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縣並不介意!」狄公欣然說罷,邁步走入幽暗的廳堂。
李恪引路行至後面一間低矮幽暗的大房中,只有兩扇闊窗透進亮光,窗上貼著髒汙的綿紙。正中央擺著一張板桌,李恪將一把鬆散搖晃的高背座椅推到桌旁,又請馬榮坐在一隻竹凳上,然後自去牆邊的條几上沏茶。
狄公漫視房內,只見桌上凌亂堆放著一卷捲紙張絹帛,瓶中插著畫筆,幾隻小碟內盛有各色顏料,表面業已幹凝開裂,硯臺上積了薄薄一層塵土。桌案那端擺著一碗米粥,旁邊攤開一片油紙,紙上留有些許醃菜,可見李恪方才正在用早飯。
左邊的牆上掛著十來幅山水卷軸,一色水墨點染而成。狄公一路看去,心覺有幾幅倒是頗見工力,轉頭再看右牆時,不禁大皺眉頭。只見那邊全是佛畫,然而並非面容寧靜端麗的男女菩薩,而是後來興起的密教神魔,周身半裸,面貌獰惡,多頭多臂,二目圓睜,張開血盆大口,脖頸上套著人頭瓔珞,有的懷中還摟抱著女伴。畫面設色繁複,以金綠尤多。
李恪將兩杯茶水送到案上,狄公說道:「李先生,本縣對你的山水畫頗為中意,大有前朝名家的風神氣韻。」
李恪面露喜色:「老爺明鑑,小民對山水畫情有獨鍾。每逢三春九秋,小民總要去蘭坊城東城北的山間遠足,附近一帶的山巔峰頂,敢說沒有一處地方我不曾去過!歸來伏案作畫時,再試圖將親眼所見的美景一一描摹出來。」
狄公點頭讚許,轉身指著牆上的佛畫,說道:「如你這般志趣高雅之人,為何又要自降身份,去畫那些蠻族異教的駭人神魔?」
李恪在窗前的一張竹凳上坐下,淺淺一笑說道:「回老爺話,只因專畫山水,根本無法維持生計!在蘭坊城內有不少突厥人與回紇人,對此類佛畫倒是索求甚多。老爺想必知道,他們篤信新近傳來的密教,認為男女交合可代表天地相互作用,並可以此而修煉成佛,實在令人不堪。那些信徒還自視為兇暴的男女神佛,在祭拜儀式中——」
狄公揚手示意一下,說道:「本縣對此知之甚詳。有些人以信教為名,專行極其下劣的逾矩之事,縱慾淫亂,犯下罪惡的勾當。本縣任漢源縣令時,當地的一所道觀中曾發生過數起人命案,正是由於觀內道士暗中修煉採補之術所致!至於這些秘術究竟是佛教從道教傳習而來,抑或恰恰相反,我既不得而知,也不以為意。」說罷惱怒地揪一揪長髯,目光銳利地掃了李恪一眼,又道:「你不會是說蘭坊城中仍有人在操弄那些邪魔之術吧?」
「不不,老爺,小民全無此意。大約八九年前,城東門外的山上有一座紫雲寺,正屬於這一教派,常有許多突厥人越境而來、前去參拜,還有信奉此教的其他胡人。後來官府插手進來,強行遣散了寺內的男女僧眾。不過蘭坊城內有些佛徒仍然信奉此教,買了這類畫像掛在家中佛壇上,堅信那些凶神惡煞會保護他們,不但能趨吉避凶,還能長命百歲、多子多福。」
「全是些愚不可及的迷信而已!」狄公輕蔑地說道,「佛教最初的教義中,確實包含有許多高超的思想,本縣身為正統儒生——相信李先生也是一樣——不會贊成任何崇拜異教神佛的舉動。我久有一願,想在書齋中掛上一幅描繪邊塞風光的山水卷軸,既有崇山峻嶺,又有瀚海大漠,如今意欲訂購一張,若是能得李先生首肯,本縣自是不勝歡喜,還會將你舉薦給一眾知己同僚。不過有一條件,以後不可再作那些穢心汙目的佛畫了!」
「小民樂意從命,老爺!」
「如此甚好!」狄公說罷,從袖中取出烏檀木盒放在案上,「這個木盒,以前可是你的東西?」
狄公緊緊盯住李恪,卻見他只是驚異地說道:「回老爺,小民從未見過此物。集市上自然有不少這類木盒,由本地的細工木匠用烏檀木的邊角料製成,可用來存放印章或名帖。不過如此精緻的一件古物,小民還從未見過,即使見過,也根本買不起!」
狄公將木盒重又納入袖中,隨口問道:「莫非令兄從未買過你的大作?」
李恪面色一沉,迅速回道:「家兄是個商賈,對書畫之道毫無興趣,對從藝之人也十分鄙薄。」
「與你同住在此處的,莫非只有你那幫手?」
「正是,老爺。小民最恨操持日常家事。我那幫手姓楊,十分能幹。他本是個書生,只因家資不濟而無法應考。他不但打理家務,還幫我預備顏料紙筆,可惜此時不在,老爺未能得見。」李恪眼見狄公起身離座,連忙又道,「小民為老爺再倒一杯熱茶如何?老爺博學多才,遠近聞名,今日得蒙教誨,真乃三生有幸——」
「本縣實在抱歉,此時非得回衙不可。多謝李先生的香茶,還請莫要忘記作畫一事!」
李恪將二位客人一路恭送至門口。
二人走到街中,馬榮衝口說道:「老爺,這滑頭分明在扯謊!古董鋪的老掌櫃明明說是從李家買來的木盒,生意上的事情,他一定不會弄錯!」
「乍一見面時,李恪給我的印象頗佳,」狄公緩緩說道,「不過到了後來,我又有些疑心。」說罷止住腳步,又道,「我這就轉回衙院,你去附近的店鋪裡打聽一下,看他們對李恪有何評議,還有他那幫手。只為能知之更詳。」
馬榮點頭領命,朝四下一望,只見這窄巷中唯有一塊醒目的招牌,上書幾個大字,道是紗薄如蟬翼、剪裁亦精良。一名裁縫正在收起一卷絲綢,店鋪後方有一張長條桌案,四名老嫗圍坐在旁,正忙於縫紉刺繡。
裁縫看見馬榮,上前施禮恭迎,一聽他問起是否認得李恪,立時拉下臉來,嫌惡地說道:「那廝窮得跟一條餓狗一般!有時也看見他從門前經過,但是從未在我這裡花過一文錢!至於他那個幫工,不過是個無賴閒漢而已,不但起居無常,還與各路下流坯廝混在一起。這裡本來十分清靜,他卻時常喝得爛醉回來,一路上又叫又唱,直擾得四鄰不得安生!」
「年輕書生總喜歡在晚上出去尋歡作樂一二。」馬榮安撫道。
「什麼年輕書生,全是鬼話!那姓楊的只是個無業遊民而已!不過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從我這裡買過一件簇新的衣袍,卻沒付給我一文錢,真是晦氣得要命!我本該為了這事與他理論一番,不過……」掌櫃說到此處,彎腰伏在櫃檯上,衝街中左右打量一眼,「我總得小心些,免得有朝一日他和那幫狐朋狗友前來生事,將垃圾穢物扔在我的好布料上……」
「那姓楊的若是果真一無是處,為何李恪還要留用他?」
「因為李恪與他半斤八兩!那二人本來就是一丘之貉!我倒想問客官一句,為何李恪不曾娶妻成家?雖說他著實窮得叮噹響,不過即使再窮的男人,也總能娶到更窮的女子為妻,像體面人那樣正正經經居家過日子。他們倒好,兩個大男人獨自住在那破窩棚裡,連個粗使女傭都沒有,天知道晚上都幹些什麼勾當!」
裁縫說罷,兩眼望著馬榮似有所待,見馬榮並未繼續打問,便愈發湊到近前,低聲說道:「這位客官聽好,我從不編派別人的瞎話,向來寬厚待人,因此只能把話說到這裡:有個鄰居說過,曾在大半夜裡看見一個女人溜進李家。後來我把這事說給菜店掌櫃聽時,他想起曾在天亮時看見過李恪讓一個女人出門。客官想也明白,如此這般行徑,不但會敗壞周圍鄰里的名聲,也難免影響到我的生意哩。」
馬榮感嘆了一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又打聽得那人姓楊名茂德,於是道謝辭去,一路走回衙院,口中不停埋怨這酷熱的鬼天氣。
見《朝雲觀》。——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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