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見胡本似是不願多說此事,便又問道:「她在哪家行院裡掛牌?」
「易龜齡從不肯吐露一字,那廝狡詐得很哩!從不讓我與她或是那皮條客單獨說話。」
「你是說與那姑娘同去的大漢?」
「大漢?我從沒正眼看過那廝,不過並非什麼大漢,業已上了年歲,後背微駝,打得一手好鼓。」
狄公飲完茶水,閒閒說道:「今晚易府出了些亂子。你可有所留意?從這陽臺看過去,正好能瞧見易家長廊。」
胡本搖頭說道:「我一直躺在這榻上睡覺,被那該死的號角聲吵醒時,看見對面一片漆黑。」
「舞女紅玉今晚就在易家,出了一場意外。」
胡本猛然坐起,兩隻大手放在膝頭,問道:「意外?什麼意外?」
「易龜齡被人殺死。」
胡本從座中半身立起,出聲叫道:「易龜齡死了!」見狄公點頭,重又坐下,口中喃喃念道:「老天,居然死了!」忽又眼鋒一掃,凌厲地瞥了狄公一眼,屏息問道:「莫非他丟了一隻眼睛?」
狄公揚起兩道濃眉,思忖片刻,方才徐徐答道:「不錯,可以說確實如此,正是他的左眼。」
「我的天!」胡本一張黝黑的臉面變為慘白,魁梧的身軀瑟縮下去,再度念道,「我的天吶!」見狄公與陶幹盯著自己,勉強笑道,「著實不該在意那可笑的童謠,我這顆人頭還在項上哩!」說罷抬手一抹汗溼的臉面。
狄公手捋長髯,默默注視,心覺胡本幾乎變了一個人。
「胡先生,那些街頭巷尾流傳的童謠,常常大有深意。據你看來,是誰想謀害易龜齡?」
「謀害易龜齡?哦哦,寺卿有所不知,他拿錢出去放債,要是那些人沒法按時還錢,就會使出下流手段來。若是催逼太甚的話……」胡本說罷,聳聳肩頭。
狄公見胡本變得寡言少語,不禁有些吃驚,於是從袖中取出耳墜,遞到胡本面前,問道:「你可認得此物?」
「自然認得。紅玉戴過這耳環,想來是與她的名號相符。」胡本揩揩髭鬚,又道,「若是那小妮子與此事有涉,倒也不足為奇。看去天真嫵媚,聽說還是黃花閨女,她自稱是個尚在學藝的舞姬。什麼學藝!她根本不必再學什麼東西!看那一副假惺惺的天真爛漫相,其實早已敗絮其中!」說到此處,自覺汗出如漿,抬手又揩揩面頰,「那小妮子甚至不介意在長廊裡裸身跳舞!她還玩些小伎倆,但凡有機會時,便衝我眉目傳情,揹著易龜齡暗送秋波。她那皮條客也設法給我傳過一次訊息,道是易龜齡正在逼迫她。難道我要坐視不管?我理應徐徐圖之,幫她逃脫那老鬼的魔掌。這下作的小淫婦!」
胡本聳聳肩頭,接著又道:「既然易龜齡已然喪命,易家從此絕了後嗣,有些事告訴寺卿倒也無妨。易龜齡有一大癖好,便是虐害女人,這是從祖上傳下來的。他的祖父易老侯爺同有此好,但是無人議論其所作所為,不過如今世風已變,易龜齡也不得不小心些。他從下城找來煙花粉頭,多是從那些‘下民’裡。不過紅玉與眾不同,品級甚高,易龜齡哪能不想把她弄到手!可惜寺卿沒見過易龜齡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樣,看著紅玉跳舞時,眼裡幾乎冒出火來!但是這狡猾的小淫婦卻總是躲開他!」
「易龜齡可否知道你也被那舞姬迷住了?」
「寺卿說迷住?這說法實在愜當,簡直好笑。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不如這麼說吧:每次我看見那小妮子,總是忽忽如狂,不過若是看不見她,我也根本不會想起。信不信由你,情形就是如此。易龜齡可否知道此事?他自然是知道的!」說到此處,胡本轉過身去,指著河對岸漆黑的易府,「這老鬼近來又想出了一個新花樣,到了晚間,等四周變得寂無人聲,那廝也不跟我提前招呼說紅玉要來,反而捲起竹簾,點亮許多蠟燭,照得長廊裡一片通明,然後命紅玉在平臺上跳舞,正是為了讓我從對岸就能看見!老天有眼,那廝真是個下作的惡鬼!」說罷惱怒地揮拳猛拍膝頭。
過了半晌,狄公問道:「易龜齡可否請過其他客人在長廊裡作樂?」
「只有柳大夫。我一向以為大夫不會去那種地方鬼混哩!不過紅玉在時,易龜齡從不請柳大夫出席,只肯與我這密友獨享箇中樂趣!看在老天分上!」
胡本在座中挪動一下,顯然期望客人會就此告辭。不料狄公從袖中取出摺扇,朝後靠坐在椅背上,緩緩搖動起來,「本官留意到一事,貴莊的建制格局,應是借鑑了瓷器上常用的柳園圖。」
胡本坐直起來,反問道:「柳園圖?」接著強打精神,復又轉為話多健談,大聲說道:「恰恰相反,寺卿,恰恰相反!是敝莊為那些瓷器匠人提供的圖樣。」
狄公迅速瞥了陶幹一眼,對胡本說道:「本官聞所未聞,倒是聽人講過有關柳園圖的種種傳說,一個曾經為官的老者,膝下有一妙齡女兒……」
胡本不耐煩地擺一擺手,插言說道:「寺卿明鑑,這些全是無稽之談!老頭兒有個年輕美貌的女兒,通通都是胡扯!實情並非如此,根本不是這樣。此事說出來並不光彩,因此家人絕口不提。還請寺卿再喝一杯!」
胡本重又斟滿兩杯茶水,狄公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此人的態度再度有變,碩大的兩眼似是恍惚失神,開口講述時,音聲十分平穩。
「故事發生在先曾祖身上。當他晚年時,本朝已經創立,他也失去了權柄,不過仍然身體康健,住在舊城的老宅裡,起居十分豪奢,後來發狂般地迷上了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此女名叫藍寶石,在城中一家妓院裡掛牌。先曾祖對她一見鍾情,老人家會如何狂熱戀慕,寺卿想也明白,花了六根金條為她贖身,著實貴得離譜,不過她尚未被人梳攏過,還為她修建了這座田莊。由於她腰身纖細,正是詩家所謂的‘柳腰’,於是在岸上種了柳樹,並命名為‘柳園’。寺卿進門時想必看見過匾額,正是先曾祖的手跡。
「先曾祖讓藍寶石享盡了榮華富貴,但是女人的心思實在難測!梅家的一個年輕後生得見藍寶石後,二人墜入情網,繼而相約私奔。那時在護城河裡有一座小涼亭——正是如今的運河——亭外一道窄窄的木橋,正通向敝莊花園。後來先父見柱子黴爛,便命人拆去涼亭。再說回那二人約定的當晚,梅公子將一隻輕舟藏在亭下,還帶了幾名打槳的好手,滿心以為先曾祖在城內有事,不得脫身。
「當日藍寶石的臥房,就在這層樓的另一端。梅公子正幫藍寶石在房內收拾細軟時,先曾祖忽然走入。他雖已年過花甲,卻依然十分壯健。梅公子拔腿就跑,藍寶石緊隨其後,二人下樓奔入花園,先曾祖見狀大怒,揮舞手杖一路追趕。二人正過橋時,先曾祖追到近前,本可當場要了這一對狗男女的性命,不想一時激憤,竟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那二人並未回頭多看一眼,跳上小船匆匆逃走,投奔我胡家的宿敵葉侯爺,在其地盤內躲避起來。後來梅公子專為葉侯爺理財,果然是一把好手,不愧為精於此道的梅家傳人。」
胡本將一綹亂髮從汗溼的前額撩到一旁,兩眼鬱郁望著漆黑的窗外。
「先曾祖從此全身癱瘓,又活了六年,不得不靠人餵飯,如同小兒一般,每日坐在這陽臺上,只有兩眼仍可轉動,聽人說眼神古怪,看不出是愛還是恨,不知他究竟是在得意地回想幾乎杖斃二人的那一幕,還是期待藍寶石終有一天會再度歸來。」
眾人默然許久,唯聞胡本粗重的呼吸聲。只見他依然望向窗外,兩手攥得緊緊,寬闊低矮的前額上顯出深深的皺紋,終於用衣袖揩揩臉面,瞥了一眼二位來客,神色頗顯尷尬,兩眼通紅,慘然笑道:「絮叨了這許多,還請寺卿見諒!寺卿聽去定是索然無味,都是泉下人的陳年舊事罷了!」語聲變得嘶啞,喉頭費力地吞嚥一下。
「胡先生莫非從未娶妻成家?」
「正是。寺卿明鑑,如我胡家這般的舊族,早與現世格格不入。昔日也曾榮耀一時,又何必再怨憤不已?梅亮死了,易龜齡死了,過不多久,我也會隨之而去。」
陶幹看見半月橋上停著一乘肩輿,對狄公使個眼色。
狄公起身整整衣袍,說道:「得聞柳園圖的真正來歷,令本官十分快意。多謝香茶款待!」
胡本引著狄公與陶幹,默默順階而下。
作者「高羅佩」的其他小說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濱案》《大唐狄公案·紅閣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黃金案》《大唐狄公案·廣州案》《大唐狄公案·朝雲觀》《大唐狄公案·迷宮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鐵釘案》《大唐狄公案·斷指記》《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銅鐘案》《大唐狄公案(第二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