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園圖 第十八章

柳大夫抬起頭來,面色慘白,說話時卻依然語聲平穩:「小民與梅先生被害絕無牽涉,不過對於說謊一事供認不諱。小民一時糊塗,輕信了梅夫人編造的假話,雖然深知她曾淪落風塵,卻相信其人秉性誠摯,深愛其夫,還——」

狄公一拍驚堂木:「本官想聽你依次道來。你說過在出事的當晚,曾與梅亮共用晚膳,梅夫人親自出來侍奉,接著往下說!」

「回寺卿,小民向梅先生道別後,確實去了管家房中。給他開了一服藥,不過認為並無大礙,過後便回家去了。」

「如此說來,你所說的聽見梅夫人在東廂尖叫一聲、自己奔去云云,全是扯謊了?」

「正是,寺卿。小民在此誠心領罪。次日一大早,小民要去看另一個病人,路過梅府時,只想看看老管家可否好轉,明知府裡只剩下他一名家僕,難免放心不下。梅夫人親自出來開門,對我道是管家一切安好,午時便可下床走動,不過她看似十分沮喪,帶我走入一間廂房內,道出了一件驚人之事。

「她說入夜之前,親眼看著梅先生上樓去了書齋,便打算在樓下的客房內自行就寢,只因擔心梅先生的身體,想要守在左近,以備他萬一需要什麼東西時好去照應。午夜過後不久,她從夢中醒來,卻見梅先生就在房內,道是無法入睡,只覺身上不適。梅夫人正想起床為他沏一杯茶,梅先生突然抓住自己的喉頭,拼命喘息。梅夫人來不及上前扶住,梅先生已跌倒在地,頭撞在一條雕花床腿的稜角處。她趕緊上前一看,發現人已經斷氣了。」

柳大夫略停片刻,抬頭望著狄公,急急又道:「寺卿明鑑,小民果然相信了她的話。小民深知梅先生心力衰弱,近來又忙於公事,勞累過度。不料梅夫人接著說如果道出實情,生怕眾人會生出流言蜚語,由於他們夫婦從不用那客房,心思歹毒之人便會私下裡議論定是梅先生撞破了梅夫人的幽會,結果被那姦夫打倒在地。我心想這未免太過牽強附會,提出要看一看死者,梅夫人卻說她已將屍身挪到大廳的階腳下,問我能否幫她一個忙,告訴仵作梅先生用過晚飯後跌下了樓梯,事後她當即喚我前來。我心中猶豫,奈何她……寺卿明鑑,她巧舌如簧,很能使人信服,到底將我推出門去,還說:‘這就去叫仵作,若是拖延太久,會令他生疑的!’」

柳大夫用衣袖揩揩面上的溼汗,大堂內雖然軒敞,卻仍是溽熱逼人。只聽他接著敘道:「小民這就說最為痛心疾首的一節。先要申明一事,道出此節後,我心知將會被控告隱瞞重要證據,但是必得說出實情。我見到仵作,道是昨晚曾想要找他,此話萬無一失,因為我深知他每晚必去焚屍廠。我引著仵作及其幫手走入梅府大廳,一看之下,不禁嚇了一大跳。梅先生的頭骨碎裂,定是被人從正面狠狠一擊,而絕非是撞在床腿上所致。不過,事故現場佈置得很仔細,我疑心必是另有同謀,柱頭上還沾有血跡!仵作驗屍時,我越想越惱,如今才明白梅夫人所謂的眾人會傳言說梅先生撞破了她與人幽會,其中確有實事,只是稍稍潤色了一下而已!我明知自己已陷入困境:梅夫人將我變成了她的同謀!唯一洗脫的法子,便是當即對仵作道出真相,坦承我一時愚蠢,並告發梅夫人,但是……」說到此處,忽然住口不語。

「為何你當時不曾道出實情?」狄公問道。

柳大夫猶疑片刻,乾咳幾聲,方才躊躇說道:「回寺卿,仵作正在驗屍時,梅夫人叫我過去,我們……我們在廂房裡說了一陣子話。她跪在地上,求我救她一命。梅先生果然撞破了她與姦夫幽會,爭吵起來,那姦夫便動了手,本想將梅先生打昏然後逃走,結果發現人已斷氣。二人嚇得心慌意亂,商議了大半日,決定偽裝成意外身亡。她還對我說沒人會懷疑梅先生從樓梯上跌落,並且……」

「她的姦夫是何人?」

「回寺卿,她不肯告訴我。我——」柳大夫突然一躍而起,抬手一拍前額,出聲叫道,「天吶!我真是愚不可及!她自然會一口咬定那人就是我!」說罷復又跪倒在地,「寺卿千萬不要相信那女人!求寺卿莫要信她!那淫婦十分狡猾,還——」

狄公抬手示意,冷冷說道:「柳大夫實在聰明過人!本官從不懷疑這一點。百長,讓勤務兵讀出此人的供述。」

那二人大聲念出各自的筆錄,如同吟唱一般,偶爾停下片刻,訂正略有不同的細處。過後百長將文書遞到柳大夫面前,讓他按下指印。柳大夫還想開口說話,狄公卻抬手示意,兩名兵士揪住柳大夫的胳膊,將他拖出門去。

「真是個卑鄙小人!」喬泰對馬榮低聲說道,「一心想把罪過都推到那女人頭上,在大牢裡忍耐一時便可脫身。」

狄公一拍驚堂木,命道:「百長,帶人犯梅氏上堂。」

兩名兵士立時轉回,同來的還有一名老嫗,身穿黑衣,正是主管女犯的牢頭。只聽她開口說道:「啟稟寺卿,犯人梅氏已患病在身,嘔吐過幾次,正在發燒。小人提議給她叫個大夫來,再申請推遲受審,她卻不肯聽從,執意要按時上堂回話。不知寺卿意下如何?」

狄公惱怒地揪一揪鬍鬚,思忖片刻,說道:「如今只需人犯做簡短供述,你去帶她前來,不過告訴仵作一聲,審過後立即為她診病。」

梅夫人緩緩走上公堂,仍是一身白衣,看去愈發纖弱,女牢頭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她斷然回絕。狄公看在眼裡,不禁面露憂色,見梅夫人正欲跪下,連忙說道:「人犯可以站著回話,本官……」

「我殺了自己的丈夫。」梅夫人插言說道,語聲嘶啞而古怪,雙目灼灼直盯著狄公,「是我殺死了他,因為我不能再忍受那老朽無濟於事的關懷。我當年嫁給他,只因……」說到此處語聲漸低,抬頭漫視上方,兩隻耳環上鑲嵌的藍寶石在火把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我嫁給他,是因為生活虧欠我太多。十五歲時,我被賣入舊城的妓院,被人打罵凌辱,受盡了折磨,真是……」不禁抬手捂住臉面。

梅夫人再度開口時,聲音稍稍恢復了幾分圓潤:「後來,我遇到一個愛我之人,過了一陣快活日子,但我發覺這情愛仍不足以彌補那筆債務,除了愛意,我還想要更多,於是嫁給了梅亮,從此應有盡有……唯獨缺少情愛。我有過相好,有過很多相好,大都是蠢笨之徒,令我陷入愈發可悲的境地,至於其他人……或是心懷貪婪的色慾,讓我覺得橫遭玷汙,或是厚顏無恥地索要錢財,讓我覺得有失身份。我丈夫發現了這些穢事,他的憐憫讓我更覺屈辱,甚至比妓院裡最暴虐的毒打更加不堪忍受。殺死他之後,我不得不乞求那下作的柳大夫,不得不答應他那些卑汙的要求……我總是想要很多,得到的愈多,失去的便更多。如今才算是完全明白,已經太遲了。」

梅夫人猛咳一陣,渾身顫抖,又斷續說道:「我已徹底厭倦了這一切,徹底厭倦……厭倦……」說著腳底打晃,對狄公悽然望了一眼,昏倒在石板地上。

女牢頭蹲身下去,利落地解開梅夫人的衣裙前襟,忽地起身退後幾步,以袖掩口,駭然指向其脖頸與前胸的斑點,百長亦朝後退去。只見梅夫人渾身顫抖,四肢痙攣抽搐幾下,隨即一動不動。

狄公從座中立起,傾身朝前,定睛注視死者那扭曲的面容,過後重又坐下,對百長抬手示意。百長喝命門口的兵士,幾人快步出去。

大廳內一片死寂,忽聽遠處傳來低沉的隆隆聲,卻似無人留意。

眾兵士攜入一卷蘆蓆,先拉起項巾掩住口鼻,然後用蘆蓆蓋住梅夫人的屍身。百長走到案桌前,對狄公稟道:「回寺卿,小校已傳令叫收屍人來。」

狄公點點頭,疲憊說道:「帶人犯胡本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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