為她贖身後,曾以此物相贈。」見狄公點頭應允,低頭注視著戒指,緩緩又道:「想當年,她還是個妙齡少女……嬌小玲瓏,驚恐不安,名叫藍寶石,與曾祖父當年買回的歌伎同一個名字。我對她說:‘這並非巧合,而是天意。你的愛將會彌補藍寶石過去對我胡家造成的所有創傷。’」說罷搖一搖頭,又道:「我們共度了幾年快活日子,為何她後來心意有變,莫非是不能忘記我暗地裡為她贖身,我並不曉得。她離我而去時,只說過幾句話:‘梅亮很富有,你卻很窮。生活還虧欠我很多……錦衣玉食,珠寶首飾,許多丫鬟服侍左右……’這就是她說過的話。」
胡本轉動一下手上的戒指,接著敘道:「但是,梅亮的萬貫家財並沒能使她快意。她有過風流韻事,簡直不可勝數。我心裡很難過,知道她定是孤獨愁悶。有一天,她又來找我,說一直沒能忘記我這個為她贖身之人。這話究竟是何意思,我不曉得,我只曉得自己重又心生歡喜。後來,疫病開始蔓延,我讓她趕緊離開此地,她卻執意不肯,因為家僕皆被遣走,老梅又整日在集市中奔忙,我們可以會面更多。但是在六七日前,她說:‘此事不能長久,我必得離開這滿是陰腐之氣的京城,想要遠走他鄉,從頭開始。’我問:‘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她倦然答道:‘我不知道。我很愛你,但是你總會令我想起過去,那些我想要忘記的過去。’」說罷默然不語。
狄公坐在椅中,靜靜聆聽半日,此時問道:「那天晚上,究竟發生過何事?」
胡本猛地回過神來,抬頭說道:「你問發生過何事?她叫我將近午夜時照常去那客房,還說老梅早就樓上歇息去了。我們拉起床帳,唯有梳妝檯上亮著一支蠟燭。忽然,月洞門開啟,梅亮直走進來,身穿家常衣袍,沒戴帽子,灰白頭髮亂蓬蓬的。她對我說:‘殺死他!我受不了看見他,再也沒法忍受了!’我翻身下床,梅亮卻搖頭說道:‘胡兄,你無須殺我。你帶她走吧,當初是你買下了她,她理應歸你所有。’她跳起身來,開始破口大罵,梅亮抬手示意一下,‘我知道你在這裡過得不甚舒心,隨胡兄遠走高飛,將是最後的機會。或許你終會得償所願。’他搖一搖頭,又道貌岸然地說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憐你!’這話一下刺痛了我,老梅原諒她?唯獨我才有權原諒她!我一時狂怒,抓起硯臺,將老梅打倒在地,又在那一把瘦骨頭上狠狠踹了幾腳,直到她上來抱住我,要我剋制一二,這才住手。」
胡本抹了一把汗溼的臉面:「我二人坐在床邊,沒說一句話。遇上那般情形,又能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她開了口:‘我已打定主意,你理應跟我一起走,我們將這死屍拖去大廳,放在臺階底下,做成他在晚間失足跌下的模樣。再過幾天,我們就離開京城,一起遠走高飛。’於是我們將屍體移到大廳內,又佈置了幾處,看去確是意外身亡,我便從花園角門出去了。再無其他。」
四名黑衣人走入大堂,用蘆蓆捲起女屍,又拿一片裹屍布包起,動作十分嫻熟,隨即抬走。胡本定定注視了這幾人的一舉一動。
狄公對勤務兵示意一下,二人又高聲讀出各自錄下的供詞,即將讀完時,只見窗外劃過一道閃電,雷聲響起,震耳欲聾,緊接著雨點打在油紙窗上。
狄公轉頭對馬榮喬泰說道:「到底下雨了!」
百長已從勤務兵手中取過文書,送到胡本面前,胡本在上面按過指印。狄公起身整整衣袍,宣道:「胡本,本官原要控告你犯下另一樁大罪,不過如今不必贅述,只因你已供認殺死梅亮,此公樂善好施、為人正派,此罪足可判你斬首。軍法要求立即執行。」隨後復又坐下,提筆填寫了公文格目,在上面蓋過大印,轉頭遞給喬泰。「你與馬榮立即去辦,陶干將代本官監斬,並起草官文。」說罷一拍驚堂木。
二卒走到胡本面前,胡本卻似是視而不見,只顧盯著手上的戒指,緩緩轉動幾下,碩大的寶石發出瑩瑩藍光。一名兵士拍拍他的肩頭,胡本轉身隨之而去,態度十分馴順,寬闊的雙肩低垂在斗篷內。
狄公說道:「明日一早,所有人再回此處齊集,被告柳大夫不但做過偽證,還隱瞞重要證據,行止有違醫德,將被判長期入獄。如今暫停理事。」說罷又一拍驚堂木,起身離座,手籠袖中,直朝門口走去。所有人皆是端然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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