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門外的漢白玉平臺上,管家正在點亮一排燈籠。透過敞開的門扇,馬榮瞧見狄公反剪兩手,站在碩大的烏木雕花桌案旁。洪亮正幫李恪展開幾幅畫卷。
狄公一見馬榮在門外,便對李恪說道:「李先生未能繪出本縣想要的邊塞風光,實為憾事一樁。不過我也深知在如此偏遠之地,上好的畫紙實在不易得,並且想要繪出一幅風格凝重之卷,只有等到心境適宜時方能下筆。本縣非常樂意欣賞這三幅去年的舊作,想來可以掛在牆上某處。洪都頭,你去叫管家再送幾支蠟燭進來。趁此機會,我先與手下親隨去花園裡散步納涼片刻。」
狄公帶著馬榮走到平臺遠角處,在刺槐樹下的石凳上落座,開口說道:「今日早衙開堂,直拖到午後多時方才告終。我不得不下令延期再審,因為另一家居然也找出了新證據!如此棘手的爭產案,我以前還從未遇到過哩!退堂後剛剛更衣沐浴完畢,李恪又來求見,這次可與他稍稍長談一陣。你去城裡打探得如何?」
馬榮詳述一番午後進城的經歷,狄公對於他和丐王的談話格外有興,命他又逐字逐句重述了一遍。
「馬榮,你辦得實在漂亮!如今總算看到了此案的某些內情!雖然兇手的身份依舊不明,不過我們離被盜的黃金卻更近了一步!今天晚上,你就和那侍女一同潛入寺內尋金,想必要遠遠好過我們帶著一群衙役前去!再試圖讓她多講些有關和尚的事,這人似是極不尋常。」
狄公抬手拂去腿面上的幾瓣落花,站起身來,二人走回書齋。
房內點起了四盞大燭臺,照得一片通明。三幅中堂懸掛在書架頂端,地桿直垂到地面,李恪與洪亮端立畫前。狄公將座椅一轉,對面坐下,手捻頰鬚默默審視。
「中間的那張水墨山水,本縣最為中意。其他兩張或許筆觸更為精細些,不過中間一張的用筆卻是率意恣肆,大有古風,看去意境深遠。如果你不曾在地平線上加畫小島,觀者便不會看出那正是海天相接之處。」
「老爺真是深通畫理,」李恪感激說道,「小民一向力求畫出深遠之境,只可惜少有成功之時。」
「若是當真達到了想望已久的至高境界,難免會有饜足之感。」狄公淡淡說道,「李先生請坐下用茶。」
這時管家捧進一隻大茶盤,眾人開始舉杯品茶。狄公又道:「李先生畫藝精湛,理應娶妻成家,然後有朝一日便可將此技傳授給子女。」
李恪淺淺一笑:「娶妻成家正會帶來老爺適才所說的饜足之感,使得繾綣柔情變得索然無味,作畫的靈感也會從此消失殆盡。」
狄公斷然搖頭:「李先生此言差矣。婚姻乃是我們神聖社會秩序的基石。假若你一生足不出戶、離群索居,或許可以無所顧忌地追逐情愛,不過,既然你不得不走出門去、踏入世間,就必須改善自身以適應外界,否則便會處處受挫。古時曾有一位文士,將個人比作駟馬中的一匹。每匹馬在隊中都有相當的自由,可以慢走也可以快跑,可以朝左也可以朝右,只因車輛總不會偏離大道。這馬若是脫韁逸去,就會從此略無羈絆,變得完全隨心所欲——不過只是一時暢快而已,過後一旦覺得疲憊孤單,想要再度歸隊時,便會發覺路途已渺,於是永遠也追趕不上大隊人馬了。」
李恪聽罷面如土色,兩手顫顫端起茶杯,眾人一時尷尬無語。李恪抬頭問道:「小民另有一事相詢,不知紫雲寺內的人命案勘查得如何?官府可否找到了足夠的證據給那歹人定罪?」
「查案倒是頗有進境,」狄公含糊應道,「雖說慢了些,卻十分穩妥紮實。」說罷呷了一口茶水,意為端茶送客。
李恪正欲起身,忽然抬手一拍前額:「小民真是愚鈍至極!還有一事,本打算立即報知老爺,結果險些忘記了!老爺昨天走後,小民想起來以前確實見過那個烏檀木小盒。」
「好,好,此事甚為有趣!不知李先生何時何地得來的?」
「回老爺,大約半年前,是一個老乞丐送來的。他跑到敝宅,非要將這盒子塞給我,想換幾個銅板,因為上面沾滿了泥巴,我並沒看到盒蓋上鑲有翡翠。據他說是從紫雲寺背後的山坡上揀來,離一個兔子洞不遠。小民當時有事在身,只想趕緊將他打發走,不過看他委實可憐,於是便收下盒子,給了他五文錢,轉頭便扔進一隻竹籃裡,與其他廢棄之物放在一處。後來,孔廟背後的古董鋪掌櫃前來買一幅古畫時,我便將那一籃東西全都給了他,好換得一筆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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