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幹俯下身去,對狄公低聲說道:「寺卿,此人負責統轄妓院賭館,聽說品格端方。」
「帶他進來!」
只見一名男子走入,生得短小精悍,身著簡樸的藍袍,頭戴一頂小圓帽,乍一看似是店鋪掌櫃之流,然而細瞧面目,便可知並非如此。臉上縱橫刻有幾道深深的皺紋,左邊眼瞼低垂,不時抽動一下,使得左眼看似不停開闔,右眼冷冷地直視前方。狄公見來人這般形容,不禁立時想起蜥蜴來,又見他意欲跪下,便焦躁說道:「省去這些繁文縟節,只管報上正事!」
「啟稟寺卿,小人受命查詢一個名叫紅玉的舞姬。值此疫情危急之時,妓院賭館的生意十分清淡,小人便決意親自出馬,耗去整整一晚,面會了妓院行會的書記與幾個要緊人物,並派手下特使去詢問各家掛牌行院裡的眼線。打探過後,得知以下幾事:其一,這女子無疑是個學徒,若要在習藝時獲准出去獻舞,非得有一名資深舞姬陪同不可,從旁幫忙更衣,斟酒佈菜,招待客人,並奏樂或唱曲。在未經核准之前,學徒不得出去公然獻藝,更不許跳什麼淫蕩的裸舞,唯有得到特許的舞姬才可如此。其二,在所有官家或私家名錄中,都不見紅玉這一名字。其三,最近半月之內,沒有一家妓館行院收到過易侯爺召人的指令,在此之前,他倒確是常常光顧。」
男子用右眼定定注視著狄公,接著又道:「寺卿明鑑,在小人看來,那女子與其同伴皆是冒名頂替。行會書記對這欺詐之舉極為憤怒,立時發了一道懸賞令下去,但願很快就會找到那二人。」只見他左眼不停開闔,難以確知究竟是眨眼還是痙攣抽動,說話時語聲乾澀:「對於暗中拆臺的行徑,行會絕不會姑息手軟。」
「有勞你了。聽去頗有用處。」狄公說罷,正想將這活似蜥蜴的方某人打發走,陶幹卻附耳低語了幾句。
狄公猶豫片刻,清清喉嚨,又問道:「你可是一向擅長處置機密事務?」
「回寺卿,正是因此,小人才得以供職二十年。」男子說著淺淺一笑。
「本官想讓你去打探梅夫人的家世背景,就是大商人梅亮的遺孀,不過千萬要小心謹慎。她以前似是歌伎出身。」
「回寺卿,小人對此正好略知一二,立時便可回稟。梅夫人並非真是歌伎,倒不如說是個學徒,十三年前曾在舊城的一家妓院裡掛牌,花名叫做藍寶石。」
「當年是梅亮將她贖出?」
「回寺卿,並非如此。她只是與梅先生同住而已。」男子見狄公揚起兩道濃眉,連忙又道,「小人實在抱歉,自從當差以來,只有少數幾起案子辦得不甚如意,這便是其中之一。我曾遇到兩個障礙,著實難以逾越。一是藍寶石掛牌的妓院屬於舊城——但凡那裡沒有罪案發生,我便受命不得插手。後來過不多久,那家妓院毀於一場大火,裡面的人幾乎全被燒死。雖然藍寶石被人贖出,我卻沒能查出買主究竟是誰。二是藍寶石後來才跟了大富商梅先生。雖說梅先生在舊族中算是開通之人,然而一旦涉及族內隱情時,他仍是諱莫如深、不肯吐露,況且又是京城中數一數二的富商大賈,自不會容忍家中私事被人窺探。正是因此,小人對此案記憶猶新,至今仍耿耿於懷。」
「本官可以想見,亦深信你行事幹練。若是那假冒舞姬的紅玉有了下落,立刻報知與我。」
男子就此告退,待門扇關閉後,狄公怒道:「胡本對我們說的全是謊話!若是沒有那枚耳環,我會相信紅玉及其同伴純屬子虛烏有,只是胡本與易家僕從編造出來的人物。我已發票命人捉拿胡本,想來更覺此舉甚妥,皆因……」忽見一個勤務兵在旁,不禁怒道:「又有何事?」
「啟稟寺卿,京畿衙門有人來報,道是易夫人懸樑自盡,被柳大夫發現。眾衙役……」
「本官將會親自去檢視,」狄公斷然說罷,起身離座,對三名親隨又道,「真不知還要出何事故!柳大夫發現出了人命!又是那外表斯文的偽君子。陶幹,今早有哪些公務要辦?」
「回寺卿,半個時辰之內,城中里長將齊集議事,商討如何勸說農人繼續送菜入京,寺卿須得親自駕臨,過後還得面見……」
「好好!我們還有半個時辰,可去易家看看是何情形。拿我的衣帽來,立刻出門,你們三個也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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