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園圖 第十八章

晚衙開堂前兩刻鐘,陶幹助狄公在前廳內換過官服,又遞上烏紗帽,說道:「寺卿,我對那柳大夫從無好感。」

「所見略同。」狄公淡淡說罷,在冠鏡前小心地整整烏紗帽。這冠鏡形制特別,嵌在收藏烏紗帽的黑漆匣中。

「寺卿去梅先生的書房,可是為了尋找兇器?」

狄公轉頭說道:「我去書房,首先是為了證實梅亮在出事前曾提筆寫過東西,那面頰上的幾點墨汁總令我放心不下,你曾說過可能是他用硯臺磨墨時偶然濺到面上的。但我發現他只看過書,硯臺和毛筆都十分乾淨,於是明白他的頭定是被另一方硯臺砸破,不但又大又重,而且就在當作兇器前不久還派過用場,因此裡面仍有墨汁,結果終於在樓下客房裡尋到了兇器。」說罷朝窗外望去,面露憂色,「天氣到底還是未變。」

「寺卿是何時開始懷疑梅先生被人謀害的?」陶乾急急問道。

狄公交疊雙臂:「之前我只是隱隱覺得哪裡不對,直到聽管家說廳堂裡的燈籠會一直燃到午夜方熄,才確定其中有詐。陶幹,若是真出了意外,不大會像此事這般可以完完全全地倒推出來。想想掉在臺階上方的蠟燭,落在半路的鞋子,柱頭上的血跡,還有靠近柱子的死者頭顱!這一切未免太過細密了,反而似是刻意為之,一步一步佈下此局,讓人以為是如此這般發生的意外。還有,梅夫人出身娼門,梅先生的年紀比她大了一倍,自然會令人想起熟悉的套路:老夫少妻還有情郎。我並未懷疑梅夫人,是由於對梅亮的品格才智十分讚賞,以為如他那般之人,定會擇一賢妻,可惜竟是大錯特錯了。」

「樓下的客房,果然是男女秘密幽會的好去處。」

「正是因此,聽管家說房內有一扇門通向花園和外面街中,我便提出前去一看,果然找到了所有想要的線索。梅夫人親口道是客房已有大半個月未曾住人,但是明明不久前有一女子動過梳妝檯,白瓷妝盒的蓋子上仍留有指印,畫眉之物也被用過。有人曾在床上就寢,地板和床帷上的汙跡更是殺人的鐵證。那天午夜或更晚時候,梅亮驚醒了一對情人,其中一人抓起沉重的硯臺砸在梅亮頭上,使他當場喪命,另一人則從旁相助,過後將屍體挪到階腳處。當時大廳內一片漆黑,故此二人才會犯下錯誤,偽裝成梅亮手持一根蠟燭。」

狄公略停片刻,敏銳地瞥了陶幹一眼,接著又道:「想要製造一起過於天衣無縫的命案,是許多兇手都會犯下的錯誤。他們試圖加上一些多餘的細節,引得勘案者誤入歧途,卻沒想到正是因此而露出破綻。在此案中,蠟燭、便鞋與柱頭的血跡皆是多餘。你我站在大廳內時,你曾說過對於梅亮那樣的老者而言,從如此陡峭的臺階上跌下便足以喪命,說得一點不錯。任何人看見他躺在階腳處且頭顱碎裂,都會以為是意外身亡。正是多餘的細節弄巧成拙,使得兇手自我暴露。」說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著又道:「柳大夫犯了兩次錯誤。第二次是當易夫人自盡後,我與他同在易府,詢問梅夫人是否曾做過歌伎。方某人已經說過確有此事,我之所以問柳大夫,只是為了套出他的話來,結果證實他與梅夫人果然交情不淺。我當時僅是隱約覺得梅亮一事有些不對,柳大夫大可只答復說對梅夫人的身世一無所知——若是如此,便會令我毫無進境。然而他斷然否認梅夫人曾做過歌伎,還編造說她出身顯赫,不顧父親反對而嫁給梅亮云云,純屬無稽之談。我由此得知柳大夫深知梅夫人的底細,他平白多說了一通謊話,分明是想要保護梅夫人不會因為出身歌伎而被人懷疑犯下通姦之罪。正是他的謊話,坐實了我尚且模糊的疑問,並從此開始……」忽然住口不語,轉頭望去。

只見門扇忽然開啟,馬榮急急奔入:「啟稟寺卿,藍白正在樓下的公廨裡,說是有話非得對寺卿講不可。」

狄公迅速一瞥,見馬榮面色激動,便徐徐說道:「我也很想與她謀面,只可惜如今沒有工夫,立時便要升堂理事,不能耽擱,喬泰正在那邊等候。」

「她說有十分要緊的事,寺卿!」

「那就叫她暫等一時。走吧!」

狄公降階而下,馬榮陶幹跟在後面。經過底層的公廨時,馬榮溜了進去。

眾人在門樓前正要坐上肩輿時,馬榮追趕過來,沮喪說道:「寺卿,我叫她先等著。她看去很是氣惱,不肯告訴我究竟有何要事。」

「這姑娘極有主見。」狄公說著邁步登上,待肩輿起動後,又道,「馬榮,那些收屍人後來如何?」

馬榮抬手一拍前額,惱怒地自語道:「全被我忘在腦後了!回寺卿,事事順利。官兵捉住了大約六十人,後來查明只有兩個罪魁禍首,一個曾做過強盜頭子,另一個則是還俗的道士。他們曾打算糾集眾人發動一場暴亂,打著信教與對抗官府的旗號,意欲佔領舊城、肆意劫掠,然後帶著搶來的財物遠走高飛。這二人今晚就會人頭落地,其他人則被我們狠狠訓斥了一頓,管保他們會銘記在心,然後便統統打發回去了。須得說柳大夫對此事全不知情,著實讓我覺得可惜。寺卿不妨猜猜,他為何要與那些無賴時常混在一起?只是為了讓收屍人一旦發現顯出異狀的死屍,便可立時告知與他!我實在搞不懂這廝的心思!」

「就在半個時辰前,我已派人將柳大夫拿下。」狄公說罷,對馬榮講述了一番在梅府的見聞,隨後抬眼望天,面色焦灼,搖頭說道,「烏雲看去比先前動得更快了些,溼氣也比午時更重。我仍未放棄希望,但願終會降雨。」

肩輿停在京畿軍營的高大正門前,三人走下地來。由於京城中實行軍管,審案全都移至此處,而並非是在京畿衙門或大理寺。幾名守卒手持兵器,一名渾身戎裝的百長引著狄公行至花廳,喬泰上前相迎。

喬泰請狄公坐在一張簡樸的茶几旁,又引見過那名百長,此人將負責公堂審案。狄公一邊飲茶,一邊聽百長詳稟議程,聽去與地方官府大致相同,只是大為簡略。將近子初時分,馬榮喬泰引著狄公與陶幹走入大堂。

依照軍營的規矩,大堂內點起許多火把。後牆處立著一排長戟短矛,前方有一高臺,上面擺著一張案桌,桌上鋪有紅布。十來名兵士立於左右,手中刀劍出鞘。牆角處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空白文卷與筆墨等物,兩名充作書辦的勤務兵對面而坐,等待記錄審案過程。

喬泰引著狄公走上高臺,搬出案桌後的高背扶手椅。狄公上前坐下,馬榮喬泰分立左右,陶乾坐在案桌一側的矮凳上。

喬泰衝那百長喝令一聲,百長走到案桌前行了個禮,說道:「啟稟寺卿,一切就緒!」

狄公拿起驚堂木。「本官臨危受命,代理京畿道節度使一職,如今開堂。」說罷一拍案桌,「今日審理大商人梅亮被害一案。首先傳人犯柳大夫上堂。百長,帶他上來!」

百長傳令下去,兩名兵士從左邊的拱門大步出去。

狄公看看面前的空白格目,全是專為眼前的危急情勢而備,每一頁上已預先蓋過當朝宰相的大紅印章,且標有數目。通常來說,每一樁死刑都須上報朝廷,由聖上親自核準後方可最終定案。然而如今情勢非常,允許當即判決。

兩名兵士引著柳大夫走到案桌前,柳大夫雙膝跪下。狄公說道:「柳大夫,你做過兩次偽證,先是說梅亮死於晚間亥正前後,後是說梅夫人並未做過歌伎,且出身於世家大族。你明知這些皆是假話,為何要如此行事?如今控告你與梅亮被害一案有所牽涉,勸你道出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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