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院殮房內,曾三的無頭屍身橫陳在板桌上。狄公身著睡袍,用一塊布片裹住髮髻,正低頭默默看視。馬榮手擎燭臺立在板桌對面,衣服上不但沾滿塵土,還扯破了幾處。
此時已是醜初時分。宴席過後,女住持立即告辭而去。狄公與三位夫人一道抹了幾把骨牌,當晚去大夫人房內就寢。二人在臥房中對飲幾杯清茶,閒話了一陣二十年的美滿生活,隨後同榻而眠,不料卻被一陣拍門聲驚醒,管家已告知貼身丫鬟說馬榮有急事要稟報老爺。
馬榮引著狄公來到殮房,又講述過今晚的遭遇。狄公默然半晌,抬頭說道:「曾三的人頭之所以未有被勒死的痕跡,原來是因為背後中了致命一刀,另外那個才是被人勒死的。馬榮,你可知道暗中害你之人是如何一路跟去的?」
「班頭真是十足的蠢貨,居然沒對小方他們說過紫雲寺後面另有入口。不過我也是半斤八兩,」馬榮苦澀說道,「下井之前,理應先看看牆後再說。牆上有一個缺口,那歹人定是從缺口處窺伺我的一舉一動。我剛剛進入紫雲寺時,他可能就在大殿裡,因為我好像聽到香案旁的小門被人關上,但也不敢說定。後來衙役們將屍首從井底弄上來時,我去檢視過後院,發現沿著花園牆外有一條小路。歹人定是順著那條路走到缺口處。但他不可能尾隨著我穿過花園,若是那樣,一定會被我看見,這一點肯定錯不了。」
「你還說過看見了一個白影。」
「回老爺,」馬榮略有些難為情,「想必是月光底下我看花了眼。鬼魂總不會扔石頭到井裡去!」
狄公俯身細看屍體背後的花繡。「歹人拋入井中的磚石,將這後背砸得血肉模糊。曾三與其他無賴一樣,顯然也十分迷信。在老虎面具下面,還文有一對鴛鴦,象徵白頭到老,一隻下面有他自己的名字,另一隻下面——老天!你將燭臺移近些!」說罷伸手指著腰椎處的一小塊藍色圖樣,「你看!這是紫雲寺的輪廓!可惜被一塊磚頭砸破了皮肉,不過仍能看出下面的四個字:‘多金多福’。」隨後站直起來,又道,「馬榮,我們總算知道了兇手為何要將屍身換過,作案的原因就文在曾三後背上!曾三正在紫雲寺內搜尋暗藏的黃金,那殺人兇手也在尋找此物。」
「老爺,我今晚去城裡,聽一個傢伙道是曾三可能在敲詐什麼人。」馬榮接著講述了一番寺內可能藏著要緊文書的推想,最後說道,「在此案中,‘金’不一定就是暗藏的財寶,而是曾三滿心指望從別人那裡敲詐來的銀錢。」
「這說法值得斟酌。馬榮,此案真是錯綜複雜!不過,我們至少可以將胡人排除在外,因為如今得知曾三是被人用刀子從背後捅死的,而另一死者則是被人勒斃。用突厥斧子從死人身上砍下兩顆腦袋,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手法。」狄公說罷思忖半晌,又道,「兇手並未將另一顆人頭也拋入井中,此事多少有些奇怪。你說過井裡只有一包衣物?」
「正是,老爺。我已放在那邊的牆角里。」
「好。我們將這包袱帶到二堂中去。馬榮,出來後順手把門鎖上。」
二人走過公廨中的寂靜廊道,腳步聲聽去頗為空洞。這時狄公說道:「馬榮,有誰知道你發現屍首的事?」
「回老爺,除了小方與另外那名衙役,再沒別人了。我對他們說過不必告訴衙裡其他人。我們用一張毯子將屍體裹起,然後一路送回來,對守卒只道是在樹林中發現了遊民的死屍。」
「如此甚好。就讓那兇手以為你已命喪他手,時間越久越好。明日一大早,你與小方最好將曾三的全屍送去焚化。他雖是個下流無賴,但也理應囫圇著進入陰曹地府。」
狄公走入二堂,重重坐倒在圈椅中。馬榮用帶來的一支蠟燭點亮了書案上的燭臺,也在一旁坐下,說道:「還有一事,老爺。今晚我走入紫雲寺大殿時,發覺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很像是女巫塔拉家中的那股腐臭氣。」
「午後我去大殿時並沒注意到,想必是一隻死耗子,那裡面耗子成群。你提到塔拉,倒讓我想起開晚宴時,班頭前來稟報說塔拉或是已離開此地,或是已藏匿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眾衙役在周圍查詢了一通,也是徒勞無功。那裡的胡人甚為合作,看來確實對她又怕又恨,巴不得她被官府捉去。你也知道那些胡人如何行事。只要巫師所言十分靈驗,他們便將其奉為神明,不過一旦有個閃失,又會完全不留情面。那些突厥人要是有膽,定會殺死塔拉。你去看看茶籃裡可否還有熱茶?」
馬榮正倒茶時,狄公又道:「在晚宴上,女住持說她那侍女生性輕浮,時常與前去紫雲寺歇腳的無賴們搭訕。馬榮,你倒是可以去走一趟,再與那侍女攀談一二,但是不要讓女住持知道,因為她說過如果有人找侍女問話,她也想同在一旁。不過如此一來,侍女自然什麼也不會道出。」說罷放下茶杯,禁不住打個哈欠。「我們去瞧瞧那些衣物。」
馬榮解開包裹,取出一件乾淨的藍布外褂和一條長褲,搭在自己的椅背上,然後摸摸兩隻衣袖,又順著衣褶上下捏過:「老爺,什麼東西也沒有!兇手定是全都拿走了。」
狄公緩捋頰鬚,盯著衣物注視半晌,忽然抬頭說道:「你說過李恪正在四處尋找他那姓楊的幫手,此人一直失蹤不見。裁縫對你說過楊某人一無是處,還結交了一群地痞流氓。阿劉也說過曾三與一個男子在暗中籌劃行事,那人身量頗高,穿一件整潔的藍袍,看去像個店鋪夥計。不妨大膽猜測一下,那個尚且不知名姓的死者,會不會就是李恪的幫手楊茂德?」
「既然如此,」馬榮緩緩說道,「明日就召李恪來縣衙認屍。畫師們的眼力都很好,應該從兩手和身形就能辨識出來,還有——」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不可如此,只要木盒之謎尚未解開,我就不願讓李恪得知此事。馬榮,你用那邊條几上的水盆,去打滿滿一盆清水來!」
馬榮聽罷十分驚異,依命行事後,狄公又道:「放在我面前的地上。好,將那件外褂拿來,就提在水盆上方,用我的尺子拍打幾下!」
馬榮動手照辦。狄公將蠟燭移到近前,細細端詳落入水中的塵粒,半晌後抬手示意:「可以了。現在換那條褲子!」等馬榮拿木尺又使勁敲打了一陣,說道:「好好,如今來看這裡面都有何物!」
狄公俯身低頭,凝神注視著水盆,滿意地說道:「果然如此。」隨後坐直起來。「此人正是楊茂德!你看,這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灰色小片,只是平常的塵土。不過還有些非常細小的碎屑,全都沉到了盆底,你有沒有看見?右邊有兩小團紅色暈圈正在水裡出現,而在這邊,就是我指的地方,可以看到一點微黃,還混有藍色。這些屑粒正是畫師用的顏料。楊茂德定是在李恪的畫室中清理桌案時,沾了一星半點在衣服上的。我們又有所收穫,馬榮!」
狄公起身離座,在地上來回踱步,只覺睡意全消。馬榮端著水盆左右搖晃,咧嘴笑個不住,這時從水中又升出各色暈圈來。
狄公止住腳步,將兩手籠在袖中,接著說道:「馬榮,如今有一個猜測已被證實,我這裡還有另一個,正是關於殺人案的動機。我認為此案並非因敲詐而起,至少不是你所說的那樣。無論如何,若從字面來看,曾三背後所刺的‘金’字,顯然是指紫雲寺內藏著一大筆黃金。洪都頭已細細研讀過有關紫雲寺的所有史錄,並未找到絲毫有關藏寶的線索。即使當真藏過財寶的話,當年官府清空寺院時,衙役們也定會翻尋出來。他們必已審問過寺內諸人,並將所有地方都細細篩查過一遍!」說罷坐回椅中,又道:「馬榮,我猜他們正在搜尋的,正是朝廷司庫丟失的五十錠黃金。」
「老爺,那樁竊案可是發生在去年!」
「一點不錯。不過,竊賊必須按兵不動很長時間,直等到官府不再繼續追查為止。假定他只對同夥或是主犯透露過將金子藏在紫雲寺某處,卻並未道出具體方位,結果將會如何?或是那竊賊在掘金之前便已死去,又將如何呢?如此一來,其他人便會渺無頭緒,只得去寺內到處翻找。楊茂德與曾三嗅出了此事,這二人或是分頭髮現,或是同為一夥,於是企圖敲詐勒索——這便用上了你的推想,馬榮。不過楊茂德與曾三低估了對手,結果雙雙送命。」
馬榮連連點頭:「老爺真是說到點子上了!五十錠黃金可以打成各種包裹:或是一個大方包,或是扁平,或是長條,或是分作數個小包。難怪那些人既要在禪房內翻地磚,又要在佛塔中拆牆板了。」
「你說得很對,馬榮,那黃金一定還在原處!假如殺死楊曾二人的兇手已找到黃金,何必還要換過屍身。他們定會在殺人之後立即攜金逃走,不必一力阻止我們發現那花繡透露的訊息,今晚也不必再度潛回寺院,並企圖害你性命了。黃金一定還藏在寺內某處,我們必須找到它!明日一早,我們就去紫雲寺,如今且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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