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園圖 第九章

「易龜齡定是隻在自家宅院內才恣意妄為,無論如何,那女僕寧可送命,也不會對我們透露兇手的線索。不過她兒子或許會吐出更多話來,小後生想必較少受制於舊時偏見。你在那裡有何發現?」

陶幹從長榻旁邊的地上揀起一個小小物事,送給狄公過目,卻是一隻簡陋的銀耳墜,上面鑲有廉價的紅寶石。

狄公用指尖輕觸一下:「這掛鉤上有一點血跡,尚未乾透。陶幹,今晚有女子來過這裡!」

此時看門人走入,將手中燃著的蠟燭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刻意不去看那死者。

「過來!本官想要與你略談幾句。」

看門人聞聽此言,一張扁平的闊臉立時變為慘白,低矮的額頭上冷汗直冒。狄公心想自己當初所料不差,這後生果然怕得要命,於是厲聲說道:「今晚來這裡的女人是誰?」

看門人猛吃一驚,吞吐說道:「她……她不會動手殺人的,寺卿!她年紀很輕,且又……」

狄公稍稍和緩說道:「本官並沒認為是她殺死了你家侯爺,不過可能是一個重要的證人。因此你最好實話實說,也是為了她好。」

看門人喉頭吞嚥數下,方才答道:「十天前,就在侯爺將家中僕人遣走之後,她頭一次來到府裡。侯爺不想讓我們母子看見他們,就——」

「你是說不止一人?」

「正是,寺卿。每次都有一個男子與她同來。小人……小人曾偷看過一次。我聽見她在這長廊裡唱曲子……唱得實在動聽!我極想看看她的模樣,於是——」

「那男子又是何模樣?」狄公不耐煩地問道。

看門人猶疑片刻,用衣袖揩揩臉面,緩緩敘道:「回寺卿,我沒能看清,庭院內太過幽暗。他是個拉皮條的,或是……潑皮無賴,因為看去身強力壯,十分魁梧,還帶著一隻手鼓。但是那個女子,我卻看得清清楚楚,正值妙齡,生得格外清麗嫵媚。不過她定是來為侯爺獻舞的,因為我聽見有鼓聲……」

「今晚這二人可曾來過?」

「回寺卿,這可不敢說定。方才已對寺卿說過,小人一直在灶房中忙碌,幫我娘清洗打掃。」

「明白了,你且退下。」

看門人剛一離去,狄公便對陶幹說道:「那二人今晚來過此處,這耳環便可為證。桂花曾道是皮條客可能出手殺人,此言顯然不虛。從這皮鞭可以看出易龜齡想要打那女子,皮條客上前攔阻。他們雖被人輕視,所操的營生也絕非體面,但是不乏血性,有時也會對自己保護的女子動真情。很可能是那男子勃然大怒,從易龜齡手中奪下皮鞭,又用隨身攜帶的鐵棒打在易龜齡頭上。」

陶乾點頭說道:「一個身強力壯的潑皮甚是合譜,寺卿。易龜齡為何不給他看座上茶,原因也在於此。」

「既然他二人以前來過這裡,定已知曉可從小門偷偷溜出去,過後門扇會自行關合。要找到那舞女,應是不難。她定是在舊城的某個妓院中賣身。」狄公略停片刻,疑惑地搖一搖頭,接著又道,「奇怪,我本有預感,以為此案將會難以破解……如今看來倒很是簡單。」說罷站起身來,「如今再去搜尋別的線索。你檢視桌案、長榻和高臺,我去瞧瞧其他地方。」

此處頗為悶熱,且又混雜著蠟燭燃盡後散發出的刺鼻氣味。狄公走上平臺,將左窗的竹簾捲起,又用附在頂端的帶子繫住,兩手支在寬闊的窗臺上,傾身朝外望去。只見這平臺實為陽臺,伸出在運河之上,下面有幾根立在水中的柱子支撐。左邊一堵高高的磚牆,一直延伸至河中,盡頭處建有一座四方塔樓。再往前去,則是灌木叢生的低矮河岸,還可望見半月橋正中的拱形橋洞。右邊則是易宅陡峭的外牆,盡頭處也有一座四方塔樓,河道在那裡有一急轉,故此看不到遠處景緻。

狄公打量一眼對岸河灣內的二層房舍,想必正是易龜齡之友胡「將軍」的宅邸了!看去似是一座田莊,精巧雅緻,頂層的飛簷映在夜幕中,一排柳樹垂下長枝,上方有一道窄窄的陽臺,所有窗戶皆是漆黑。狄公以前途經半月橋時,從未細細打量過胡府,只因從橋上看去,半個宅院都被左邊的高大樹木遮住,此時對面眺望,卻無端覺得頗為眼熟。

一股死水與腐草的陰溼氣味撲鼻而來,狄公抽身轉回。陶幹已將碎瓷片揀到桌上,又拼在一處,此時抬頭說道:「寺卿,看來易侯爺想要自衛。這些都是花瓶的碎片,加上其他東西,分明可以推斷出前後情形——這黏稠的糖汁正是極佳的線索。」待狄公走到桌案前,接著又道:「客人進來後,易侯爺在桌旁坐下,嚐了幾片糖姜。他的右手上沾有糖汁,袖口上也沾了一點,我發現鞭柄上也有糖汁,可見他吃罷後拿過皮鞭。正如寺卿方才所說,兇手一時火起,從易侯爺手中奪下鞭子,或是易侯爺自行鬆手,使得鞭子掉在地上。無論何種情形,過後他想找一樣東西用以自衛,於是抓起花瓶。我已將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原是個長頸瓷瓶,分量頗重,只是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易侯爺就已被兇手擊倒,因為碎瓷上不見一點血跡。易侯爺一鬆手,花瓶便掉到地上摔成數片。有兩片較大的碎瓷落在皮鞭上方,由此可知他先扔下鞭子,然後才抓起花瓶。」

「推斷得甚是精到!不過,你如何知曉易龜齡伸手抓起了花瓶?會不會是在打鬥中,被人一不留神推到地上,或是掉到地上去的?」

「寺卿請看這個。」

陶幹揀起一塊較大的碎片,舉到燭火旁邊,伸出細瘦的手指,指著一點黏稠的褐色汙斑,「這一片在瓶頸處。易侯爺如果不是想要自衛,為何會抓起花瓶?」

狄公微微一笑:「說得好!我想起來了!對面的胡府,看去正像是柳園圖!」說罷抬手一指桌上重又拼起的瓷瓶。只見瓶上果然畫著水邊田莊和一排垂柳,樓上有一道小陽臺。此瓶定是一件上好的古董,青花圖樣畫得十分精細。

「我已找齊了所有碎片,這花瓶應可黏合修補。寺卿,我查過榻下和地面,沒見有什麼東西。」

「你我一起在這廊上走走看看,之後須得離去,還有許多公務等著要做哩!至於那舞女和皮條客,就交給京畿衙門去四處尋人。你來檢視柱子前面這一片地方。」

狄公打量高臺時,忽見第三根柱子的柱腳處有一團揉皺的白布,便蹲身下去,叫道:「陶幹,拿蠟燭來!」

二人一同細看,卻是一方薄薄的白布,似是一塊大手帕或頭巾,正中央有一點紅斑。

「寺卿,兇手用此物擦過兇器!或是擦過兩手。」陶乾急急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張油紙,「且讓我把它揀起來。」

陶干將白布移到桌上。二人細細端詳後,陶幹失望地說道:「沒留下一點痕跡!」

狄公伸出食指,輕觸白布的四角,緩緩說道:「正中間的血跡幾乎幹凝,但是四角卻仍然溼潤,應是被水浸過,好生奇怪。快看!還有一小片水草粘在縫線處!陶幹,你將這手巾包起帶上,可能是一件重要的證物。」忽又舉起兩手細看,隨即叫道:「真是怪事!適才我拉起竹簾,見窗臺上滿是灰塵,後來在左窗前朝外打量時,將兩手支在窗臺上,居然沒有沾染一點塵土!」

狄公快步走到左窗前,示意陶干將蠟燭移近,俯身細看塗有朱漆的窗臺,「這裡擦得乾乾淨淨,另外三個窗臺上卻積滿塵垢。」又走到頭一扇窗前,探身出去。陶干連忙拽住狄公的衣袖。

「你看!陽臺下面有一道窄窄的暗礁,就在這幾根柱子上方。你看見那貼在邊沿的綠莖了沒?正是水草。」狄公說罷站直起來,徐徐又道,「可見有人渡河過來,順著柱子爬上窗臺,然後進入長廊。」

狄公惱怒地甩甩衣袖,走回桌旁,拽過另一把椅子重重坐下,交疊雙臂,肅然說道:「陶幹,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此案必有隱情,絕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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