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令弟已經死去,」狄公和緩說道,「他害了兩條人命,結果自己也被人所殺。」說罷斷然示意一下,於是班頭與衙役又將香案挪回原位,地窖的活動板門也緩緩關合。
狄公重又走回香案前:「李先生,本縣理應告訴你所有內情,如今只說要緊處。既然令弟已死,有些話就只能出於推測,不過可以讓楊茂德加以補充。李恪殺死明奧與吳小姐之後,開始在紫雲寺內四處搜金。他明知各路地痞無賴常來此間過夜,並且還得在花園裡尋找,須得有人幫忙,於是找來楊茂德做幫手。楊茂德,李恪對你透露過多少實情?」
鎖鏈加身的楊茂德抬起頭來,眼神恍惚,低聲說道:「他說和尚們藏了一筆財寶在寺內,我……我疑心另有隱情,後來在他的臥房裡發現了幾張筆錄,上面計算五十錠黃金值多少錢,還有……」
「你以為你獨自一人便可成事,並且到手的金子會比李恪許給你的更多。」狄公插言道,「你僱了無賴曾三,又暗中設下毒計,引誘李恪到紫雲寺中,由曾三從背後將他勒死。誰知你還有第二步,等曾三得手後,你又彎腰湊到近前,一刀猛刺入曾三的後背。你為何等了一兩個月才殺死李恪?為何又接連兩晚企圖謀害我的親隨,而不是耐性稍等幾日,待官府搜查紫雲寺結束後再動手?快講!」
楊茂德口唇翕動幾下,卻未能出聲。
「從實招來!」狄公喝道。
「六七日前……李恪出門之後,我又翻看了他的文書。他幾乎每天都要去那些舊書鋪……他到底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卻是紫雲寺一位老住持留下的一束信札,寫於一百多年前,其中有一封記述瞭如何在地窖內修建秘密銀櫃。當我看見李恪買來一架繩梯時……我心想必須趕緊下手,因為我假扮成李恪,頂多也不過幾天工夫,必須抓緊找到金子,然後離開此地……」
「明日上了縣衙大堂,你再供出所有詳情不遲。班頭,將人犯帶下,派六名守衛押解他回去,再關入縣衙大牢!吳先生,就在昨天,你曾問我之所以發出告示,是不是關於吳小姐失蹤一事發現了什麼新線索,如今本縣可以解答此問。我得到了一紙密信,署有令嬡的名字,信中道是她遭到囚禁,懇求有人前來相救。密信放在一隻古董木盒內,盒蓋上鑲有一塊圓形翡翠,刻成一個篆體的‘壽’字,有人在‘壽’字的一端刻一‘入’字,在另一端刻一‘下’字。本縣後來發現,這‘壽’字的形狀竟與紫雲寺的格局極其相似,正中的長方形代表大殿,旁邊的鋸齒形線條是兩排禪房,兩個四方形則是東西佛塔。之所以選中這個木盒,正是因為那塊翡翠與紫雲寺相似,盒內還裝著密信,密信裡有日期,盒蓋上有地點,暗示地點的正是盒蓋上刻的‘下’字,暗指香案下的地窖。」
「小女定是在地窖裡找到這個木盒,」吳宗仁喃喃說道,「不過她怎能……」
狄公搖頭說道:「吳先生,木盒中的密信雖然署名令嬡,卻並非是她親手所書。她跌下地窖摔折了脖頸,立時便斷了氣。那木盒是個精心設計的騙局,起因與眼下的事件並無多少關聯,不過正是它將我的注意引向了地窖,因此可說是助我識破了案情。據說有人在紫雲寺後面山坡上的兔洞旁撿到此盒,這一說法正指向通氣孔道的出口。地窖內確有四條通氣孔道,免得僧人們長時間躲在裡面窒息而死,幾隻大缸裡還裝有清水與乾糧。吳先生,本縣不想再多耽誤你的工夫,我會命人將令嬡的遺骸妥善收殮入棺,再交還與你,以備正式下葬。沒能救得她生還,本縣深感惋惜,不過老天已經懲罰了殺人兇手,因她失蹤而起的種種疑慮,你也可就此打消。」
吳宗仁深深一揖,轉身朝正門快步走去,吳夫人跟在後面。狄公迅速追上幾步,低聲說道:「吳夫人,昨日吳先生前去縣衙,並不是為了告發你,而是想要保護你。如今你可以重新開始過夫妻生活,只是不得再私下尋歡作樂,否則難免會招來禍事,不但身敗名裂,甚而性命不保,想必你也已看在眼裡。」
吳夫人連連點頭,疾步朝前追趕其夫。
狄公走回香案前,見李邁仍站在原地,低頭注視著關閉的活動板門。
「李先生遭遇如此不幸,本縣深表同情。」
李邁拱手一揖:「老爺,小民的未婚妻不幸喪生,令我很是悲傷,我一直心存一念,希望她尚在人間。舍弟既讓家族蒙羞,也讓我深感心痛。」
「李先生性情堅毅、忠心不移,令本縣甚為敬佩。」狄公肅然說道,「一家之中能有如你這般人物,必能經得起任何風浪波折。」
李邁再次一揖,穿過大殿朝正門走去。
女住持一直圓睜雙目,靜靜注視著發生的一切,此時緩緩搖頭說道:「紫雲寺內曾舉行過淫邪的法事,因此橫遭玷汙,註定會成為凶事頻發之地。佛祖離去後,邪魔妖孽便佔據了此處。貧尼回去要立刻準備一下,好好做一場灑淨。狄老爺,再會了。」
「馬榮,你送師父回去!」狄公說罷,轉頭對班頭命道,「你派四名手下去東門,取兩架竹梯、兩口薄棺,再拿幾把鐵鍬、鐵鏟和幾捆繩子來。先得移去兩具屍首,然後取出金子,最後將地窖清理乾淨。洪亮,你隨我出門去,在庭院中等候。這裡的黴味太重,實在令人不堪!」
狄公走到一盞燈籠下,在大石上坐定,洪亮坐在一根樹幹上。從院牆外傳來嘈雜的低語聲,那些乞丐閒漢從東門一路跟隨至此,剛剛向押解犯人的守衛打聽過情形,如今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這驚人的訊息。
洪亮深吸了幾口清氣,始覺心中舒暢,方才接二連三出了一連串事情,試圖理出個頭緒來,卻仍是無果,總覺得老爺似乎有意留下了一些不明之處。不過,要緊的是老爺已找到了被盜的黃金!洪亮不禁欣然微笑。此事無疑會博得朝廷的嘉許,老爺不定會遷去別處做官,總好過這偏遠閉塞的邊陲之地!
「老爺打算如何運送那些金錠?」洪亮問道。
「先命人用油紙就地包裹起來,然後放入官轎,抬下山去。到了縣衙,必須立時清點數目,並找幾個可靠之人從旁作證。」
狄公默然半晌,將兩手籠在闊袖中,抬頭凝望著寺院,映在夜幕中的剪影正是左右對稱。
洪亮用左手托住右肘,捻著山羊鬍若有所思,半晌後說道:「今日午後,老爺將寫著楊茂德的紙片放在李恪那張上面,是不是已經懷疑楊茂德假扮作李恪?」
狄公轉頭說道:「不錯。雖然那人自稱是李恪,並能關於畫藝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換作一個能詩善文的書生,一樣可以做到——卻畫不出我臨時指定的畫作來,這一點令我格外注意。他的藉口也純屬無稽之談。一個畫師既可繪出你我在李家見過的那些精美之作,自然可以立時動筆,畫出一幅他十分熟悉的邊塞風光來,更何況我還出了高價,我也從未聽三夫人說過在蘭坊不易買到好紙。還有一事,我與馬榮前去意外造訪時,看見盤子裡的顏料都已幹凝,上面還蒙著灰塵,足見一兩天不曾用過。那人口稱楊茂德出去尋歡作樂,使我更加疑心,雖說馬榮說得確實有理,小店主們時常會信口開河出言不實。最後,過去三天內連連出事,著實可疑,不但有三人被殺,馬榮也兩度險遭毒手!我只覺得定是有了什麼新的變故,另有一人開始尋金,且又十分急迫,想要儘快離開此地,這一點更加證實了楊茂德假扮李恪的設想。雖然楊李二人皆是行蹤不定,但是一旦被住在附近的店主或小販問起時,仍有不小的風險。我先用地窖的暗門試探吳宗仁夫妻、李邁與女住持,證明四人皆不知情,於是可知兇手便是楊茂德了。」
洪亮點頭說道:「若是有人知道自己站在一扇暗門上,下面便是兩丈深的地窖,除非有超乎常人的自制力,否則定會跳到一旁去!」
「一點不錯。李恪與楊茂德誰都不曾開啟過木盒,實乃造化弄人。我不但發現了木盒,而且通過春雲所繪的紫雲寺草圖窺破了其中全部深意。更為奇怪的是,楊茂德想要掩飾無法作畫的紕漏,並想贏得我的好感,因此說出他如何得到木盒的經過——卻從未想過這一平常舉動會產生何等嚴重的後果!真是一樁奇案,洪亮,著實非常離奇!」狄公說罷搖一搖頭,抬手輕捋頰鬚。
洪亮偷偷瞟了狄公一眼,猶豫片刻,方才清清喉嚨說道:「適才老爺已解說了所有案情,只除過那幽魂之外。」
狄公回過神來,目光冷峻地注視著洪亮,緩緩說道:「洪亮,佛寺幽靈再也不會在此地出現。曾經有一些古怪或神秘的羈絆,將它與這座古寺聯絡起來,從此全都中斷,並且永遠不會重來。啊,馬榮回來了!」眼見馬榮神色頹喪,不禁驚問道:「莫非小方的情形有變?」
「沒有,老爺。我送女住持回庵堂後,剛剛去看過他,根本無礙。」
狄公起身說道:「那就好。馬榮,還有很多事等著要做。我們回大殿去,再開啟地窖,眾衙役很快便會帶來一應用具,將兩具屍體和金錠統統搬出。」說罷走過庭院,兩名親隨跟在後面。
馬榮長嘆一聲,對洪亮鬱郁說道:「女人真是生性易變。」
「人人都這麼說。」洪亮心不在焉地答道。
馬榮抬手按住洪亮的臂膀,「洪都頭,自古嫦娥愛少年,這話果然不假。人生在世,總會長些見識,不過也難免叫人傷心難過哩。」
洪亮忽然想起小方投向春雲的含情一瞥,還有春雲面上泛起的紅暈,於是點一點頭,快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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