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寺內最要緊的公事辦完後,已是夜晚時分。狄公將四位當地名流緊急召至縣衙,作為證人,從旁眼看著五十錠黃金被仔細稱量,隨後又封成五包,存入公廨的大銀櫃中,由六名兵士通宵把守。次日清早,馬榮將出發上路,運送黃金至州府,軍營會派出一隊巡兵沿途騎馬護衛,再由刺史將黃金送回京城。
狄公手書了一份給上司刺史的呈文,署名蓋印後,命洪亮裝入一隻大號公文信封中,起身走到牆角的面盆架前,用浸過冷水的手巾揩揩臉面脖頸,對洪亮說道:「此案已全部了結。明日早衙開堂時,我不以為楊茂德會供出什麼新鮮事來。據我想來,他只會承認攛掇曾三殺死李恪,自己又殺死曾三,為了隱藏曾三身上關於紫雲寺與黃金的花繡,砍下兩顆人頭,並將屍身彼此換過,同時亦會承認謀害縣衙差役。他深知自己已是窮途末路,必會身受極刑,誰也搭救不了。當他被關入大牢時,看去十分平靜,全然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狄公略停片刻,從袖中摸出一把梳子來梳理長髯,肅然望了洪亮一眼,接著又道:「不過你也知道,此案仍有幾處需要收攏作結。我自忖不必非得動用官家手段,但是仍須確認一二。馬榮仍在紫雲寺中忙碌,正督管眾衙役清掃地窖。洪亮,你若不是十分疲累,我想帶你去城裡探訪一個人。」
「我很樂意陪老爺同去。」洪亮徐徐說道,「據我想來,此行恐怕並非樂事一樁。」
狄公慘然一笑。這位老友總是如此體察入微!
「多謝你,洪亮。我們這就出去,從後門離開衙院,走到街中,再僱一乘小轎。」
小轎停在關帝廟前,狄公付過轎金。洪亮見兩個閒漢坐在廟門前的寬闊石階上,便前去打問舊兵營改成的妓院。那二人輕蔑地冷笑幾聲,隨即指出如何走法。
狄公與洪亮行至一片窮街陋巷,一個路邊頑童引著二人走到曲巷拐角處的舊兵營。此時所有的窗戶全都敞開,濃妝豔抹的女人們伸出頭來,手搖花哨的綢扇,見有路人經過,便叫嚷招呼個不休,街中的男子們卻渾不理睬,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處議論紛紛。那些跟隨官轎去過紫雲寺的乞丐苦力已奔回城中,自然免不了四處宣揚一番。
狄公瞧見一扇安有柵欄的拱形窗戶,果然與馬榮所述一般無二。不遠處有一個低矮黑暗的門洞,狄公看在眼裡,不由想起了墓穴的入口。
狄公走下陡峭的石階,洪亮跟在後面。
外面街中的嘈雜聲漸漸不聞,地窖內一片沉寂,看去神秘莫測。黑衣老者蜷坐在窗臺上,膝蓋處橫放著一根竹竿,頭靠竿上。蠟燭的光暈後方,只見丐王將頭枕在交疊的雙臂上,似已入睡。
狄公走到桌案前,只聽上方傳來一陣簌簌聲,有人尖聲叫道:「來了個大鬍子,和尚!來了個大鬍子,快快醒來!」正說話間,竹竿朝下一掃,大有威脅之意。
「閉嘴!」狄公衝那禿頭喝道,「我乃是蘭坊縣令。」
窗邊那人立時朝後一縮,孱弱的身軀緊緊貼在鐵柵欄上,嚇得魂不附體。
丐王從桌上抬起頭來,指指面前的腳凳:「縣令老爺請坐。我已聽說老爺晚上忙了許久,此時必已十分疲累。」
狄公在竹凳上坐定,洪亮立在身後。只見丐王面龐寬闊,皺紋密佈,前額高聳,兩眼定定望著前方。狄公默默注視半晌,將目光移到刻有複雜圖案的桌面上,想起自己已四處奔走了整整一晚不曾稍歇,不禁嘆息一聲,摩挲幾下僵硬的膝頭。
「不知老爺有何貴幹?」丐王說話時語聲低沉。
「本縣想跟你請教一二,」狄公徐徐說道,「你被眾人稱為和尚,並非無緣無故,可是如此?你不但曾經出家為僧,而且就在紫雲寺內。那還是多年以前,紫雲寺仍在舉行密教法事,後來被官府查封,你與一位女法師又建起庵堂,因此你應對寺院格局瞭如指掌。」
丐王緩緩點頭:「聽人說老爺聰明絕頂,果然絲毫不爽。老爺哪裡需要向別人請教,完全不必,從我這裡就更是不必了。」
「也不盡然。有一件小事尚且未明。寺內地窖通氣孔的出口,是不是通常都裝有格柵,免得耗子鑽進去?本縣說的並不是兔子。」
丐王端坐不動,依舊蜷縮著異常寬闊的雙肩,從灰白長眉下抬眼打量狄公,喃喃說道:「這麼說老爺已經看出來了,確實聰明過人。我方才已經說過,如今還要再說一遍!」
「你不但忘了格柵,還犯下一個大錯。你放在盒裡的那封密信,措辭也完全不對。一個又飢又渴、性命垂危的姑娘,怎會在寫日期時還加上年份?本縣立時就看出其中一定有詐。後來,我發覺盒蓋上的翡翠意在暗示她被囚禁的地點,自然明白了密信只是騙局。就算那姑娘能在地窖的雜物中找到這一木盒,就算她攜有火鐮,能點著舊燭臺上的蠟燭,但是要說一個衰弱瀕死的女子能想得出如此機巧之謎,但凡稍有智識者都絕難相信。」狄公說罷指著桌面,又道,「如此謎題,更可能出自一個心性乖僻之人,整日獨坐此處,對著這些圖符苦思冥想。」
「敢問老爺,為何我要假造那姑娘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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