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看向窗外,大路另一邊聳立著巨大的生日蛋糕。
那是一個頂上插著三角旗的白色蛋糕。
竹梨給妻子買回那個東西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蝦蟆倉中央郵政局強盜案的嫌疑人被起訴,他參加了警署的例行慶功會,走在回家的路上,初夏的太陽尚未沉入地平線,竹梨在商店街買了奶油蛋糕和「happybirthday」的小旗子,回到公寓。因為只有夫妻兩人,那個蛋糕攤開來只有一隻手的大小。
可是,妻子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叉子。
「我不喜歡生奶油。」
當然,竹梨立刻繞到桌子另一邊向她道了歉。他慌亂的原因並不是不知道妻子討厭生奶油,而是兩人已經結婚六年了,他還不知道這件事。刺痛了妻子的事實,恐怕也是這個。她淺笑著搖搖頭,不願意直視竹梨的眼睛。第二天,他對當時的搭檔隈島說起這件事,果然被一句話打發了:「你還有買蛋糕回去的物件,就知足吧。」
「你再怎麼熟讀那玩意兒,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站在他對面的老代,說話依舊比別人落後了一個時代。他說的人不是竹梨,而是他旁邊的新人刑警水元。所謂的那玩意兒,就是老代寫的取證報告。
「可我就是放不下心來,覺得是不是看漏了什麼。」
「那是自殺。」
老代皺著眉,然後用掌根揉了揉眉頭,彷彿要把皺紋撫平。「老代」(shiro)這個稱呼來自他的姓氏「代田」(shirota)。不過他頭髮全白,還穿著白大褂,所以從外觀印象來說,他更像老白(shrio)。
「現場沒有遺漏,解剖也證實了的確是自殺。」
判斷兇案性質有無的人既不是老代這些取證人員,也不是負責解剖的驗屍官。這是竹梨他們刑警的工作。如果換作平時,老代不會對這件事插嘴,而他現在之所以如此肯定,可能是因為他少見地親自負責了現場取證。竹梨這樣想著,又一次看向窗外的生日蛋糕。
「你瞧,這前輩已經壓根兒不聽你說話了。」
「我在聽。」
「蓋大樓有這麼好看嗎?」
老代把長滿白髮的腦袋湊過來,跟竹梨看向同一個地方。
「不是……我覺得它長得像蛋糕。」
「啊?」
「你瞧,頂上的吊臂就像小旗子。」
大路另一頭是一棟正在修建的寫字樓。密密麻麻的腳手架反射著四月的陽光,紅色吊臂正在屋頂慢吞吞地移動。塔吊本體豎直,吊臂微微向下傾斜,看起來就像一個斜三角形。當然,只是缺少了底邊。
「你說塔吊像旗子嗎?原來如此,還真的有點像。」
「星期日本來大家都休息,建築工地的人好辛苦啊。不過,我們也一樣就是了。」
「日曆又不能代表全世界的人。」
「那個吊臂……塔吊?樓蓋好後,它要怎麼辦?」
「不知道。」
「會被拆掉。」水元悶悶地說。
「樓蓋得越高,它就長得越高,到最後就被拆掉。」
「最後要被拆掉啊,好可惜。」
聽了竹梨的話,老代「哼」了一聲。
「又不是要扔掉。」
「因為塔吊跟人類不一樣啊。」
水元盯著檔案說。
這句話是在諷刺即將退休的老代和比水元年長的竹梨嗎?
水元是剛從警察學校刑警專業畢業的新人,到蝦蟆倉警察署赴任只有一週,目前跟在負責帶他的竹梨身邊,忙著學習工作內容。竹梨六年前還跟前輩刑警隈島搭檔,後來的搭檔就一直是同期的刑警。這回跟新人一起工作,新鮮倒是新鮮,只是水元渾身散發著大剌剌的氣息,讓他很難適應。
隈島離開的六年間,蝦蟆倉警察署發生了很大變化。原本破破爛爛的電腦全部換新,所有刑警都配發了智慧手機。警署裡的菸灰缸全都被撤走,這其實是竹梨最喜聞樂見的變化。以前跟隈島共事時,他就飽受二手菸之苦。
「對了代田先生,上回那片花瓣結果出來了嗎?」
水元抬頭問道。因為他個子小,從旁邊看就像老師和學生對話。
「今天之內出結果,只是不知道能派上什麼用場。」
他們說的是遺體衣服上附著的不明花瓣。
昨天早晨,宮下志穗的遺體在她的住處被發現。她是在全國建立了支部的宗教團體—十王還命會的幹部,而發現她的人,則是該會蝦蟆倉支部的支部長守谷巧。
十王還命會的會員總數超過一千人,十二年前就在蝦蟆倉市設立了支部。這次的死者宮下志穗是該支部底下「侍奉部」的領導。這個部門專門從事分發傳單和上門訪問的工作,目的是增加會員,相當於普通公司的營業部。換言之,宮下志穗相當於營業部部長。她現年三十七歲,是全國支部中最年輕的幹部。
宮下志穗在市內某公寓獨居,每天早晨駕車前往市郊的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可是三天前的早晨,她沒有出現在支部。支部長守谷巧撥打了她的手機,但是無人應答,第二天同樣如此。於是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守谷親自駕車前往她的住處。到達時間為上午十點多。
宮下志穗的房間在一樓,根據守谷的陳述,他先按了幾次門鈴,但是沒有反應。於是,他又去檢視公寓停車場,發現宮下志穗的奶油色小車停在那裡。守谷繼而聯絡了公寓物業格雷護家說明情況,請他們開啟門鎖。後來中川徹就趕了過來。此人才三十五歲,已經是格雷護家的董事長了。
接著,中川就使用萬能鑰匙開啟了門鎖。守谷開門時,赫然發現宮下志穗死在了那個狀態。
根據報案內容判斷,那顯然不是自然死亡,於是警署馬上派出了調查人員。趕往現場的刑警是竹梨和水元,以及法醫絹川、取證官老代。老代身為取證課的課長,很少親自趕赴現場,只是最近市內頻發交通事故,他的下屬都抽不出空來。若是大轄區的警署,一般會配備專門負責交通事故的交通取證課,然而蝦蟆倉警署人手不足,搞不了那種配置。
竹梨等人到達公寓後,從負責保護現場的警員那裡聽取了簡短的報告,然後開始檢視宮下志穗的遺體。對新人水元來說,這其實是他第一次目睹「陌生人的屍體」。竹梨本以為他會嚇得面色發青,沒想到他意外地冷靜。就是那副很像在模仿刑偵電視劇的主人公的樣子,讓竹梨很是不爽。
宮下志穗背靠玄關門,坐在門口的三合土地面上。她脖子上纏著白色電源延長線,線的另一頭綁在室內一側的門把手上。她身穿疑似家居服的粉紅色運動服和牛仔褲,腳上沒有襪子和拖鞋。臉上化了妝,也戴著眼鏡。脖子被扯得老長。
在老代和絹川忙著檢視現場和屍體時,竹梨和水元向發現遺體的守谷和中川詢問了情況。
「我請中川先生開了門,然後把門一拉,覺得手感異常沉重。」
五十八歲的守谷頭上看不見一根白髮,還仔細梳成了中分,結實的身體上穿著合身的黑色西裝,顯得格外冷靜,絲毫不像剛剛發現了一個人的屍體。
「還有一股怪味。」
守谷說,還沒等他意識到沉重的房門跟那股怪味有什麼關係,就從大約十釐米的門縫裡看到了室內的情景。那是個帶餐廚和客廳的一居室,門口是廚房和餐廳,裡邊是客廳,旁邊的臥室拉門半開著。他喊了一聲宮下,但是聽不到任何反應。屋裡拉著窗簾,光線很暗。守谷與背後的中川對視一眼,再次看向門縫。就在那時,他終於發現門內側好像有什麼東西。
「可笑的是,我當時以為她……以為宮下君坐在那裡,立刻為私自開門的事情向她道了歉。唉,不過她的確是坐在那裡。」
在警員接到報案趕到現場之前,這裡都維持著門開了大約十釐米的狀態,守谷和中川都沒有走進房間。
「報警的人不是我,而是中川先生。我不小心把電話落在車上了,於是他就用自己的手機報了警。」
中川的狐狸眼特徵明顯,他在竹梨他們詢問情況時,不時對守谷的話點點頭,對警方提出的問題或是搖頭或是點頭,始終沒有放下悶悶不樂的態度。他不斷吸著電子煙,還不時大聲咂舌,絲毫不掩飾他對死人毫不關心,只覺得人死在了自己公司管理的公寓裡才是更大的問題。
他們結束了對兩人的詢問,正在登記聯絡方式時,老代和絹川正好也做完了檢視。竹梨和水元放走守谷和中川,轉而走進了現場。宮下志穗的遺體已經被轉移到擔架車上,只等待搬送出去。
單從公寓外觀來看,他就知道宮下志穗的收入很高,此時走進室內,感覺就更加強烈了。房間裡東西並不多,不過桌椅、沙發、廚房裡的餐具、臥室的床等,一眼就能看出是高價貨。桌子一角有個玻璃杯,老代說那是「baccarat」的牌子。床頭櫃上擺著蘋果筆記本,地上還躺著一條小狗,已經一動不動了。
「它貼著遺體死去了。」
老代單手揪住狗脖子,把它拎起來。
「怎麼還有狗?我剛才都沒看見。」
「因為它倒在死者屁股另一頭。」
從門縫看過去,因為角度問題無法發現它。
「這傢伙會跑到主人身邊玩耍嬉戲,沒電了就自動走到充電樁去充電。不過死者左手正好搭在它身上,導致它無法移動,所以才會倒在這裡。」
那是一個機器狗。老代說的充電樁是個扁平的平臺,跟狗一樣呈灰色,就插在床邊。
「可能出於公寓規定或者別的原因,無法飼養真犬吧。」
水元說完,老代不高興地咕噥了一句。
「又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真傢伙。」
竹梨聽到那句話,心中冒出了疑問。
老代有個女兒,年紀輕輕就死了。她結婚沒幾年就離異,一直單獨帶著孩子努力生活,但是七年前不幸罹病去世了。竹梨知道,老代一直把她的照片放在錢包裡。他總感覺那張照片和老代剛才說的話有點矛盾。
不過,他很快就改變了想法。死去的家人和照片,真狗和假狗,這完全是兩碼事。
「老代,你挺清楚這些啊。」
他朝機器狗努努嘴,故意調侃了一句。老代竟露出了罕見的微笑。
「我孫女吵著要過,還讓我看了手機上的宣傳影片。」
那是死去的女兒託付給老代夫婦的女孩子。七年前竹梨在葬禮上看見過小姑娘一眼。當時她才兩歲,現在應該讀小學三年級了吧。葬禮那次,小姑娘壓根兒理解不了母親的死,一直咬著手指,四處尋找著什麼。現在她竟能把智慧手機玩得很溜,真是讓人吃驚。
「請允許我彙報遺體情況。」
法醫絹川來到旁邊。他跟竹梨同齡,都是四十多歲,之所以說話如此恭敬,是因為老代在旁邊。絹川還在上警察大學的時候,就聽過老代的課。
「死者已經死亡兩天左右,死因應為延長線纏繞在脖子上導致窒息。」
絹川繃直了豆芽菜似的身體,全程看著老代,聲音生澀僵硬,彷彿在接受面試。
「坐姿縊死與普通上吊不同,死亡過程更加緩慢,應該十分痛苦。如果是自殺,可能需要酒精或安眠藥進行輔助。」
後來解剖證實,宮下志穗的確攝取了安眠藥。那是她的常用藥,由市內醫院開出處方,目前也確認到了處方箋。
「有什麼異常嗎?」
為了保險起見,竹梨問了一句。
「目前看來並沒有。」
絹川不小心對竹梨也用了敬語,頓時一臉尷尬。
「有個花瓣。」
聽到老代的話,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還不知道是什麼花。總之,遺體穿著的運動衫腹部附著一個花瓣。」
竹梨和水元檢視了已經被裝入證據袋的花瓣。老代之所以沒說「一片」花瓣,而用了「一個」,可能是因為那東西已經皺成了小小一團。它雖然變成了褐色,看著有點像橡皮擦碎屑,不過的確是花瓣。可是房間裡沒有花。
「可能是兩天前,也就是死者死亡那天從什麼地方粘到,帶回來的吧。」
竹梨說完,老代並不理睬,而是轉身開始收拾東西,彷彿在說「那是你們的活兒」。
不久之後,放有宮下志穗遺體的擔架車就被現場人員從藍色塑膠布遮擋的通道中推走了。光線透過塑膠布,把死者面部映照得格外蒼白,讓她此時竟顯得年輕了許多。
然後,竹梨與水元二人在室內做了調查。
朝向公寓背後停車場的窗戶上著鎖,遺體被發現時,門也上了鎖,這足以判斷死者應該是自殺。格雷護家管理的住房好像都以高質量安保為賣點,不僅窗戶上安了雙重鎖,就連玄關門鎖也使用了個人無法複製的法國gardien品牌產品。該公司的門鎖屬於所謂的凹凸鎖,而且是非常複雜的一種。配對的鑰匙上有無數凹點,即使是專門做鑰匙的店也複製不出來。如果要配鑰匙,只能直接給廠商下訂單,屆時必定會在廠商那邊留下記錄。另外,竹梨還讓水元確認了,宮下志穗房間裡的鑰匙沒有被複制過的記錄。她入住時從格雷護家那裡拿到過兩把鑰匙,他們在掛在椅背上的手提包裡找到了其中一把,另一把則放在臥室鬥櫃的抽屜裡。
下午,老代提交了書面報告,纏繞在頸部的延長線上只發現了宮下志穗的指紋,桌子上的玻璃杯也只檢出了她的指紋。而且,杯子邊緣還有清楚的唇印。取證課還對放在臥室裡的智慧手機進行了檢查,並未發現疑點。對公寓居民和周圍街坊的偵查也沒有任何收穫。
簡而言之,沒有任何否定自殺的材料。
宮下志穗服用了常用的安眠藥之後,把延長線一端纏在自己脖子上,另一端綁在門把手上,死於安眠之中。她之所以使用延長線自殺,是因為找不到其他有強度的繩狀物體。而將延長線綁在門把手上,也是因為屋裡沒有其他可以懸掛人體的地方。
這就是警方的結論。
「不過,那真的是自殺嗎?」
水元還是不依不饒地盯著檔案,口中唸唸有詞。
「你希望那是個刑事案件嗎?」
老代問了一句。他想了想,用力搖頭。
「那當然不是刑案最好啊。」
「對宗教團體的偏見?」
「啊?」
「如果死者是普通企業的管理層,發現者則是企業負責人,你還會產生懷疑嗎?而這次被發現的死者是宗教團體幹部,發現者則是支部的負責人。你肯定覺得這很可疑吧?日本過去的確也發生過宗教團體內部的殺人案,但如果統計一下,可能公司上層殺害下屬的案例更多。」
聽了這些話,水元也很誇張地搖了搖頭。不知是因為被老代戳中了痛處,還是真的很不以為然。
「懷疑一切事實不是刑警的基本要求嗎?警察學校和竹梨前輩都是這樣教我的,所以我才會懷疑。當然也可能因為這是我參與調查的第一個案子吧—」
「案子。」老代咕噥了一句,水元似乎沒注意到。
「要是就這樣定性為自殺,我今後看到十王還命會的大樓,或是開啟宿舍信箱,都會想起這件事。」
「不想看大樓就躲著走。信箱又是怎麼回事?」
「之前有人往裡面塞了傳單,就是叫人去參加集會那種。」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的取證官走進來,把一份報告書交給老代。老代拿起老花眼鏡,看了一眼檔案,簡單說明了一下。
「那是櫻花的花瓣。」
「櫻花……」水元咕噥道。
「品種是染井吉野—這個季節隨處都能看到的櫻花。」
「支部的櫻花!」
水元大喊一聲,轉過身來。
其實,竹梨也想起了同樣的事情。
十二年前,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突然出現在市郊。那是一棟白色外牆的三層建築,帶拱頂的細長窗戶整齊排列,有人說讓人聯想到澳大利亞的著名圖書館。竹梨沒出過國,也沒在網上檢索那個圖書館,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像。
每到春天,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的前院就會盛開一大片櫻花。他們在正門兩側各種了五棵,合計十棵染井吉野,彼時櫻花都會開成好像圓滾滾的花椰菜,風一吹就花瓣亂舞,足以遮蔽視線。支部長守谷說,種植櫻花是為了增進與當地人的感情,看來他的嘗試非常成功。因為每到櫻花季節,支部就會開放前院,讓許多人進來賞花。當然,那裡並不像公園或河邊那樣能夠隨意進入,因此不至於擠滿了人,不過普通人在宗教團體的設施內散步這件事本身就可謂十分罕見了。
「會不會是那裡的櫻花瓣啊?」
水元突然湊到他面前,竹梨忍不住退了一步。
「那就是說……三天前,宮下志穗去了支部,當時有一片花瓣附著在她的衣服上,她把花瓣帶回家,然後自殺了?」
「不對。因為她死亡當天沒有去支部。也不可能是昨天發現遺體時守谷或中川先生身上的花瓣落在了宮下女士的衣服上,也不是從門縫吹進去的。因為花瓣完全枯萎了。枯萎的花瓣不會落下來,也不會被風吹起來。」
「……意思是?」
他雖然問了一句,不過根據敬稱的有無,已經能判斷水元在想什麼。
「三天前,守谷走出支部時,一片櫻花瓣落在了他的身上或頭上。守谷沒有察覺,直接去了宮下女士的房間,當時花瓣就轉移到了她的運動衫上。可是運動衫是粉紅色的,因此守谷沒有發現花瓣,而是直接離開了。過了兩天,已經枯萎發黃的花瓣就被我們發現了。」
「你是說,守谷先生殺害了宮下女士。」
「我可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麼說的。」
老代用掌根敲了敲滿是白髮的腦袋。水元馬上湊過去問:
「代田先生,你能給櫻花做dna鑑定嗎?」
「就是鑑定了才知道是染井吉野啊。」
「不對,是染井吉野之間的比對。你能鑑定那個花瓣來自哪一棵染井吉野嗎?」
「全世界的染井吉野dna都一樣。原本就是一棵染井吉野的克隆。順帶一提,這次要鑑定dna以外的要素也很困難。因為現場發現的花瓣上只檢出了這裡羅列的成分。」
那上面的成分極為常見,基本整個市的行道樹上都能發現。
「竹梨先生,要不我們先去確認一下宮下女士的公寓附近有沒有染井吉野吧?」
「嗯。」
「好!」
水元跑向辦公桌,抓起嶄新的工作包。竹梨也走向自己的座位準備拿上衣,但是被老代拽住了。
「那傢伙知道那場事故嗎?」
他瞥了一眼水元。
「不,我沒對他說。」
他們說的是六年前的夏天,發生在弓狩莊門前的死亡事故。肇事車輛是十王還命會的車,當時坐在後座的人就是宮下志穗。肇事司機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屬。那場事故有個唯一的目擊者。目擊者的證言證實了司機的說法,即當時車輛的行駛速度在法定範圍內,是死者突然以無法迴避的狀態跳到了汽車前方。警方以過失駕駛致死傷罪逮捕了他,最後檢察院決定不起訴,現在那人還在十王還命會的侍奉部工作。
「因為跟這次這件事沒關係,課長也吩咐我不要提及那起事故,甚至不要去想它。」
很好,老代說著,搖了搖頭。
「要是在調查過程中動了私情,肯定沒什麼好事。」
「沒錯。」
不能想。
必須忘掉。
很想忘掉。
「我也覺得這是正確的判斷。」
其後,竹梨與水元離開警署,前往宮下志穗的住處。他們開車在周圍繞了幾圈,發現周圍既沒有公園也沒有帶院子的民房,唯有空蕩蕩的道路旁種植著一些懸鈴木。
當然,這裡不會出現櫻花瓣。
(二)
「那是當然,我們都亂成一團了。畢竟宮下君可是侍奉部的主心骨。」
守谷巧雙手交叉,搭在看起來很昂貴的實木辦公桌上。竹梨和水元並排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由於位置較低,只能仰視守谷。不管是誰來到支部部長室,必然都會形成這個狀態。
他們確認過宮下志穗的住處周圍沒有染井吉野後,直接來到了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
「因為不能給各位會員增添麻煩,我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拼命補救。一是為了不讓會員人心動搖;二是為了保證侍奉部的活動跟之前一樣井然有序。」
守谷的聲音很不可思議。嗓音低沉,音量也不大,但是傳得很遠,雖然沒什麼起伏,倒也不會給人留下單調的印象。竹梨剛才一直盯著他的厚嘴唇伴隨著話語翕動。
「請問您如何對會員解釋宮下女士的死亡?」
水元在旁邊問道。他們開車過來的路上,竹梨已經跟他說好今天的問話由他來做。水元一聽這話,就像灌了一大瓶提神飲料似的兩眼放光,連竹梨都能聽見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而且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能完全平復下來。
「我們現在的統一說法是猝死。因為我想,她本人也不希望會員知道自己是自殺吧。」
「請允許我重複一下昨天的問題。請問您對宮下女士自殺的原因有什麼頭緒嗎?」
守谷轉頭看向窗外的陽光,也不知是否假裝,總之貌似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回答:
「沒有呢。」
「是嗎?」水元嘀咕著,用貌似專用的筆在腿上那臺b5尺寸的平板電腦上寫了點什麼。署裡並沒有規定調查和問詢時要用什麼做記錄,不過包含竹梨在內,大部分刑警都用警署小賣部賣的筆記本。其中也有部分人在文具店挑選自己喜歡的本子。不過用平板電腦的,他還是頭一次見。竹梨瞥了一眼螢幕,上面排列著細密的手寫文字,最下方潦草地寫著:「(約5秒間隔)沒有呢。」
「那麼接下來,請讓我再確認一次守谷先生前往宮下女士房間時的場景。您一開始按了好幾下門鈴,但是沒有得到應答,於是您就聯絡了公寓物業格雷護家。後來中川社長親自趕來,開啟了玄關門鎖。您拉開玄關門的時候,感到那扇門異常沉重,同時聞到了一股異味,沒錯吧?」
他彷彿早有準備,一番話說下來無比流利。
「沒錯。」
「後來,您從大約十釐米的門縫裡觀察室內,發現裡面沒有人。接著,您才在玄關門背後發現了宮下女士的遺體?」
「正是這樣。」
原來如此—水元點點頭,他的側臉露出了抓住把柄的興奮。
「……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守谷用表情反問為什麼。可能是為了加強接下來這番話的效果,水元先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說:
「在那種情況下,一般會先檢視門背後,而不是房間內部吧?因為門後就是讓玄關門變得那麼重的東西,一般人應該會去看那裡才對,不是嗎?更別說屋裡還傳出了異味,肯定會想那裡有什麼東西才對吧?」
水元說話時,守谷的神情出現了層層遞變。先是些許驚訝、好奇,然後變成憐憫,最後整張臉都變成了很抱歉的表情。
「警察先生……水遠先生?」
「是水元。」
「水元先生,不好意思。你用萬能鑰匙開啟過獨居女性的家門嗎?」
「沒有。」
「那也沒有開門時感到異常沉重,或是突然聞到異味的經驗,對吧?……哦,謝謝。」
守谷朝門口露出了微笑。
「這是內人,負責管理這裡的自治部,相當於普通公司的總務部。」
守谷的妻子端了茶進來,只是對竹梨兩人微微點頭,面無表情地在茶几上放下兩個茶杯,又在守谷的辦公桌上放下一個茶杯,然後就出去了。聽說此人跟守谷同歲,不過因為沒怎麼打理的頭髮裡摻雜著白髮,人雖然瘦削,雙頰的肉卻嚴重下垂,看起來比守谷老了許多。
守谷夫婦並非居住在這裡,而是住在離支部不遠,稍微遠離住宅區的地方。兩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到這裡來,幾乎整天都待在這裡。
「總而言之,事實就是如此。」
守谷回到剛才的話題,啜飲一口茶水,然後繼續道:
「現實並非給小孩子玩的猜謎遊戲,也沒有規定一切問題必定存在解答。就算您說不自然,對我而言那就是自然,所以我無話可說。」
水元的側臉突然繃了起來。但是他沒有回話,而是用筆尖狠狠戳著平板電腦寫了幾個字,最後在螢幕上向左滑了一下。畫面上顯示的頁面變了,上面同樣寫滿了字。
「還有一個問題。守谷先生先按了宮下女士的門鈴,但是無人應答,於是聯絡了格雷護家。請問您打完電話之後,是在哪裡等到了中川先生?」
「在宮下君房間門前。」
「那麼,您也是在房間門前給中川先生打的電話,對嗎?」
「在我車裡。」
聽到守谷這樣回答,水元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如果他剛才回答在門口打電話,那麼中川到達時,守谷自然就拿著自己的手機。如此一來,就跟他昨天的證詞產生了矛盾。因為守谷發現宮下志穗的遺體並報警時,曾經說過自己把電話放在了車上,所以請中川打了報警電話。
水元好像做了各種準備,意圖戳破對方的謊言,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起到了作用。是守谷比他更勝一籌,還是他真的沒有撒謊?
「畢竟這種話我不希望讓別人聽見,所以才走回車上,關著門打了電話。然後中川先生說他會過來開門,我就回到宮下君的房門前去等他了。當時好像把手機忘在了車上……抱歉。」
守谷那邊傳來輕微的振動聲,只見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微微抿了一下厚嘴唇,重新看向水元。
「還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我這邊還有點事情。」
水元飛快地左右滑動平板電腦的頁面,那副樣子就像考試結束前還沒寫完卷子的學生。
「差不多行了吧?」
竹梨小聲說道。水元又翻了幾下,最後一臉不甘心地關掉了平板。螢幕變黑,映出了天花板的模樣,遠比合上紙質筆記本更能凸顯出結束的感覺。這玩意兒可能不太適合用作刑警的工作道具。
竹梨兩人站了起來,守谷也撐起身子,繞過辦公桌走向房門。
「下次最好能提前聯絡我一下。」
他沒有看著水元,而是看著竹梨說。
「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直接撥打昨天留給您的手機號碼就行。我送兩位下去吧。」
來到灑滿陽光的走廊上,守谷關了房間門,還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上了鎖。
「為什麼要上鎖?」
水元故意用懷疑的聲音問了一句,其實可能是虛張聲勢。守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剛剛鎖上的房門,露出爽朗的微笑。
「在這個注重保護個人資訊的時代,您的提問真讓人吃驚啊。」
「不過這裡是支部大樓吧?」
「蝦蟆倉警察署難道每扇門都不上鎖嗎?」
「不,警署平時有各種人出入。」
「這裡也一樣。」守谷攤開兩手說。
「我們不會阻止任何人進出。尤其現在是櫻花季,許多非會員都會來到支部院內賞花。當然我並沒有懷疑他們,不過資料保護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等到出事可就晚了。」
方才竹梨兩人穿過前院時,的確看見了市民在散步賞花。今天是星期日,還有許多人一家出行,因此人數眾多。
「請問您平時需要保護的都是什麼資料呢?這個問題僅作參考。」
水元又問了一句,可能是想盡量拖延時間,繼續近距離觀察守谷這個人。
「那當然是各種資料都有。許多會員並不希望周圍的人知道自己入會了,所以我們身為宗教法人,為會員嚴格保守秘密也是分內的工作。現在跟以前相比,資料已經變得非常小,輕易就能帶走。所以啊,電腦需要上鎖,房門也需要上鎖。」
說著,守谷轉身走了起來,竹梨兩人也跟了上去。穿過迴盪著腳步聲的安靜走廊,走下寬闊的臺階時,水元又向守谷詢問了十王還命會的教義。
「所謂十王,就是以閻魔大王為中心,決定人死後去向的十個王。這些王負責判斷人死後應該轉生到六道,也就是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天的哪一道。不過這都是佛教的教義,跟我們的教義不一樣。我們會與十王進行交涉,令其不計死者生前善惡,直接轉生到人類世界。所愛之人去世後,希望那個人重回人間是理所當然的願望。我們為了實現人們的這種願望,不過是幫了一點小忙。」
就像算好了一樣,守谷說明完畢的同時,他們也來到了支部正門。兩人對推開玻璃門的守谷行了一禮,走到外面。春日的天空澄澈清朗,視野上半部分是一抹無垠的蔚藍,就像小孩子玩的氣球。
「要試試嗎?」
竹梨嘀咕了一聲,水元也壓低聲音回答:
「試試吧。」
他們沒有徑直走向敞開的大門,而是繞到了櫻花樹下。回頭一看,守谷還站在玻璃門內看著他們。大門左、右各栽種了五棵櫻花樹,他們混在市民當中,緩緩漫步在樹下。春風拂過,櫻花散落,周圍響起一片感嘆。事實上,這片花吹雪的確無比美妙。
「粘上了嗎?」
水元整個人轉過來問。
「嗯,有一片。」
水元乾淨爽利的短髮上落了一片櫻花瓣。
「我呢?」
「沒粘上。」
「可能因為頭髮都沒了吧。」
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水元儘量保持腦袋不動。
「我來開吧?」
「不,我來。」
兩人坐進車裡出發了。
行駛在市裡,竹梨問平板電腦好用嗎,水元回答很方便。
「觸屏筆只要用慣了,就會覺得比普通筆在紙上寫字更舒服。因為它不需要筆壓,還能寫出筆鋒。」
「你會書法嗎?」
「我有段位。」
「到時候可能還會抓你去寫牌子啊。」
「啊?」水元臉上滿是興奮。
「那好棒啊。」
警署內部建立調查本部時,貼在辦公室門口的紙招牌通常由署裡持有書道段位的人來寫。以前在蝦蟆倉警署寫招牌的人是隈島,現在則是刑警課長。
「棒嗎?」
竹梨含糊地歪著頭,拿出插在西裝內袋的圓珠筆。當時他還在跟隈島搭檔,第一次因為竹梨的功勞逮捕到嫌疑人時,隈島便把這份禮物塞給了他。他總是抱怨竹梨寫的檔案看不懂,可能是想讓他練練字吧。這支水性圓珠筆寫字十分順滑,多虧了它,竹梨覺得自己的字確實好看了一些。
跟隈島搭檔的最後一起案件—梶原尚人在蝦蟆倉東隧道出口處被石頭砸死一案已經過去六年,至今仍未解決。調查沒有任何新發現,隨著時間過去,署裡負責案件的人也被減員,後來竹梨也被解除了任務。不過那起案子始終在他腦海中縈繞不散,每次看到這支圓珠筆,他都會想起來。不,就算不看也會想起來。無論他多想遺忘都沒用。
「好像很高階啊。」
「對啊,這可是萬寶龍。」
「跟蛋糕一個名字?」
「誰知道呢。」
他凝視著圓珠筆尾端那個不知是白花還是星星的標誌,想起隈島說過,這代表了歐洲阿爾卑斯最高峰勃朗峰的山頂積雪。正想著,他們就到了。
水元把車開到停車場,兩人走了下來。
「還在嗎?」
水元轉身,把頭湊過去問。
「還在。」
「那麼我今早在署裡提出的可能性確實存在啊。」
三天前,守谷離開支部時,衣服或頭髮上粘到了櫻花瓣。他沒有發現,直接來到了宮下志穗家中,於是花瓣轉移到了她的運動衫上。由於運動衫是粉紅色的,守谷還是沒有發現,徑直離開了。兩天後,原本粉紅色的花瓣枯萎成褐色,被警方發現。
「可能性是存在。不過這一時期有很多人都會進出那個地方。剛才守谷先生說過,我們也親眼看見了。」
「這我知道。總之,我就想追查一下這個可能性。」
水元頂著頭上的櫻花瓣,在原地蹲下站起,又繞著車轉了一圈,還不停點頭搖頭,或是突然轉身。可能因為髮質太好,花瓣一直沒有落下來。遠處那扇印著「格雷護家」幾個大字的玻璃窗裡,有個女員工始終滿臉狐疑地看著他們。
(三)
中川徹的社長室與方才守谷所在的支部部長室相比,可能只有其三分之一大小。不過辦公桌、檔案櫃、空氣清淨機和電腦等電氣設施全都統一成了白色,因此視覺上不顯狹窄。更何況這裡跟竹梨的住處差不多大,本來就不算小。
「我想請問,一個並非住戶親屬的人打電話過來,您會如此乾脆地同意開門嗎?當然,我只是問一般情況下。」
這次問詢也交給了水元。
「那要看情況。宮下女士沒有親屬,她入住時的保證人也是守谷先生,所以這次才會開門。」
中川坐在小型套裝沙發的另一側。自從把竹梨他們請進辦公室,他幾乎每隔十秒就會故意用狐狸眼瞥一下牆上的掛鐘或自己的手錶。他手上戴著卡地亞的表。
「原來如此,您認為對方是保證人,所以才同意開門?」
中川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手錶。水元則看了一眼平板電腦,然後抬起頭。
「我並沒有責怪您,只是在確認情況。」
「我也沒覺得被責怪了。」
水元含糊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青澀的害羞表情。他說不定事先預測了問詢的對話,把自己的臺詞都準備好了。儘管按照筆記推進對話有點不妥,竹梨還是為他的周到感慨了一下。他是在開車前往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的途中提出讓水元負責今天的問詢。也就是說,水元當時已經在平板電腦上總結好了向守谷和中川問詢的流程。恐怕是預料到了自己將要負責問詢吧。
「對了,接到守谷先生的電話趕到公寓後,中川先生您檢視過對方的身份證明嗎?」
「啊?」
這種反問很討人厭,完全是把自己聽不懂的責任一股腦兒地推到對方頭上。
「守谷先生的身份證明。比如駕照之類。」
「為什麼要檢視?」
「雖說宮下女士租房的保證人是守谷先生,可您並沒有見過他,對不對?守谷先生應該只是在檔案上籤了字或是蓋了章而已。您怎麼知道那個叫您去開鎖的人真的是保證人守谷巧先生呢?他也有可能是小偷啊。」
「有可能又如何?」
「什麼如何—」
「那實際就是本人,這裡就不用多問了吧。」
竹梨在旁邊幫腔。
「真不好意思啊,中川先生。畢竟日常防範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中川聞言,把上半身轉向竹梨,顯然在示意他接下來只跟他交談。
「是的,防範的確很重要。我們之所以選用無法撬鎖也無法私下複製的gardien產品,也是為了加強防範。其實我們公司名稱裡的‘格雷’,在法語裡也是‘鑰匙’的意思。」
中川解釋道:因為強化住宅安全防範的措施迎合了時代需求,格雷護家自四年前創業以來,業績不斷上升。
「您的手錶也是法國牌子吧。」
「您很清楚啊。」
「中川先生,您只有三十……」
「五。不過今年就三十六了。」
中川的表情總算軟化下來,旁邊的水元翻過一頁,又開始提問題。
「gardien的鑰匙絕對無法複製嗎?」
中川臉上閃過無視他的表情,但是竹梨也擺出想知道答案的樣子,他只好不耐煩地回答了。
「一般鑰匙店無法複製。昨天也說了,只能向廠商發訂單,讓他們來複制。」
「除了鑰匙以外,還有什麼東西能開啟那座公寓的門鎖嗎?」
「你是說撬鎖?」
「是的,比如那種。」
「只要從內側上了鎖,沒有鑰匙就絕對打不開。」
「是嗎?」水元在平板電腦上做了記錄,那一瞬間,竹梨看見中川臉上閃過了某種表情。但是,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水元又在旁邊提出了問題。
「我想問問發現遺體時的情況。請問中川先生自己透過門縫有看到宮下女士的遺體嗎?」
「沒有。我聞到那股臭味,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後來聽守谷先生描述了裡面的情況,我就想:果然如此。」
「從那一刻起到警察趕到之前,您一直跟守谷先生在一起嗎?」
「是的。」
「片刻都沒有讓他離開您的視線?」
「那當然不是,因為我給警察打了電話。」
「撥電話的時候要看著電話呢。」
「沒錯。」
水元看向平板電腦,吭哧吭哧地做起了筆記。記錄完畢,他好像已經把事先準備好的問題都問完了,竟抿著嘴唇沉默下來。中川瞅準時機,飛快地從上衣內袋裡掏出記事本,很可能隨便翻了一頁。
「我這邊還要開會,差不多該請二位離開了。」
竹梨和水元用目光交流了一瞬,同時站起身來。中川也揣好記事本站了起來。他的記事本形狀細長,十分常見,不過封面用了一看就很厚重的真皮材質,怎麼看都不好用。
「您建立公司時,為什麼想到要強化住宅安全防範?」
竹梨在門口回過頭,最後問了一句。中川絲毫沒有送他們離開的意思,已經回到了辦公桌後面。
「因為我上大學時,父親去世了。」
「哦,那真是……」
「你們管這叫入室偷竊演變為搶劫吧?那個人撬鎖進屋,正好碰上我父親回家,於是抓起廚房的菜刀刺了過去。」
「疑犯呢?」
水元飛快地問。
「疑犯?」
中川反問一句,隨即反應過來,皺著鼻子笑了。那顯然是演給對方看的苦笑。
「警察很快就把兇手抓住了。他老家不在本縣,所以逮捕他的也不是當地警察。總之,因為這件事,我才選擇了注重防範的策略。」
中川用最簡潔的話語做了總結,然後開始移動滑鼠做事情。竹梨兩人離開辦公室,對外面的三名員工點點頭,回到了車上。
可能因為問詢情況不如想象中順利,水元開車返回警署的路上,側臉一直很陰沉。
「我問過你為什麼要當刑警嗎?」
由於氣氛過於沉悶,竹梨隨便找了個話題,水元卻老老實實地回答:「刑偵電視劇。」
「我從小就喜歡看那種電視劇,特別憧憬刑警這份工作。」
「那你實際做過以後感覺如何?」
「還不知道。」
也對啊……竹梨想著,目光轉向窗外的景色。
「竹梨先生是因為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竹梨一時沒有回答上來。
不能說沒有刑偵電視劇的影響。事實上,很多刑警都是因為電視劇的影響才會選擇這份工作的。只不過,很少人會如實回答。
他為何成為刑警呢?
還是新人時,他一定能回答出來。可是現在,他卻想不起曾經應該很明確的答案。這種感覺就像在被窩裡醒來,卻想不起前一刻還身在其中的夢境,腦海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其他則早已不見蹤影。竹梨呆呆地看著城鎮的景色,反倒想起了小學四年級的往事。
他所在的壘球社有個名叫土屋的六年級學生,長得高大英俊,很會講笑話,而且跑得飛快,鼻樑像大人一樣高挺,不知為何總是很照顧竹梨。兩人雖然只差兩歲,竹梨卻很崇拜他,希望將來能夠成為他那樣的人。一個星期日,他們要參加練習比賽,於是球隊一大早就在男老師的帶領下乘電車去了隔壁的白澤市。乘電車時,竹梨的同級同學始終都在炫耀自己錢包裡有三張一千日元鈔票。可是他們打輸了比賽回家時,那個同學卻在電車裡嚷嚷起來,說三張千元鈔票都不見了。
球隊裡有個家境貧困,被人戲稱為窮鬼的五年級學生。竹梨他們這些低年級的也管他叫窮鬼前輩,現在回想起來,對方應該是壓抑著受傷的自尊,微笑著回應了他們。
土屋前輩也聽到了隊員丟錢的事情。於是,他在電車裡展開了自己的推理,通過分析比賽中大家放置行李的地點、每個隊員的位置,還有等待上場時的行動,得出了小偷可能是窮鬼的結論。他的話很有說服力,大家都覺得肯定是這樣。窮鬼前輩則坐在稍遠的地方,低著頭,繃著臉蛋,一直嘀咕著聽不清的話。
回到學校,一路上都沒有開口的帶隊老師突然提出要檢查所有人的行李。很快,他就不顧大家反對開始了檢查,我們在夕陽映照的校門口,按順序開啟了行李。當老師開啟窮鬼前輩的背包時,臉色發生了變化,伸進包裡的手很快就抽了出來。從側面看去,他的嘴張開了一條縫,曬黑的臉上表情僵硬,彷彿被永遠凝固。只見他手上抓著三張千元鈔票。他背後的校園,揚起一陣褐色的塵埃。
被偷錢的同學當著大家的面,從老師手上接過了三張鈔票。窮鬼前輩跟乘電車時一樣低著頭,但是流著眼淚,依舊嘀咕著聽不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