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寺 第二十章

東門守卒見官家儀仗一路走來,不禁目瞪口呆。兩名衙役騎馬在先,各敲一面小銅鑼,口中叫道:「讓開!讓開!縣令老爺來了!」後面跟著二人,各自手舉一根長杆,杆頭掛著一盞油紙大燈籠,上書「蘭坊縣衙」四個紅字。其後是十名轎伕,一式官府差役打扮,抬著狄公乘坐的大轎,衙役班頭騎馬跟在轎旁,另有十二名守衛騎馬走在最後。

城門外的大路兩旁擺著許多貨攤,一眾苦力乞丐原本坐在那邊,看見官駕出巡,紛紛起身追隨。班頭大聲呵斥,命他們留在原地。狄公掀起轎窗上的掛簾,朝外打量一下,對班頭說道:「他們若是想來,只管隨其自便!」

官轎行至石階前,狄公與洪亮出了轎門。狄公深知上山的路途十分陡峭,因此未披官服,只穿了一件鑲黑邊的灰布薄袍,腰繫黑絛,頭戴一頂高高的黑紗方帽。

紫雲寺的前庭內,兩名衙役將掛有燈籠的長杆插在山門左右兩旁的地上。狄公命眾人在此等候,只帶著洪亮、班頭與一名年長衙役走入大殿,那衙役手提著兩盞燈籠、一架繩梯與一卷細繩。

過了許久,狄公方才走出大殿,重又返回前庭,在燈光的照耀下,面色看去蒼白疲累。他先命班頭等著迎接客人,讓眾賓且在前庭內等候,又命眾衙役在大殿內佈置火把、清掃地面,吩咐完畢後,與洪亮順著小路徑去庵堂。

女住持親自出來開門,狄公殷勤謝過她照料受傷的衙役,道是想要前去探望。女住持引著二人走到一座小小的偏殿中,只見小方正躺在竹床上,牆角處擺著火盆,上面吊著一隻藥罐,春雲正蹲在旁邊扇火。狄公稱讚小方發現了埋在地裡的人頭,並祝他早日康復。

「老爺,小人在這裡被照顧得很好,」小方感激說道,「師父包紮了傷口,每過一個時辰,春雲姑娘便會送一服退燒藥來。」說罷深情地瞥了春雲一眼,春雲面上泛起兩朵紅暈。二人這般情形,皆被洪亮看在眼裡。

狄公回到前庭,對女住持說道:「本縣今晚邀了幾人前往紫雲寺,只為議論一番最近出的人命案,也想請師父同去。說起來這片地方本屬寺院所有,全歸師父一手經管!」

女住持並未答言,微微頷首以示應允,裹緊頭上的兜帽,跟隨狄公與洪亮出門而去。

吳宗仁反剪兩手,正在庭院內來回踱步,身穿一件鑲黑邊的墨綠長袍,頭戴一頂黑高帽,看去頗有官家威儀。吳夫人穿一件深色衣裙,頭蒙黑紗,坐在一塊大石上,李邁立於一旁。

狄公將吳宗仁與李邁鄭重介紹給女住持,結果得知吳夫人曾去庵堂多次焚香拜佛,因此與女住持已然相識。眾人立在前庭內,彼此寒暄見禮,兩盞燈籠發出柔和的光亮,照在灰色磚牆上,減去許多荒涼可畏之感。若非一眾衙役守衛立在山門處,看去倒像是寺院中正舉行一場納涼聚會。

「各位收到臨時邀約後,能迅速齊集此處,本縣十分感激。」狄公對眾人說道,「如今且隨本縣到大殿裡去,再聽我細述其中緣故。」說罷穿過庭院。

六折門一齊開啟,眾人走入大殿,只見殿內一片通明,眾衙役已點起許多火把,並插在專門為此鑿出的牆洞中。狄公朝後方的香案走去,心想當年牆上貼有色彩豔麗的佛畫,香案上擺滿各種法器,看去定是頗為壯觀。狄公背靠香案站定,示意吳宗仁夫婦站在自己對面,又命女住持與李邁分立於二人左右。與此同時,班頭已走到香案左側,年長衙役走到香案右側。眾人定定立在各自地方,洪亮與六名守衛則停在後方的石柱旁。

狄公目光沉鬱,手捋長髯環視面前四人,對吳宗仁莊容說道:「本縣不得不憾然告知你,令嬡已經不在人世,當日她正是死於這大殿之中。」說罷疾步朝左走去,並對班頭喝道:「挪動香案!」

班頭用兩手抓住香案左端,衙役抓住右端。狄公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四人,只見吳宗仁夫婦彼此疑惑地對視一眼,李邁揚起雙眉瞪視狄公,女住持則直直僵立在地,緊盯著班頭與衙役的動作,一雙大眼看去十分空洞。那二人將香案搬得稍稍傾斜,隨即扶住不動。

殿內一時靜默,人人都頗覺不安。只聽狄公對班頭命道:「行了!」

二人將香案放回地面後,狄公又走到原位,對吳宗仁說道:「吳先生,令嬡被你那書記楊茂德引誘動情,你無須因此而責怪她。她在最需要母親的年紀裡不幸失恃,又讀過太多詩文,心中不免綺念叢生。對於楊茂德這樣浪蕩成性的後生來說,想要引她上鉤,實在易如反掌。且在你心中留下一隅紀念她吧。就在出事當晚,令嬡與你爭執後便跑出家門,不過不是去尋姨母,而是一路來到這紫雲寺。她知道楊茂德時常到此處來,想要告訴他你不同意這門婚事,並與他商量該何去何從。不過那天晚上,楊茂德並不在此處,她看見了另一個男子。此人是個殺人兇手,正在查驗自己所犯罪行的結果。

「大約一年前,即己巳年八月初二,朝廷司庫攜帶了五十錠黃金路過蘭坊,結果黃金被盜。策劃此案的正是這名男子。為了入室盜金,他僱傭了一個精通金工手藝的鎖匠,此人叫做明奧。」

有人壓低嗓子驚叫一聲。只見吳夫人迅速抬手捂住嘴巴。吳宗仁驚訝地看她一眼,正欲詢問是何緣故,卻被狄公揚手止住。

「吳先生想必知道,尊夫人在嫁入吳家之前,曾經度日艱難,就在那時與明奧相識。明奧的兄長曾來縣衙報官,說他於九月初六失蹤,此日離黃金被盜過去了一月有餘,且在令嬡失蹤的四天之前。主犯命明奧將黃金藏在這紫雲寺內,明奧本是個能幹的鎖匠,對於牆中的秘密銀櫃或暗箱之類全都瞭如指掌,因此確實妥善藏起了黃金,但他自認理應分贓更多,於是拒絕說出藏金之處。據本縣猜測,那主犯先是許給他好處,企圖從明奧口中套出話來,後來見此計不靈,便又加以威脅,並且——」

「老夫對這些並不關心,」吳宗仁不耐煩地插言道,「只想知道究竟是誰殺害了我的女兒,又是如何下手的。」

狄公轉向李邁:「殺人兇手便是令弟,畫師李恪。」

李邁立時面色煞白,囁嚅說道:「我……我的兄弟?小民知道他品行不端……不過,天吶,要說殺人……」

「令弟以前定是常常來這紫雲寺,專為研習寺內的佛畫,又不知從何處得知這香案下面有一個深窖。人人皆知幾乎每座大寺中都有類似的秘密地窖,遇到兵荒馬亂時,既可儲存值錢的器物,也可作為僧眾的藏身之所。李恪定是騙著明奧下到地窖內,然後道是如果他不肯說出藏金之處,就會活活餓死在裡面。此事發生在九月初六,正是明奧失蹤的那晚。四天之後,李恪方才開啟地窖。明奧被扔在下面日子太久,已然死去——不過仍未吐露秘密。令嬡進門時,正好看見李恪站在開啟的地窖前,於是李恪將她也推了下去,兩具屍體至今仍在裡面。請各位退後幾步!好,這就可以了。」狄公說罷走到一旁,對班頭命道,「開啟地窖!」

班頭與衙役再次將香案搬至傾斜,又一寸一寸費力地推離牆邊,推出大約五寸遠時,只見地上有一塊六尺見方的石板突然升起,繞著牆根處的一根長軸轉動,正在香案原先所在的地方。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從黑暗的洞口處直冒上來。

狄公示意一下,班頭點起一盞拴在長繩上的燈籠,再將其緩緩降入窖中。狄公示意吳宗仁走到近前,一同朝下望去。

平滑的磚牆直直下去,大約有兩丈深,底部堆滿雜物,一片凌亂:大大小小的木盒,幾隻陶罐,還有破舊的燭臺。左邊有一具女屍,仰面躺在地上,長髮披散在頭顱四周,竟似一圈光輪,身上的褐色衣裙已經朽爛,露出根根白骨。對面牆邊有一具男屍,臉面朝下,雙臂張開,扯破的衣袖上黴跡斑斑,破口處露出幾根金錠,在燈籠的光暈中閃閃發亮。

「本縣踩著繩梯下去看過,」狄公已拉起項巾掩住口鼻,語聲聽去愈發低沉,「就在明奧的屍體旁邊,牆上有一個銀櫃,做得十分隱蔽。在瀕死之際,明奧又飢又渴,已近瘋癲。他開啟銀櫃,取出藏在其中的所有金錠,將其中幾條塞入衣袖,隨後倒地死去,屍身正好蓋住了其餘那些放在地上的金錠。李恪將明奧誘入地窖之前,必是仔細檢視過所有顯而易見的地方,卻沒能發現隱藏的銀櫃。當他開啟地窖時,只看見明奧已死,卻仍未看見金子。如今我們從上方得以瞧見,皆因明奧的衣袍已經朽爛,且被蟲蟻啃壞。正是因此,李恪並不知道金子就在這裡,轉而在寺內到處搜尋,自是一無所獲。」

吳宗仁退後幾步,面如死灰,啞聲說道:「那害死我女兒的惡魔如今在哪裡?」

狄公點頭示意,班頭一見,轉身從狹小的後門走出大殿。狄公抬手一指活動板門,「諸位請看,這暗門是用極厚的原木製成,外面裹了一層灰漿,上面再鋪一層石板,因此十分厚重,關閉之後,即使有人走在上面,也不會發出空洞的聲音來。在另一端另有一物,重量與之相同,設在外面的地下。有兩根楔子使其保持平衡,如果將香案傾斜,再朝前推到與牆壁平行處,楔子便可開啟,工藝實在非常巧妙。」

這時班頭帶著一名高大男子走回,馬榮緊跟在後。

那人一看見開啟的地窖口和站在旁邊的眾人,立時抬手掩住臉面,然而為時已晚。

「楊茂德!」吳夫人出聲叫道,「怎麼——」

那人轉身欲逃,雙臂卻被馬榮的一雙大手牢牢鉗住。班頭上前給他套上鐵鏈。

楊茂德渾身一軟,勉強站在原地,雙目低垂,面色慘白。

「我兄弟在哪裡?」李邁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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