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園圖 第十章

狄公立在半月橋正中,將兩肘支在堅硬的石欄上,河面望去一片黑暗,唯有橋洞下的四盞油紙大風燈發出亮光。陶乾站在一旁,緩緩捻著左頰上的三根長毫。狄公已命兩名兵士用蘆蓆捲起易龜齡的屍身,送去京畿衙門讓仵作查驗,又派另外二卒出去再找一乘肩輿,送自己與陶幹轉回官署,是故在此暫候。

「這景象真是大不相同!」狄公說道,「以往昇平時節,此處車水馬龍,熱鬧熙攘,直至深夜方歇,兩旁全是小商小販點起的各色燈籠。橋上人來人往,橋下大小船隻穿梭來去,彩燈閃亮。如今只是清冷死寂。你可聞到一股陰溼氣味?運河裡的水流凝滯不動,看那些漂在河中的浮木,挪移得何其緩慢!」

「下邊定有成群的蚊蚋。」陶幹說道,「即使在此高處,也能聽到嗡嗡聲,若是——」

狄公抬手示意:「噓!莫非下城裡出了亂子?」

方才似是蚊蚋的嗡嗡聲,此時變為模糊不清的叫喊,遠處房舍之上升起一道紅光。

陶幹憂心說道:「糧倉正在那邊,定是暴民聚眾打劫。」

二人默默聆聽了大半日,心焦不已。叫喊聲漸漸沉寂,後來再度拔高。忽聽一聲尖利的軍中號角吹響,在寂靜的城中異常刺耳。

「官兵總算到了!」狄公說著鬆了一口氣,眼見遠處的紅光愈發耀眼,火焰升騰,又低聲道,「但願他們能平息這場騷亂,不至於死傷甚眾。」再打量半月橋附近,仍是不見一個人影。胡府的窗戶依舊漆黑,上游沿岸的一排房舍也是毫無動靜。若是以往,京城裡一旦發生任何異事,百姓們都會十分起興,然而就在這疫病蔓延、人人恐慌的二十天內,卻已學會了事不關己便不聞不問。此時紅光暗淡下去,遠處的叫喊聲也漸漸止息,一切重歸寂靜。狄公只覺這寂靜太過沉重,使人不堪。若是百姓開始打劫糧倉的話……

「第三人闖入長廊,令此案變得更為複雜。」陶幹說道。

「第三人?哦哦,你是說游水過來的那個。」狄公轉而凝神思慮起人命案來,心中暗自快慰,「游水過去倒也不難,但是要爬上柱子、攀上陽臺,須得強健有力。那人必是與易龜齡相識,否則易龜齡看見有個溼漉漉的人影從窗戶進來,定會高聲叫喊。此人入室時,易龜齡是否已將舞女及其同伴打發走了?或者此人與那一對男女也是同黨?易龜齡抓起花瓶想要自衛,究竟是要防範哪一個?若是假設——」

狄公忽然住口不語,皺起兩道濃眉,定定注視著黑漆漆的胡府:「桂花說他擅長騎馬打獵……莫非會是如此?」

「什麼會是如此,寺卿?」陶乾急急問道。

「我忽然想到易龜齡抓起花瓶,或許並非是想要自衛。女僕桂花說他陰狠刻薄。他故意打碎花瓶,會不會是為了讓人注意到柳園圖?會不會要留下指向其友胡本的線索,因為此人就住在與柳園圖極其相似的田莊裡?」

陶幹捻著山羊鬍思忖半晌,說道:「未必不會如此。還有一事,桂花道是舊族之間彼此聯絡緊密,其家中下人從未想過要動手反抗領主易侯爺,依據我讀過的案卷,這些說法皆是實情。不過,若是胡本有所企圖、非動手不可的話……」

狄公緩捋頰鬚,默然注視著黑漆漆的田莊,半晌後說道:「陶幹,既然我們到了這裡,何不上門拜訪胡本一回。雖說柳園圖這一線索似是不著邊際,但是胡本至少會道出許多有關易龜齡之事,還可查證桂花的說辭是否屬實。隨我來。」

二人走下半月橋,沿著大道行不多遠,就看見右手邊一排大樹,中間一扇鄉間竹門,上方懸一塊木匾,題有「柳園」兩個大字,書法上佳。一條蜿蜒小徑通向田莊門樓,朱漆大門上飾有金柳葉圖樣。

陶幹抬手用力敲叩幾下,見裡面悄無聲息,揀起一塊石頭拍打門板,鬱郁說道:「寺卿,我們大概得等上一陣子,非得先喚醒看門人不可。」

話音未落,只見大門開啟,走出一個男子,身材低矮,雙肩異常寬闊,兩臂修長如同猿猴一般,面帶疑色打量來客,花白的頭上戴一頂便帽,身穿家常衣袍,手舉一支蠟燭,闊袖滑下處露出筋肉結實、汗毛濃密的前臂。

狄公殷勤問道:「胡先生莫非正在等待客人?」

胡本抬手一照,讓燭光落在狄公臉上,開口時語聲低沉:「你究竟是誰?」

「在下姓狄,乃是大理寺卿。」

「我的天!實在萬分抱歉!本應認出寺卿來才是。不過以前只見過一回,寺卿穿一身官服,且又相距甚遠,怎能——」

「本官與這位陶主簿散步至此,能否進去喝一杯茶水?」

「這個自然!敝人榮幸之至!這一身家常打扮未免失禮,還請寺卿見諒,只因獨自一人在此。依今之勢,須得將家僕全都遣去山中,著實無法可想,只留下一對老夫妻,今日午後,他二人也出門而去,說是要為兒子辦喪事,答應今晚就回來。但是至今還不見人影!」

狄公見胡本絮絮叨叨,不知是他性本如此,還是心裡緊張的緣故。只可惜以前素未謀面。或許在哪裡見過?這張臉面多少有些眼熟。

胡本一邊述說家事,一邊引著狄公與陶幹穿過花園,園內長滿野花,看去已荒廢多時。三人走入花廳,裡面傢什寥寥,只點著一盞小油燈照亮,瀰漫著一股黴味。胡本正欲朝裡頭的桌案走去,狄公卻說道:「我們上樓去,找一間能望見半月橋的房間如何?本官已命轎伕去那裡接我。」

「好說好說!還請到書房中去,我常在那裡午睡,茶具也都齊全,還有一個小陽臺,頗為宜人。」胡本引路走上一道陡峭的木階,又回頭說道,「敝人方才被號角聲驚醒,聲音正是從糧倉方向傳來,看如今的情形,似為暴民圖謀劫掠之處。但願沒有出亂子吧?」

「既然後來囂聲漸息,想必無事。」

胡本將二人請入一間四方形小屋,連忙推開糊紙拉門,外頭正是狄公從對面易府平臺上看到的小陽臺。條几上擺著兩支碩大的老式銅燭臺,胡本用手中的蠟燭點亮,請二人在正中央竹桌旁的兩張扶手椅上落座,親自執壺斟茶後,背朝拉門坐在一隻馬紮上。

狄公呷了幾口茶水,見房內雖然傢什寥寥,卻是個頗為悅人的居處。靠牆一張寬闊的床榻,榻上鋪著獸皮,另有一口碩大的烏木櫥櫃,看去年代已久,本身便是值錢的古董。後牆上掛著一幅精美卷軸,畫中一名古代武將,全身披掛,胯下一匹高頭大馬,披著色彩鮮豔的馬衣。卷軸兩旁的牆面上裝有鐵鉤,上面掛滿長弓、箭袋、短矛與皮革甲冑等物。

胡本順著狄公的目光看去,說道:「敝人唯一的癖好便是打獵。先曾祖曾將此莊作為出獵時的歇腳之處。如今這裡人煙阜盛,彼時卻是一大片樹木叢生的鄉間野地。」

「本官聽說令曾祖能征善戰。」

胡本咧嘴一笑,一張闊臉上泛起喜色,「正是如此!先曾祖騎術超群,是一員出色的武將。在群雄相爭的戰亂年月,他與易龜齡、梅亮的曾祖父同在此地保境安民。說來早已時過境遷了!當時易家佔有土地,先曾祖握有軍權,梅家則擁有金銀。當李將軍——恕我失言,應說是高祖先皇才對——重又平定天下後,三家元老曾齊集議事。寺卿明鑑,關於這一大事的前後始末,全都記在我胡家的編年錄中。先曾祖說道:‘我等自當勉力一搏,使得損失愈小愈好。易公請命去統轄邊遠之地,敝人率領手下將士加入新編的官軍,梅公仍在此地坐鎮收租。’他老人家真是深謀遠慮!只可惜易老侯爺性情執拗,不肯聽從,還說‘最好稍稍收斂鋒芒,你我不定還有機會捲土重來’。哪裡還有什麼機會!此地劃歸京城後,很快便有數千人蜂擁而至,包括大小文官武將與其他人等。如今的上城裡,要找到一個聽說過易家之人,簡直難於上青天!」說罷悽然搖頭。

「胡家後來如何?」

「胡家?後來逐漸變賣了所有田地,如今只剩下這座田莊,且已抵押出去!不過總還足夠我度過餘年。我並無妻妾兒女,獨自一人經管家事,偶爾去鄉間打獵,或是去易家飲酒閒談一二。易龜齡雖已失了土地,卻仍有萬貫家財,一向縱情聲色!他總愛找些女人來尋歡作樂,我卻不以為然。」

「原來如此。三族之中,似乎只有梅家保全了家產。」

「關於如何賺錢,梅家人向來精明逾常。」胡本憤憤說道,「不但對新晉官員阿諛奉承,還與南方商賈一力交好,故而成為鉅富。不過饒是如此,也未能避免跌下樓梯,摔得頭破頸折!」

「梅亮故去,實乃一大損失。」狄公淡淡說道,「適才提到易家,你可知道近來常去獻舞的年輕女子是誰?」

胡本面色一沉:「寺卿說的是紅玉?可見訊息已經傳出來了。不錯,我曾在易家見過那小妮子一二回,舞跳得甚好,曲子唱得也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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