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寺 第十六章

再探紫雲寺之前,馬榮心想最好走後院入寺,於是從北門出城而去。

上山的小徑倒不難尋,不過半路中卻分出數條岔道。馬榮走了好幾回冤枉路,方才行至山頂,在一小片開闊地中稍稍休息片刻,眺望著蘭坊城內閃爍的燈火。

馬榮走進樹林,看見衙役小方坐在一根樹幹上。他先是稟明另有一人正守在山門附近的臺階盡頭,又指出那條通向庵堂的小路,隨後返回原處。

馬榮走不多遠,便看見了庵堂的朱漆大門。圍牆並不甚高,一片幽暗之中,牆頭的磚瓦看去似是嶄新堅實。馬榮心想這牆雖不難攀爬,不過還是等到雲破月出時再說,只因夜中十分寂靜,即使碰掉一片磚瓦,也會弄出老大的響動來,於是從灌木叢中搜出幾塊大石,在大門左邊靠牆堆成一摞,等月亮剛一露頭,便踩著石塊攀上牆頭。丐王說得果然不錯,下方便是用人住處的屋頂。馬榮俯身朝前挪了幾步,隨即縱身躍下,輕輕落在磚石鋪地的庭院中,先朝女住持的居處迅速一瞥,見窗內仍有亮光,然後躡手躡腳走到小屋前,在門板上輕敲四下。

裡面似是毫無動靜,馬榮再叩一次,並將耳朵貼在木頭門板上。這時聽見有光腳走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門扇開啟,馬榮閃身入內。只見這房舍十分狹小,竹桌上點著一支廉價的燭臺照亮。

開門的女子身著一件薄袍,輕輕關起門扇,低聲說道:「你是何人?」馬榮一瞥之下,只瞧見一張圓臉和一頭烏髮,於是從袖中摸出木牌,按在她溫熱的小手中,說道:「我名叫邵八,是曾三的表兄弟。丐王派我前來,還告訴我你叫做春雲。」

春雲走到桌旁,湊近燭火仔細端詳木牌。燭臺旁有一面圓形銅鏡,立在木頭底座上,鏡前放著一把缺了齒的梳子,顯見得便是梳妝檯。馬榮朝四下打量一眼,只見傢什寥寥,靠牆處一張簡陋的板床,上面鋪有舊葦蓆,床前一隻鬆散的竹凳。牆上高處釘了一塊擱板,擺有茶籃、黃銅水盆和一盞小燈籠,室內瀰漫著一股廉價香露的氣味。

「房子雖小,看去倒蠻舒服!」馬榮議論道。

「少管閒事!」春雲說罷,彎腰從床下拉出一張小炕桌放在床蓆上,盤腿坐在一側,示意馬榮坐在對面。馬榮踢掉腳上的靴子,依命落座後,只覺得葦蓆上佳人餘溫猶在。二人隔著炕桌面面相覷,默然不語。

春雲將幾綹散發朝後一撩,露出臉來。馬榮一看,不覺心花怒放,這姑娘正是自己中意的可人兒:一張俊俏的圓臉,雙眸活潑閃亮,櫻唇紅潤豐滿,面頰上還嵌著一對梨渦,薄薄的衣袍下雙峰高聳。馬榮不禁在心中默默謝過關爺。

春雲忽然微微一笑,開口說道:「邵八,你雖說年紀不小,不過看去卻比我爹那些朋友都要順眼!」

「啊呀!」馬榮驚叫道,「原來你是丐王的女兒!能和公主一起做事,實在三生有幸!丐王派我來幫你找金子。你倒是說說看,丐王如何會知道此事,因為曾三一向口風甚緊——我是說他活著的時候。」

「這個好說。我爹以前教過曾三拳腳功夫,因此曾三時常去看望他,還答應金子到手後分他一份。」

「曾三自己能得多少?」

「他得三成三,剩下的歸楊茂德。楊茂德將此事透露給曾三,倒也合情合理。聽說頭一個想要得到金子之人十分兇殘,楊茂德有些害怕,因此不願獨自一人前去搜尋,還真是怕得有理!如今那人不但殺了曾三,還將楊茂德弄得不知去向!從那以後,我對爹爹說夜裡再也不進紫雲寺內獨自找金子了,就是不去!」

「我倒很想遇見那殺人害命的狗雜種!曾三的兄弟老五正在同康縣坐大牢,所以才由我來算這筆賬。」

「爹爹叫我來這裡做活,與那個老乞婆住在一起,為的是要盯緊紫雲寺。曾三既是你的親戚,我也不想說他什麼壞話,不過爹爹曾覺得他理應多加小心。」

「丐王說得一點不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那歹人將金子藏在寺內,為何不自行掘出再遠走高飛?為何非要將金子留在原處,直等到曾三與楊茂德也插腳進來?」

春雲聳聳圓潤的肩頭:「可能是他從別處偷來,然後藏在紫雲寺裡,不料藏得太過隱蔽,過後竟連自己也找不到了!他可不是沒有好好找過!我檢視過那該死的地方,敢說那人真是費心費力!每一處地板都被翻過,並且我也檢視過東家住的屋子。」

「我的天!公主不會是懷疑那虔心敬佛的庵堂住持吧?」

「只要還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得了金子,我就對誰都信不過。說起虔心敬佛來,邵大哥有所不知,其實這老乞婆可陰毒哩!她一旦心中不快,就會拿我出氣,取出一根細藤條來,口中說道:‘脫下你的褲子,伏在佛像前禱告,但求變得心性良善!’然後用藤條一邊抽我,一邊數著腕子上戴的念珠!這就是邵大哥說的虔心敬佛!」說罷朝地上啐了一口,「如今有你在這裡,我也不介意再去紫雲寺走一趟。我先給你看張草圖。」

春雲從床蓆下抽出一張紙,開啟後撫弄平整:「你瞧,這就是正中央的大殿,我們就從那裡開始。」

馬榮細看草圖,發覺竟與狄老爺洪都頭口中所述一模一樣,不禁讚道:「公主畫得實在漂亮!」

「你以為我是誰?要說畫圖,我可是行家裡手呢。遇上有錢的大戶人家,我就主動進去幫傭,過後畫出圖來,好讓我爹的朋友半夜鑽入時不至走迷了路。邵大哥,你去那邊就著燭火好好看一看,將這圖記在心裡。我們不可在東家入睡之前出門,還得等上半個時辰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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