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寺卿，只是匆匆看過。梅先生的頭撞在階前左手邊尖利的柱頭上，一看便知額骨已碎，定是立時就斷了氣。又見一支熄滅的蠟燭掉在樓梯最高處，還有一隻拖鞋落在半路，那一行石階甚陡，因此梅先生必是下樓時中風發作。實話對寺卿說，此事倒也並非全然出乎意料。近來梅先生對我抱怨過頭疼得厲害，我也曾提醒他要多休息，畢竟已近古稀之年。然而他並未聽從我的忠告，執意要親自主持分發食物，每天從早忙到晚，還耐心聽取眾人的訴苦之辭，實在太體恤下情了！他一向熱心救濟百姓，如今溘然長逝，真是莫大的損失！」
「確實如此。過後你又有何舉動？」
「回寺卿，我先為梅夫人備好一劑安神藥，又去看過老管家，見他睡得十分安穩，便囑咐梅夫人讓一切保持原樣，然後徑去京城官衙找仵作。那裡人人都忙個不停，仵作也是遍尋不得，聽人說他出去檢視焚屍廠，於是我只得返回家中，今日一大早再去報官時，總算見到仵作，便引他前去梅府。幸好管家已然大愈，可以親自出門找人料理喪事。仵作驗屍時，我也在當場。他發現——」
「本官已看過他寫下的屍格，如今且問這些。我很是為梅夫人放心不下，須得有人幫她安排喪禮和其他事宜。你即刻便傳話給梅夫人，就說本官會派幾名手下吏員前去襄助一二。」
「寺卿真是一片仁心！梅夫人定會十分感激。」
柳大夫躬身一揖，走下漢白玉石階。
喬泰怒道：「表面斯文有禮，實則下作不堪！寺卿明鑑，他方才說如何從收屍人手中救下那女子，全是胡扯八道！明明是他糾纏那女子，而不是被人糾纏！」
「我已大致猜到了。」狄公徐徐說道，「這柳大夫給人的印象並不甚佳。正是因此，我才問得十分詳細，你方才也已聽見。雖說他見多識廣、醫術精湛，我卻不想與他議論一處疑點。陶幹，你將屍格拿來如何？定是夾在那些文書裡。」
陶幹四處翻找，總算尋出了仵作所寫的屍格，遞到狄公面前。
狄公瀏覽過後，讚道：「寫得果然簡明扼要。你們聽著！
死者梅亮，男，以經商為業，年六十九。前額撞上樓梯底部之柱頭，額骨盡碎；尖利柱頭之一側粘有灰白髮絲並血跡。左頰有黑色汙漬，似為菸灰或墨汁。身側有多處青紫瘀傷，以雙腿、後背、肩部尤甚。暫擬為意外身亡。」
狄公將屍格撂在案上，緩緩說道：「青紫瘀傷自然是滾下樓梯所致。不過，那些黑色汙漬卻令我不解。」
喬泰說道：「梅先生不是上樓去過書齋麼？定是在房內提筆寫字時，面上沾了幾點墨汁。」
陶幹又道：「若是硯臺不甚潔淨，動手研墨時，墨汁就會飛濺出來。」
「這倒也不失為一種說法。」狄公說道，「喬泰，你的手下兵丁是否封起了所有下水道口？」
「回寺卿，在上城裡，已全都用鐵柵欄封起，連個耗子也鑽不過去。今日午後，眾兵士將去舊城中辦理此事，我已約了馬榮今晚同行，看看辦得如何。」
「好。你二人回府後再來見我。我須得與陶幹商議一些棘手之務，午夜之前怕是難以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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