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李先生。本縣很高興能得知那木盒的來歷。多謝你帶來的這幾幅舊作,我會留下賞鑑幾日,等拿定了主意,再派人告知與你。順便問一句,你那幫手楊茂德可曾返回家中?」
「沒有,老爺。不過他很快便會回來!我在城裡四處打問過,得知他與兩個狐朋狗友出去尋歡作樂,想必又得花費不少銀子!」
「明白了。本縣碰巧見到他以前的東家,即致仕還家的吳刺史,聽說楊茂德曾因行止放蕩而被逐出了吳家。」
李恪惱怒地搖頭說道:「那吳刺史是個古板守舊的老頑固,正與家兄一模一樣!他二人見識鄙俗、心腸冷硬,對於意見稍有不合之人,從無半點同情之心!」
「正是因為有了形形色色的各類人等,才會成就如此大千世界。李先生走好,洪都頭自會送你出門。」
「如此說來,木盒正是出在紫雲寺附近,老爺!」馬榮叫道。
「不錯,」狄公緩緩說道,「此事著實蹊蹺。李恪所言若是實情,則吳小姐失蹤便與紫雲寺亦有干係。若是他有意編造,為何偏偏要挑選一個如此離奇的故事?」說罷緩捋長髯,思忖半晌,又道,「究竟是誰向他謊稱楊茂德與二友在外面尋歡作樂的?此人明明已經喪命!」
馬榮聳聳肩頭:「回老爺,這事倒不難解釋。我曾對老爺說過,昨天我遇見李恪時,他正在店鋪裡挨家挨戶地尋人。誰還不知道那些店鋪掌櫃們,為了將打聽人的來客打發走,總是含糊其辭地隨口敷衍幾句拉倒,只因不想捲入他人的麻煩中去,自家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你這說法,我自會好好思量。亥時一過,你便出發前去庵堂,那時女住持必已做過晚課,回房安歇去了。」
狄公穿過內宅花園旁邊的敞廊,直走到大夫人的住處。只見窗戶敞開,裡面有人正撥弄二胡,並伴有木頭響板的敲擊聲。
狄公走入花廳,卻見廳內聚集著許多人,正齊齊望向後方。那邊有一座臨時搭起的小亭閣,大約七尺來高,懸有大紅織錦,從上方垂下一幅薄薄的白布簾幕,背後點起油燈照亮,色彩鮮明的小小人形從幕布上掠過,並傳來說書人的吟唱聲與歡快的奏樂聲。狄公躡手躡腳走到眾人身後的角落裡。這便是昨日大夫人在壽筵上應許給小兒女們觀看的皮影戲。
三位夫人坐在正對戲臺的一張長凳上,旁邊還有幾個兒女及其保姆。後面站著家中用人,只因今天日子特別,甚至洗碗碟的粗使丫鬟們也獲允進來觀賞,人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狄公交疊雙臂,注視著前方五彩斑斕的皮影戲。那些精緻的人偶,乃是用細羊皮紙剪出,塗上透明的顏料,再用鐵線在幕後牽動。只見表演者將人偶推到幕前,令眾人能看得分明,竟至纖毫畢現,隨後又使其漸漸離開幕布,似是消失在遠方。
在如此壽筵之中,上演的一般都是吉祥戲中的段落,這一齣便是關於西王母的劇目。只見蟠桃園內,樹上結滿了紅豔豔的仙桃,西王母立於樹下,正對著天界眾仙宣講個不停,又舉起兩條廣袖,恰似一隻絢爛的蝴蝶。一隻白猿現形出來,想要偷吃仙桃,並開始施展法術戲弄眾仙,小兒女們看得連連拍手叫好。
比起這皮影戲來,現實中的情形更為紛紜複雜。意外之事一樁接著一樁,各種發展難以預料,故而使得起因也逐漸模糊不明。即使是精心策劃的計謀,也可能由於陰差陽錯而中途夭折,種種奸計又與世人複雜無比的行為糾纏在一起。以此推之,若是假定紫雲寺一案的兇手事先訂有明確的計劃,並以這一假定為基礎而試圖解釋所有事件的話,本身便是一個錯誤。在很大程度上,必須考慮到犯下的過失與偶發的巧合。
狄公想到此處,緩緩點頭。不妨再猜測一下木盒出現在紫雲寺附近的原因,如此一來,盒內字條中那些明顯牴牾不合的可疑之處,便可得到合理的解釋。老天!若是猜測果然正確,那麼李恪所說的木盒來歷,便是自己從未遇到過的奇事了!
這時木頭響板發出長長一串敲擊聲,昭示第一齣戲行將閉幕。狄公快步溜出門去。
作者「高羅佩」的其他小說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濱案》《大唐狄公案·紅閣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黃金案》《大唐狄公案·廣州案》《大唐狄公案·朝雲觀》《大唐狄公案·迷宮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鐵釘案》《大唐狄公案·斷指記》《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銅鐘案》《大唐狄公案(第二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