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一陣鬨笑,有人高聲叫道:「我們會把你兩個嚴嚴實實包裹起來,然後再送去上路。沒人會知道,也沒人會在意!」
「我們不妨商量一下!」馬榮口中叫著,幫助喬泰將自己的盔甲套在一具女屍的頭上和身上,再從地上扶起屍身。喬泰揮劍刺入女屍的後頸,正在頭盔的護耳下方,口中咕噥道:「對不住你了,姑娘。」隨即兩手握住劍柄,用寶劍挑著軟綿綿的屍體,直走到缺口下方。馬榮身上只穿著皮褲與中衣,迅速打量一下門上的螺栓,發覺仍可使用,回頭再看時,只見兩支羽箭已射中女屍,喬泰鬆手任由屍身倒地,隨即上前兩步,俯身看去,小心地臉面朝下。一支箭正中他的後背,另一支擦過頭盔。喬泰大叫一聲,撲倒在女屍身上,不再動彈。
「幹掉他們兩個了!」屋頂上有人大聲叫道。
馬榮將後背緊貼在門旁的牆上,聽見門閂開啟,接著門扇開啟,一個黑衣人走入。馬榮伸出左臂,從背後勒住那人的脖頸,右手持劍深深刺入其身體右側,同時抬腿踢得門扇重又關合,將那兀自掙扎之人扔在地上,迅速插上螺栓。
「出了何事?」有人在門外叫道。
馬榮已套上那人的黑斗篷,又將他隨身帶的匕首掖入自己腰間,蒙起兜帽,跑到一動不動的喬泰身邊,朝上叫道:「幫我一把!」
上方的缺口處出現兩個黑衣人,放下一架竹梯,馬榮迅速順梯爬上。只見那二人手持弓箭,停在狹窄的屋脊上,看去岌岌可危。馬榮見那屋脊一直延伸至後方,不禁心中暗喜。
「這是怎麼——」高個兒黑衣人開口說道。
馬榮猛然出手,推得那人從缺口處一頭栽下,又掀起斗篷,拔出腰間的匕首,用盡力氣刺入另一人小腹內,隨即鬆開刀柄,將這人也扔了下去,然後重又裹緊斗篷,順著屋脊小心翼翼走到一個小小的平屋頂處,正是廊道的後門,朝下一看,只見二三十個黑衣人正擠在下面的小花園中,便大聲叫道:「前門有官兵來了!快跑!」
眾人猶疑片刻,聽見包有鐵皮的前門處傳來隆隆的撞擊聲,立時拔腿奔向花園小門。
馬榮順著屋脊快步返回,終於平安地走到門樓處,方才鬆了一口氣,又大聲叫道:「官兵在後門口!下一條街上還看不見,如果抓緊些,我們還來得及!」
下方傳來一陣議論聲和叫罵聲。馬榮打量一下,一片黑衣之中,未見有柳大夫的身影。
馬榮走回缺口處,順著竹梯滑下。喬泰已從女屍身上脫下馬榮的鎖子甲,連同頭盔一起包入項巾內,如今也已穿上黑斗篷,正是被馬榮推下地來的頭一人身上之物。那大漢躺在地上,摔得頭歪頸折。
「套上兜帽,跟我來!」馬榮對喬泰說道。
二人爬上竹梯,環顧四周,見所有黑衣人皆已散去,於是順著屋脊走到廊道盡頭,跳入花園,小門正通向一條窄巷。
「去官兵把守的關卡!」馬榮喘息說道。
在下一條街中,二人忽然遇到四個黑衣人。
「兄弟們,官兵在何處?」喬泰問道。
「到處都是!還不快跑!」那幾人推開馬榮喬泰,飛奔入一條小巷中。
馬榮喬泰費了不少工夫,方才找到軍營關卡,一路上只遇見一個行人。對方見兩個黑衣人過來,連忙閃避一旁。
二人直走到一家小客棧的院內,這才脫去斗篷和兜帽。此處正是官兵的指揮所。二人脫去所有衣袍,蹲在石板地上,兩名兵士提來冷水幫忙沖洗全身,另有二卒將其衣物盔甲拿到庭院一角,放在火盆上燻蒸消毒,盆內整日燒著芳香的藥草。
喬泰聽負責關卡的副官道是有一匹馬隨時備用,心中頗覺滿意,這正是他與馬榮制訂的防禦措施中的一環:每個關卡必須備有一匹馬,用來在白日里傳遞訊息,到了晚間,則發射各色焰火作為訊號。喬泰命那副官派人騎馬出去,從附近關卡里調出一百名兵士,去召集周圍所有收屍人,「凡是攜有兵器者,一律拿下。有誰想動手反抗,便就地正法。將所有人等統統送到巡兵大營裡去。」
馬榮拿了一片油膏布,貼在喬泰背後的創口處,喬泰痛得面上抽動幾下。身披鎖子甲雖能抵擋羽箭,但是箭頭仍陷入皮肉頗深。
「幸好這只是平常的木箭,」馬榮說道,「若是帶鐵鉤的新式長箭,力道甚大,定會扎入體內去。我對那些軍需官說過一百次了,既已採用新式弩,鎖子甲也得配上鐵胸甲和背甲,他們卻說不能為了安全而行動不便,真是一群死心眼的混賬東西!」
二人重又穿戴好衣物,與副官一起草草吃過午飯,走出客棧,返回那一片街巷中。訊息已然傳開,眾百姓皆知出了亂子,不時有人開啟門窗,朝街中焦急地左右張望,還衝他倆問這問那。二人終於找到了地方,這小巷雖然狹窄,卻頗為乾淨,大宅的破門依然半開半掩。
前廳內空空蕩蕩,牆皮剝落,但是地上不見垃圾穢物,顯然有人清掃過。左右兩旁各有一間小房,門板早已被人拆去做了劈柴。
喬泰低聲說道:「這裡沒人!」
「噓!」馬榮抬手示意。只聽庭院後方傳來笛聲。
二人穿過廳堂,開啟另一頭的雙扇門,走入一個荒廢的大花園中。幾棵桃樹與橘樹長在長草間,左右各有一條敞廊,通往後方一座高大房舍。這正是他們曾在道觀寶塔上看到的四方院落。如今樂聲愈發清晰,曲調輕快活潑、節奏鮮明,吹笛者顯見得是個行家裡手。
「找到他們了!」喬泰說著抬手一指,只見一隻褐毛小猴,用尾巴將自己懸在一根樹枝上,一雙圓眼正朝這邊定睛打量。喬泰口中發出嗚嗚聲,想要引那小猴下來,馬榮卻直朝左邊廊道奔去。低矮的欄杆上朱漆剝落,足見已是閒置多年。
喬泰追趕上來,不動聲色地說道:「但願你那姑娘在家。我預備讓她爹和她妹子都不得空閒,如此一來,你就可找個清靜地方與她親熱一二。這次是你應得之分!」
馬榮咧嘴一笑,心知這位義兄一向寡言少語,從他口中能說出此等話來,實為難得的盛讚。
二人走到房舍前,在階下止步。透過拱門,只見裡面一幅悅人的景象。廳堂闊大而空曠,唯獨牆角處有一張粗陋的木榻和一張竹製茶几。老袁坐在正中的鼓凳上,吹著一支長笛,珊瑚一身長裙飄飄,腳上套一雙小巧的繡花鞋,正甩著長袖翩然起舞。後牆上開著一扇月洞門,門外一個小花園,怪石間植有幾竿翠竹,清幽雅緻。馬榮喬泰剛剛經歷過一場惡鬥,如今目睹這般靜謐景象,真乃別有天地、非是人間,不禁看得入了迷。
馬榮終於邁步走入廳堂,乾咳一聲。
老袁放下長笛,揚起雙眉,上下打量一眼不速之客,隨即起身相迎,拱手一揖,說話時語聲低沉:「二位意外造訪,令小民父女不勝榮幸,不知有何見教?」
馬榮連忙問道:「令嬡藍白可在這裡?」
老袁若有所思瞥了馬榮一眼,答道:「不在,她出門已有兩刻鐘。二位請坐。」說罷抬手一指長榻,又轉頭說道:「珊瑚,去廂房裡取茶籃來。」
馬榮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對,揪一揪髭鬚,心想直說正事未免有些魯莽,便隨口敷衍道:「我們兄弟遇到一群黑衣人,他們似是要出門尋釁滋事。你可曾聽到什麼訊息?」
「沒有。那些收屍人已成禍患。他們結成幫會,逼迫百姓出錢買他們假造的符籙,號稱佩在身上就能百病不侵。上蒼降下這場疫病,無疑表明已從皇室手中收回了天命,即將改朝換代,收屍人更使這情形雪上加霜。」老袁說罷聳聳肩頭,又道,「若是果真如此,又將奈何?世上總有治人者與治於人者,治於人者終將落敗!」
「阿彌陀佛!」喬泰唸了一聲,見馬榮面色尷尬,心想不如自己主動開口,便接著又道,「我二人前來此處,是為我家寺卿捎個口信。如今他主管京畿事務,想要立時見袁先生一面,還有令嬡珊瑚小姐。」
老袁緩緩說道:「寺卿真要見我們父女?」此時珊瑚手提茶籃轉回,將小茶几挪到馬榮喬泰面前,斟出兩杯茶水。馬榮心想這姑娘著實生得嫵媚,只是少了藍白那一股凌厲冷傲之美。
「這二位官爺要帶我們去京畿道節度使府。」老袁對珊瑚說道。
珊瑚以袖掩口,看去大為驚駭。
「我家寺卿只想問你們幾事。」馬榮連忙說道。
「那小猴怎麼辦?」珊瑚對父親問道。
「它不會獨自溜到外面去,從沒在附近四處跑過,應是不敢離開這花園。藍白一旦回來,自會照料它。我們走吧!」
四人走入廊道時,老袁抬手一揮,又道:「二位請看,這裡以前曾是上好的宅院,可惜主家已搬去上城多年。後來有人入住,又說這宅院鬧鬼,便紛紛離開了。」說罷聳一聳瘦削的雙肩,「我自己從未撞見過鬼怪。大廳用來讓珊瑚習舞,倒是最好不過,藍白可在花園中練劍。」
眾人出門走到街中,只見一隊巡兵經過,個個全副武裝,已開始四處搜尋收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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