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緊皺眉頭,盯著自己手中的酒杯,低聲咕噥道:「這麼個破爛地方,居然還叫做‘五福酒店’!喬大哥本應選個更熱鬧的地方才是。不過,如今熱鬧地方實在難找。」說罷舉杯呷了一口劣酒,面上不禁抽動一下,重重放下酒杯,伸伸懶腰,打了老大一個哈欠,皆因這半月以來,每晚只能睡上一兩個時辰。馬榮平素異常健碩,身量比喬泰還要高出幾分,筋肉粗壯結實,此時披著緊身鎖子甲,胸前未見統領的金徽,只因被他早早塞在頭盔下面,免得走在街上、迎面遇見兵士致敬時自己還得回禮,也算彼此兩便。
馬榮交疊雙臂,鬱郁打量著狹長的廳堂。粗木板製成的櫃檯上,只點著一盞陶製油燈照亮。低矮的屋樑上懸有蛛網,店內酷熱悶塞,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油脂與劣酒氣味。駝背掌櫃一臉陰沉,招呼過馬榮後,立時鑽進裡屋不見了人影。
店內還有一位客人,看去上了年歲,正獨自坐在一張角桌旁,有意不看馬榮,手中託著兩個花花綠綠的木偶,似是將全副心思都放在此處,另有兩個木偶擺在桌上。此人衣著寒酸,穿一身打了補丁的藍布衣褲,與身後牆上的藍布舊簾倒很合襯,一頂油膩膩的黑便帽遮住了灰白亂髮。
一隻小猴蹲在老者右肩上,似是對馬榮怒目而視,極力揚起前額,以致皮肉緊繃發白,直起烏黑的頭顱,齜出兩排利齒,尾巴繞在主人的脖頸處,張口嘶叫一聲。老者這才抬頭打量了馬榮一眼,面帶疑色,說話時語聲低沉、溫文有禮,「這位兵爺,若是想再來一杯,只管開口叫人。掌櫃正在後頭屋裡勸慰他老婆。就在兩刻鐘前,從對面房中剛剛抬出去三具死屍,令那女人好不難過。」
「他只管去勸慰老婆便是。這一杯劣酒,足夠我喝上大半天了。」
「別出聲!」老者對猴兒輕聲斥道,拍拍它的小頭,又道,「此店招待的都是平常百姓,而且多是窮苦人,不過地方選得倒很合宜,正在上城和下城之間。」
「居然還有臉叫五福酒店。」馬榮憤憤說道。
「五福即多財、高官、長壽、康健、多子,為何不能叫‘五福’?此店背靠坊內最末一座大宅的後牆,走過幾條街去,便是窮人聚居之處,故而此店正是分界,換句話說,將五福分給富人與窮人。多財、高官、長壽、康健都是為富人而預備,多子則為窮人所有,以四對一,然而窮人並不抱怨,從來不會!對他們而言,有一樣已經足夠,並且綽綽有餘了!」
老者放下人偶、拆去頭顱,兩手修長而靈巧,手法十分熟練。馬榮起身離座,挪至老者對面坐下,說道:「你操此營生倒是甚好。我一向愛看精彩的木偶戲,二人對打起來更是漂亮!」見老者在身旁的竹籃內一力翻尋,又問道:「你要找什麼東西?」
老者怒道:「找不到合適的頭臉!我想做一個活生生的惡棍,這身子十分合適,人高馬大,嗜慾極強,不過找不到合用的腦袋。」
「這還不容易!戲臺上的惡棍都是這副模樣。」馬榮說罷,鼓起腮幫子,惡狠狠瞪圓兩眼,又歪嘴作嘶吼狀。
老者嘲諷地看了馬榮一眼,「那只是戲臺上的惡棍而已。戲臺上的男女角色非善即惡、涇渭分明,但是我這木偶要更勝一籌。我想把它們做成真正的世間人,只是形制小巧一些,故此不想弄成戲臺上的惡棍。不知你可聽得明白?」
「實話說,沒明白。既然你是個行家裡手,想必自有道理。敢問如何稱呼?」
「在下姓袁,是個木偶藝人,住在舊城裡。」老者說著將木偶扔進竹籃內,問道,「你可知道舊城?」
「不太清楚。今晚正要過去。」
「兵爺不妨仔細瞧瞧百姓在那裡是如何過活的!有人住在黑暗陰溼的破房裡,或是一半埋在地下的廢棄地窖內。不過無論何時,我都更中意那些有錢人的豪宅精舍!」老袁伸手撓撓小猴毛茸茸的脊背,又沉吟道,「窮人一向忙於填飽肚子,沒有閒工夫去想那些撩撥胃口、殘忍無情的消遣,而在你我背後的深宅大院裡,富人們卻總是如此行事!」說罷抬手指指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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