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珂弓著身子走在店裡,以免讓人注意到短褲口袋裡的辣椒。泰平超市白澤店的面積跟學校體育館差不多大,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店,但他感覺出口無比遙遠。
不遠處,一個店員阿姨在整理貨架上的罐頭。
阿姨突然停下動作,看向小珂。她的口罩遮住了口鼻,那雙眼睛如同警察般銳利。她的視線讓小珂全身發涼,唯獨揣著辣椒的右邊口袋像著火一樣灼熱。阿姨好像沒有在看小珂的臉,而是看他的腦袋。鮮紅的毛線帽—母親的帽子。小珂出生前,母親在湖北省家中拍的照片上就戴著這頂帽子。小珂五歲時,一家三口在羽田機場拍的紀念照片上,她也戴著這頂帽子。如今又過了五年,只要不是夏天,母親外出依舊會戴著這頂帽子。他偷偷拿走這頂帽子可能失策了。雖說顏色褪得厲害,可帽子還是很顯眼。他現在究竟是一副什麼模樣呢?短褲裡伸出兩條麻稈一樣的細腿,運動衫袖口髒得不能見人,腦袋上還戴著一頂紅色毛線帽。可是,帽子跟他口袋裡的小袋辣椒一樣,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弓著腰繼續往前走。阿姨總算把目光轉回了貨架。小珂從她身後經過時,很擔心自己矮小的身體會捲起一陣微風,把辣椒的氣味傳到阿姨鼻子裡。他緊張地屏住呼吸,從阿姨身後走了過去。阿姨什麼也沒說,也沒回頭看他。離出口還有一小段距離。他繞過五臺收銀機—還有一點點。他又經過了像蜈蚣一樣串在一起的購物車,穿過自動門,不小心加快了腳步。一旦加快腳步,他就再也停不下來。等小珂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小巷裡飛奔。他像耗子一樣拐過一個又一個彎,跑到大路上才停下腳步,看向身後。
沒有大人追過來。
看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偷東西成功了。
小珂又一次在濃雲慘霧的冬季天空下走了起來。還沒結束,他還要搞一樣東西。同學故意踩斷了他的紅藍鉛筆。小珂不敢對父母實話實說,又不敢撒謊騙他們是自己弄斷或丟失的,幾經煩惱過後,決定去偷一支新的。因為他沒有零花錢,這些只能靠自己去搞。折斷的紅藍鉛筆如此,辣椒亦如此。
父母開的中餐店廚房裡有的是辣椒。紅藍鉛筆正好從中間折斷,也可以當成紅鉛筆和藍鉛筆繼續用。可是,如果父母問他要辣椒做什麼,他無法回答。如果沒有一支新的紅藍鉛筆,他的心情會更加悽慘。
巷子左側有一家文具店。這裡跟小珂住的房子一樣,一樓是店面,二樓是住處。店門口安著玻璃拉門,門前是車庫,裡面停著一輛髒兮兮的白色輕型貨車,探出半個車頭。
古關文具店的名稱可能讀作「koseki」,也可能讀作「furuseki」。小珂以前來過兩次,一次是母親來買店裡要用的發票,還有一次想不起來是買什麼了。每次小珂都跟了進去。店裡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很陳舊,木板組裝的收銀臺後面有個小房間。母親帶他來的時候分別是夏天和冬天。夏天那次,小房間裡擺著一臺咔咔擺頭的電風扇,冬天那次則擺著被爐。兩次來都有一個目光溫柔的圓臉老奶奶坐在裡面。雖然家裡一直教育他要尊重年長的人,不過當時那個老奶奶宛如佛像的模樣,可能就是他今天選擇這裡的理由。
他脖子使不上勁,低頭看著地面朝店門走去。就像太陽隱入雲層,小珂的內心也變成了暗淡的顏色。
他感到視線,猛地停住腳步。
抬頭向前看,心裡已經有了數。
巷子右側有一條岔路,路旁豎著町裡的公告牌。那塊公告牌已經很舊了,塑膠防塵罩都有點開裂。有人在那裡,站在公告牌旁邊。
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傢伙。
他的身體又幹又瘦,就像飄在空中的晾曬衣物。垂在兩側的白色衣袖無風自搖。不能看他的臉,看了就完了。小珂感到全身麻痺,肺部絞成一團,嗓子裡不受控制地發出呻吟。他咬緊牙關,右手插進口袋裡握住了那袋辣椒。
「gunchu……qu—」
那傢伙的身影閃了閃。
「gunchuqugunchuqugunchuqu—」
他反反覆覆地念叨了一會兒,那傢伙的身體往旁邊一閃,消失在了公告牌的陰影裡。現在,公告牌底下只能看見兩根支柱了。
小珂放開攥著辣椒的手,走向文具店。
他輕輕拉開玻璃門,玻璃門發出微弱的咔啦聲。店裡沒有客人。不,收銀臺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他貓著身子,彷彿在走進那個小房間的途中突然停了下來。那人看起來比他父親年長一些,穿著褐色皮夾克。那件皮夾克已經被穿得軟熟,佈滿了皮膚肌理一般的皺紋,彷彿活著的動物。男人轉過頭來,銳利的目光直指小珂,但很快又轉過去,恢復了原來的姿勢。小珂從男人邊上往小房間看了一眼,裡面擺著被爐,被爐前面露出了一雙橫著的腳,腳上穿著褐色的厚襪子,其他部分都被牆壁擋住了。應該是店主老太太在牆那頭伸出雙腿坐著,或是躺著。她為什麼不鑽進被爐裡呢?
男人光是站著,也不對老太太說話。那個穿著皮夾克的背影好像在偷偷窺視小珂,不過也可能是他的錯覺。小珂感到口乾舌燥,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打量周圍。手能夠到的地方擺放著許多兒童文具,有香味橡皮擦、蠟筆、兒童剪刀和直尺。放筆的架子在—
那裡。
架子在收銀臺右側,緊挨著男人的身體。
他朝那個架子走過去。架子上掛著試寫用的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幾個醜陋的字,寫著小珂的綽號「笨珂」。
他以前並不知道,自己的全名「馬珂」日語讀作「baka」。小珂出生時,給他取名的祖父,還有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的父母,全都不知道。「珂」是潔白的美玉,象徵著對家人的愛,擁有與愛人加深羈絆的力量。「馬」也是中國常見的姓。他萬萬沒想到,這兩個字放在一起,在日語裡竟跟「笨蛋」同音。
放筆的架子同樣分成上、下兩層,他看見上層擺著紅藍鉛筆,就夾在卡通自動鉛筆和長得差不多的圓珠筆中間。
小珂來到貨架前。
男人雖然沒有看著這邊,但距離實在太近了。小珂腋下滲出汗水,腦子變得如同鉛球,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地上掉了一支圓珠筆,半邊被架子擋住了。小珂蹲下身子把筆撿起來。那支筆手感堅硬,表面極為光滑,完全不像小孩子用的東西,讓他想起電視上看過的法國古董手槍。目光回到貨架上,下層擺著幾支同樣的圓珠筆。透明亞克力筆筒上貼著價格,上面寫著一百日元,應該是弄錯了。因為這種筆至少要五百日元,甚至一千日元左右。
他把撿到的筆放了回去,心裡有點期待那個人如果看見他的行動,會對他說「你做了一件好事,不如我買一樣東西送給你吧」。不過,男人還是沒有看過來。沒有看過來。
小珂抬起頭,伸手去拿紅藍鉛筆。
但是,他馬上縮了回來。
並非因為心裡害怕,而是身高不足,夠不到上層的商品。要是夠不到,就偷不成。他肯定不能拜託男人或屋裡的老太太幫他把筆拿下來,然後再偷走。他大失所望,同時放下心來。接著,他像漏氣的氣球一樣長嘆一聲,低頭轉過身子,朝門口走去—走去—那是怎麼回事?
小珂走出了文具店。
但是他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
剛才看到的光景,在腦海中亂糟糟地旋轉。
奇怪的男人。被爐前方那雙穿著襪子的腳尖。擺在低處的蠟筆、香味橡皮擦、兒童剪刀和直尺。看著很高階卻標價一百日元的圓珠筆。他夠不著的兒童用筆。最後在地上瞥見的紅色汙跡。
心咚咚直跳。無論是在幼兒園還是小學,他都被人戲稱為「笨珂」。可是他不笨,他對自己的頭腦有自信。因為他剛來不久就能聽懂日語,試卷上的題目也都會做。
心跳聲越來越大,冰冷的感覺順著雙腿爬到腹部—可是,他感到眼瞼之下漸漸明亮起來。
四下張望,那傢伙不在。這都多虧了母親的毛線帽和口袋裡的辣椒吧。不對,小珂心裡很清楚。那傢伙在小珂高高仰起臉的時候絕對不會出現。他只會在小珂垂頭喪氣、抬不起腦袋時出現。比如上學路上、放學路上、一動不動等待課間休息結束的時候。還有他反覆醞釀著向同學搭話,最後卻一言不發獨自嚥下午餐的時候。那傢伙會出現在小巷拐角、校門之外,還有其他班的學生正在上體育課的校園一角,悠悠地搖晃著雪白的衣袖。
他聽見「唰」的一聲。
是背後。他回過頭,看見文具店玻璃門上浮現出貌似花紋的東西。不,那是窗簾。應該是有人拉上了裡面的窗簾。小珂豎起耳朵,但什麼都聽不見。他朝玻璃門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因為拉上了窗簾,他看不見裡面的情況。但是窗簾並沒有貼地,而是留著兩釐米左右的間隙。
他看看道路前後,依舊空無一人。
於是,他迅速趴下身子,左臉貼在冰涼的瀝青路面上。他看見剛才那個人在收銀臺背後蜷著身子。那是放著被爐的小房間,恰好是方才那兩隻腳的位置。男人單膝撐在榻榻米上,手被牆壁擋著看不見,但不像在做什麼精細操作,而是正在擺弄某種大件物品。他一會兒撐起膝蓋,一會兒身體前傾,又像螃蟹一樣打橫移動,然後回到原位。接著,那個人突然轉過臉來,嚇得小珂猛地跳起,向後躲開。
耳朵深處傳來一聲尖厲的響聲。
腦海中閃現出清楚的影像。那是小珂走進文具店之前的影像。男人拉開玻璃門走進店裡,老太太從裡屋出來。兩人簡單交談了幾句,男人突然襲向老太太,老太太轉身欲逃。男人追上去抓住她,老太太拼命掙扎,不知哪隻手拽倒了放筆的貨架。男人掏出刀子刺向老太太的胸部。老太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扭動幾下之後沒了動靜。男人把老太太的屍體拖進小房間,扔在被爐前方,然後回到店中,扶起倒下的貨架,並試圖把滿地的筆歸位,但是一點都不記得原來的位置了。其實那個貨架應該跟其他貨架一樣,把兒童用的放在下層,大人用的放在上層。但他並不知道,錯把兒童文具擺在了上層,大人文具擺在了下層。因為他不知道哪種商品應該放在哪個筆筒裡,也只能瞎猜,所以,貼著一百日元標價的筆筒裡才會放了好幾支高階圓珠筆。接下來,男人準備處理老太太的屍體,可就在那時,小珂走了進去。男人只能站在小房間門口,耐心等待礙事的人離開。過了一會兒,小珂離開文具店,於是男人開始用一大塊布包裹老太太的屍體,然後扛起來,搬進小房間深處。小珂知道那裡有一扇門通向車庫,因為上次來看到過。男人扛著屍體穿過那扇門,開啟髒兮兮的白色輕型貨車拉門—
「唰」的一聲。
那顯然是開啟貨車拉門的聲音。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意識到那是真正的開門聲。與他腦海中的無聲影像同步,真正的汽車也在同一時刻發出了聲音。
他飛快地躲到店鋪側面。車庫就在眼前,輕型貨車探出了半個車頭。他動作異常緩慢,異常小心地把上半身傾斜到那輛車與牆壁的昏暗縫隙裡。左耳探出去,接觸到陰影處冰冷的空氣。左眼也向黑暗的另一頭窺視。有個東西在動。剛才那個男人抱著一團裹在毯子裡的細長龐大物體出現了。他把東西塞進後座,車身微微搖晃了幾下。隨後,那個男人把拉門關起來,轉過臉的瞬間,小珂抽回了上半身。
應該,沒被看見。
他轉身就跑,轉過巷子的拐角,整個人貼在牆壁上。他聽見駕駛席車門關閉的聲音,還有發動引擎的聲音。引擎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輕型貨車從他眼前開了過去,速度快得不適合在小路上開。貨車開過去的瞬間,小珂看見那個男人的側臉一閃而過。他聳著肩膀,幾乎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雙眼吊起,就像祖父給他描述過的妖怪。
(二)
小珂好似做夢一般回到了自己家。
他感覺不到地面,只看到周圍的景色順著臉頰兩側流動。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他的想象可能是現實。他的想象可能終究是成真了。
在此之前,他的想象從未實現過。他晚上縮在被窩裡,白天獨自打發課間休息時想象的東西,從未成真。如果學校從明天開始用漢語授課。如果老師在上課時不太確定地向小珂詢問漢語問題。如果下一次課間休息,所有人為了請教語言問題在小珂的課桌前排起長龍。如果電視節目介紹了父母的店鋪,吸引到許多客人。如果家裡突然有很多很多錢,把店鋪做得更大、更漂亮。如果他們能搬到更氣派的房子裡。如果他能離開那個鋪了三床被子就沒處落腳的家,搬到擁有自己的學習房的地方。如果父親放棄開店,決定回中國。
店門旁邊有一段外接的樓梯,通往二樓住處。可是小珂沒有上樓梯,而是拉開了貼著「好再來」三個大字的店鋪玻璃門。
「我回來了……」
父親告訴他,沒什麼大事不準到店裡來。要有事就用二樓的內線電話聯絡。這並非一開始就有的規矩。他們來到日本,開了這家店鋪後,小珂經常在空著的座位上喝冰水,嚼著冰塊做作業,或是玩剛學會的摺紙。是客人不再光顧之後,父親才不準他進店的。或許,他不希望小珂看見那幅蕭條的光景吧。因為門面是透明玻璃,從外面可以看見裡面。不過小珂也知道,從外面打量那個靜悄悄的地方,跟實際走進去的感覺非常不同。店裡總是充斥著顯然已經靜止了很久的空氣,現在,小珂就包裹在那股空氣中,抬頭看向母親的臉。
「不是不讓你進來嗎?」
母親壓低聲音,以免讓廚房裡的父親聽到。
自從決定離開中國,母親就開始拼命學習日語,過來以後也在舊書店買教材繼續練習,所以能說挺多日語。她接待客人當然也是說日語。可是父親和小珂一直都用漢語對話。因為他一說日語,父親就會生氣。生起氣來,父親一定會強調愛國心。他還發明瞭很複雜的邏輯,說自己到日本來開中餐店也是出於愛國心,不過連小珂都知道那是撒謊。因為以前生活在中國,父親也總是抱怨城市,抱怨一切。
「我看見奇怪的東西了。」
聽了小珂的話,母親「啊」了一聲,皺著眉豎起了耳朵。小珂繃直身子,看著母親的耳朵把話重複了一遍。母親兇巴巴地點了一下頭,把身子挪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等會兒再說,媽媽還要幹活兒。」
說著,她看向背後的廚房。
店裡只有排氣扇的聲音,所以父親並沒有在做菜,但是廚房裡一直髮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他可能在整理各種鍋吧。那些聲音聽起來特別粗暴,彷彿父親在氣憤客人不上門,家裡沒有錢,獨子成了一個說話嘰嘰咕咕的人。
「店裡沒客人啊。」
小珂用日語咕噥道。那是他能說出的最快語速,母親又「啊」了一聲,煩躁地皺起眉。
「沒什麼。」
小珂轉過身,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眼前停著一排車。那裡是計時停車位,平時總是停滿了車。雖然店鋪面朝大路,但是因為這些停車位,路上駛過的車輛看不見店鋪,所以才沒有客人來。不,一開始還有客人來,所以也可能不是停車位的錯。
風從側面吹來,撩動了他的劉海。耳朵很痛,彷彿要凍裂了。此時,小珂突然想起自己沒有戴著母親的帽子。剛才進店時,為了不讓母親發現他拿了帽子,小珂事先摘下來塞進書包了。
他低著頭,吊起眼睛,彷彿想看到自己的額頭。
那傢伙就在大路另一頭。
他險些看見那傢伙的臉,慌忙縮起了脖子,但是那傢伙的身影依舊留在視線上端的邊緣。乾瘦扁平的身體,垂在兩側的白袖輕輕搖擺。小珂右手插進口袋,握緊了那袋辣椒。接著,他扭過身子,跑上通往二樓的臺階。在邁開步子的瞬間,他看見那傢伙朝這邊伸出了一隻手。
(三)
少年面朝這邊站著,表情呆滯,他舉起了右手的菜刀,朝頭頂猛砍下去。天靈蓋噴出黑色的血,灑在少年的短袖衫上,浸透了肩膀、胸口和腹部,很快連短褲都染上了血色,變得全身漆黑。少年彷彿化作了影子,並且漸漸溶解,像真的影子一樣沿著地面擴散,又猛然消失了。小珂的拇指翻開教科書角。少年又一次面朝他站著,右手舉起菜刀砍向頭頂,全身沾染黑色的血液之後化開不見。小珂的拇指再次翻開教科書角。
又殺了一次少年,小珂把桌上的教科書反了過來。他在這一側畫了不同的翻頁漫畫。兩側的漫畫都是拿到這本教科書第一次上課時畫上去的。在這一側,少年大步向左邊走去,他前方有個與少年身高相仿、面目模糊的人形物體,還向漸漸靠近的少年伸出了手。那隻手揪住少年的衣袖,兩人輕飄飄地向左移動,離開了書頁。
是祖父對他說了傒囊的故事。
—傒囊住在山裡面。
那是一種可怕的妖怪。
—它呆呆地站著,見到人就伸手去揪他的袖子。被它揪住的人都會死。
以前在中國,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客廳裡掛著珠穆朗瑪峰的大幅掛畫,每天吃完飯,祖父會喝著茶,給他講妖怪的故事。那是小珂懂事到他和父母來到日本那段時間,可能只有一年,但祖父給他講了一二十個故事。他每次給小珂講故事都特別投入,每次都讓他感覺妖怪真的存在。
—可是,如果先去揪它的袖子,就能把它殺死。不過常人很少有這樣的勇氣啊。
所以,傒囊直到現在都還活著。
每次聽祖父講妖怪的故事,小珂都特別害怕。要是不緊緊咬住嘴唇,他可能會哭出來,而且每次聽到一半,都會忍不住抱著祖父的膝蓋。或許,祖父就是喜歡看他這樣的反應吧。
—不過,沒關係。
無論說什麼故事,祖父最後一定會加上這句話。
—你要記住,萬一見到妖怪,只要念這句話,就能把它趕走。
祖父教他的話是「gunchuqu」。每次聽祖父提起,小珂都會用心再記一遍。不過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而且是在外國,會說出那幾個字。小時候,他只是記住了那一串發音,現在已經明白了對應的字和意思。那句話就是「滾出去」。
「這個字就是這樣形成的。」
班主任磯部老師正在講臺上說明「印」這個漢字的形成過程。左邊是一隻向下垂的手,右邊是一個跪倒的人。這個字原本是「給跪拜的人標上印記」的意思。
「至於是標上什麼印記,老師查了很多資料,還是不太清楚。」
莫非像小珂他們在自己的東西上寫名字,以前地位崇高的人也會在奴隸的頭上做記號嗎?還是說,做了好事的人能夠得到一個記號作為獎賞?小珂想象著自己跪倒在某個人面前,那個人抬起一隻手伸向小珂的腦袋。如果是中國的漢字,左邊最下方的一橫會向上提起。他根據這個字形去想象,反倒覺得靠近腦袋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利刃。刀子深深刺進小珂腦袋裡,就像翻頁漫畫的少年一樣,噴出鮮血把全身染黑。
老師喊了他的名字,小珂抬起頭。
「……到。」
同學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但是突然發出了某種不謀而合的氣息。
「中國的漢字也一樣嗎?」
老師很可憐沒朋友的小珂,所以總會向他提問中國的事情。老師壓根兒沒發現,他這種做法就好像讓全班人意識到飯碗裡混入了一粒不是米飯的東西,會激發出奇怪的情緒。
小珂假裝想了想,然後回答。
「不知道。」
他知道的不能比其他人多。升上小學第一場考試,他得了滿分,後來整整一年,他所有科目一直都是滿分。拿到一年級最後一次考試結果那天,他課間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就發現桌洞裡的答題紙被撕得粉碎。從那以後,小珂無論考什麼科目,一定都只得五十分左右。雖然他知道所有題目的正確答案,但不會全部寫上去,而是把一半題目寫上錯誤的答案或是留空。所以,從二年級第一學期開始,他的成績一直是「普通」。他在日本遲遲無法得到的東西,只存在於成績單上。
「也對啊,你到日本來也挺長時間了。」
老師若無其事地做出了讓人當場變得透明的評價,繼續講了下去。
小珂再次看向翻頁漫畫,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左側窗外有個白色的東西微微搖晃。他當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死死繃住,否則就要忍不住看向窗外了。接著,他右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到了昨天就一直揣在裡面的辣椒。他小心翼翼地握緊辣椒,以免它在裡面被折斷,然後垂下眼瞼,收窄視野,腦海中回憶起昨天在文具店的遭遇。這一想,不安和恐懼又猛地湧了上來,眼瞼內側冒出一絲耀眼的亮光。他看見了不得了的事情。那個老奶奶被殺了,然後被搬走了。
「肯定出事了吧?」
課間休息時間,山內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課桌旁。
他是班上唯一會跟小珂說話的同學,也是小珂唯一不願搭理的物件。
「對吧,出事了吧?」
他臉色蒼白,就像祖父的黑白老照片上的人臉。兩隻小眼睛像兩個尖爪,笑起來就成了彎弓。纖細的右手撐在小珂的桌子上,手背上貼著不知是醫用膠布還是紙膠帶的東西,已經髒得發黑。
小珂躲開他的目光,搖了搖頭。
「沒有。」
「騙人。」
升上四年級沒多久,山內開始接近他。
放學回家的路上,小珂在「電車公園」旁邊聽見了鈍響。接著是奇怪的摩擦聲。電車公園只是人們對其的俗稱,小珂並不知道這裡真正的名稱。電車公園開設在電車沿線,用磚牆隔開,所以看不到電車。那些聲音就是從磚牆那邊傳過來的。可是公園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正想著,又聽見了聲音。
沉重的鈍響,然後是摩擦聲。
小珂停下腳步,想起了小黑。那是一條雜得不能再雜的雜種狗,被祖父撿回家養了。每次小珂一摸它,小黑就會急切地去蹭他的手和身體。因為沒法把小黑帶到日本來,它和祖父一起留在了中國。
不知為何,他感覺磚牆另一邊有條狗。小珂一動不動,在想象中他跳上牆頭,朝對面張望。一隻小小的黑狗仰頭看著他。小狗彷彿要向他表演自己剛才一直在幹什麼,奮力跳起來,將身體撞向牆壁,然後滑落在地上。它可能不小心跑到了電車沿線,正在想辦法回到這邊。小珂趴在牆頭,用腹部保持平衡,朝那邊伸出了雙手。小狗理解了他的意圖,再次奮力躍起,小珂則看準時機抓住了它的前腳。他把小狗拉到牆頭上抱著,隨後跳了下來。他很想收養小狗,可是帶回家去父親肯定會罵,只能把它放下。小珂轉身要走,小狗卻跟了過來,一直跟到小珂家旁邊住了下來。它躲在房子的縫隙裡避人耳目,小珂則省下自己的中餐和晚餐,偷偷拿去餵狗,然後跟它玩到太陽下山。
當時,小珂就是這樣想象著,走向了磚牆。
可是在近處一看,磚牆異常地高,恐怕很難跳上去。旁邊有一棵公孫樹,因為當時是春天,樹枝上冒出了許多皺巴巴的嫩芽。小珂手腳並用,順著樹杈爬了上去,周圍那些皺巴巴的嫩芽散發著新鮮沙拉的氣味。
他攀在一根高枝上,總算能看見牆那邊了。
他看見了班上的山內,還有一個見過幾次的流浪漢老頭。小珂跟山內剛剛被分到一個班,因為山內的姓氏在漢語裡的意思是「山裡面」,所以他記住了這人的名字。那兩個人在幹什麼?老頭一隻手拽著山內的運動服,讓他不得動彈。翻開的袖口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與骷髏一般瘦削的臉完全不相稱,不僅肌肉結實,還佈滿了鋼索一般粗的青筋,看起來硬邦邦的。老頭說了句聽不清的話,這回用雙手揪住了山內的領口,用力把他往牆上摜。山內的後腦勺和背部被狠狠地撞在牆上,接著滑倒在地上,此時老頭又說了什麼,再次揪住他的領口,把他拽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麼,甚至不記得那是漢語還是日語。總之,那老頭飛快地看向了他。老頭雙眼充血腫脹,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了。什麼人什麼什麼,老頭朝他大喊。那是他聽大人發出過的最大的聲音。小珂死死抱著樹枝不敢動彈,老頭飛快移開目光,好像扔垃圾一樣放開山內,轉身走掉了。
等他的背影變得很小,就算被追趕也能逃脫之後,小珂順著樹枝爬到牆頭,跳到了另一邊。
「你沒事吧?」
「我沒事。」
山內滿不在乎地點點頭,抬手摸了摸後腦勺。五根手指全都染上了鮮紅的血。他在褲子上蹭掉血,又摸了一下,繼續蹭掉。如此反覆幾次,血變少了。山內手背也受了傷,可能那個傷更嚴重。不知是不是擦到了磚牆,他小指頭根部的關節一帶破了個大洞,要是把血洗掉,恐怕就能看見裡面的骨頭。另外,他胸口還有被老頭抓過的痕跡。本來就髒兮兮的白色運動衫,胸口印著黑色字型的「happy」,恰好在h和y中間,留下了手指形狀的泥印子。
「你幹嗎要爬樹,從這裡就能過來。」
山內走過小珂身邊,順著磚牆往老頭的反方向走去。那是公園旁邊的縫製工廠的方向。他明明身受重傷,走起路來卻很正常。不,他那樣子根本不像受了傷,反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小珂則呆滯地跟在後面,兩腿發軟,連走直線都很困難。山內走在他前面,髮根處淌下一滴血,在蒼白的脖頸上格外顯眼。接著又淌下兩滴,像寫「川」字一樣先後染紅了白色運動衫。
「得去找老師……或是找警察吧?」
小珂的聲音在顫抖。
「不用了。」
山內面朝前方,往旁邊移動起來。原來磚牆和縫製工廠的外牆之間有條小縫。小珂也鑽了過去,來到電車公園邊緣高高的樹叢腳下。
「你救了我,我要報恩。」
山內大步走在巷子裡,等小珂跟過去,又繼續說。
「要是有事就叫我。」
「他幹嗎要那樣對你?」
「我看老頭在那兒睡覺,就往他嘴裡尿了一泡。」
他的語氣就像在回答剛才去商店買了什麼東西。一點都不含糊,就是針對提問的簡單回答。小珂跟在後面邊走邊等,覺得他可能會繼續說明。可是山內脖頸上的紅色血跡忽然一扭,轉過頭來只對他說了一句:「有事就叫我。」
「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什麼?」
「往嘴裡……尿尿。」
山內似乎被問到了很複雜的問題,歪著頭含糊地答道:
「因為他張著嘴。」
小珂無言以對,默默地跟在後面,一直走到了山內家。那一帶有好幾座出租房,山內家就在其中一間。因為旁邊的高層公寓,那裡照不到太陽,牆壁上長滿了青苔。
「有事就說,我一定會報恩,約好了。」
山內開門走進去時,小珂瞥了一眼室內。裡面很黑,雖然不太可能,但他感覺地板和牆上都長著密密麻麻的青苔。
從第二天起,山內就在教室找他搭話了。
小珂從未見過他跟別人說話。
他日益覺得山內讓人很不舒服。無論是臉形,還是上半身巋然不動的獨特走路方式,一切都讓人很不舒服。而最噁心的是他右手背貼的那塊紗布。那件事發生的第二天早晨,山內到學校來時,手上已經貼著紗布了。讓他無法理解的是,現在過了半年多,他還貼著那塊紗布。那個傷的確很重,但應該早就癒合了。然而紗布卻一直被紙膠帶固定在山內的手背上。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紗布和膠帶都變得又黑又髒、破破爛爛,等到再也扛不住的極限,第二天就會變成雪白的新紗布。接著,那塊紗布又會一點點變黑變髒,如此反覆。
「騙人。」
山內重複著同一句話。
「肯定出事了。」
不快的感覺就像一堆螞蟻在全身遊走。小珂斜眼盯著他,用威脅的語氣說:
「是出事了,但不能跟你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
兩隻爪子似的眼睛往額頭的方向弓了起來。
「我看你很想說啊,珂。」
他最後說的那個字很像烏鴉叫。他剛才故意從嗓子眼裡擠出了聲音。不,這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小珂用突然變得冰冷的大腦氣憤地思考著。他還是覺得山內是故意的。因為小珂不告訴他,所以他在使壞。他明明這麼噁心,明明噁心得誰都不願意理睬他。
「不能輕易告訴你。」
話語像握緊的拳頭,從咽喉裡擠了出來,讓他來不及阻擋。
「可能有人被殺了。」
「啊?」
山內的雙眼依舊朝上翻著。他沒有用眼睛看小珂,而是故意讓小珂看他這樣的眼睛。小珂感到鼻腔火熱,全身扭過來對著山內,奮力張開嘴,恨不得咬碎一口乳牙。
「文具店的老奶奶可能被殺了。」
「哪個文具店?」
小珂說出地點,山內點點頭。
「她為什麼被殺了?」
「我怎麼知道。反正我看見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山內皮笑肉不笑地追問,小珂強忍住怒火和煩躁,把昨天看見的情況說了一遍。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他極力製造出身臨其境的感覺,還詳細描述了駕駛貨車飛快離去的男人臉上那副彷彿著了魔的表情。他還差點說出母親不願聽他講這件事,但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要是把這種事說出來,會顯得自己好像很需要山內。
「所以,那個老奶奶可能已經死了。」
等小珂說完,山內弓起的眼睛驟然回到了原位。
就在那時,上課鈴聲響了。
「肯定是你搞錯了。」
他淡然地說。
「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小珂昨天也想象了好幾十遍是不是自己弄錯了,他很努力地去想了。可是被山內這麼一說,他內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反抗意識。山內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掛鐘,接著整個人轉過身去。
「虧我還以為自己能幫上忙。」
他的聲音彷彿在抱怨小珂給他添麻煩了。小珂有種衝動,很想朝他大吼一句讓事態無法挽回的話。可是就在那時,山內突然又轉過身來。
「這個事情,你快讓我報答你啊。」
他把右手抬至胸前,向小珂展示了又黑又破的紗布。他一動不動地保持那個動作站了一會兒,彷彿在傷口癒合後依舊貼了這麼久的紗布,就是為了這一刻。
「因為都約好了。」
山內又抬起左手靠近了右手,把鉤子一樣的左手食指指尖插進朝向上方的紙膠帶裡。他的指甲彷彿摳過什麼又紅又黑的東西,縫隙間滿是汙漬。他勾勾手指,上側的紙膠帶發出嘆息一樣的聲音,從皮膚上剝落下來,紗布也隨之向下翻開。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現一個黑洞。
那真的是個洞。儘管小珂知道這不可能,可那個洞還是遠遠超過了手背的厚度和寬度,看起來深不見底。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卻見山內動作嫻熟地貼好了垂在手上搖晃的紗布,把黑洞蓋住。接著,那隻右手伸向課桌上的國語教科書,輕輕摸了一下。沒等小珂反應過來,山內的指尖就翻動了書角。少年從頁面左側現身,用遠比小珂還要輕盈的腳步走出去,少年前方那個人形的東西朝他伸出一隻手,兩人一同向左移動,消失在頁面之外。山內兩眼朝他這邊一翻,臉上浮現出「哦?」的表情。
(四)
剛來日本不久,小珂就去上了保育園。
他上的白澤保育園位於瑞應川入海的位置,他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光輝。雖然聽不懂彼此說的話,但是他們的關係特別好。因為他們年齡還小,周圍的男孩子也都說不了幾句話,所以他倆的朋友關係,一定跟日本人之間的朋友關係差不了多少。
每天傍晚,光輝的母親都會準時到保育園來接他。每次小珂都會感到非常寂寞。光輝的母親到保育園來的時候,身邊總是跟著一個大約在上小學或初中的女孩子,光看臉就知道是光輝的姐姐。一次,保育園的老師和光輝的母親去叫光輝時,那個姐姐在小珂的圖畫本上用蠟筆寫了自己的全名,彷彿想炫耀自己能用漢字寫出來,而且字跡端正。而且,她寫的字的確比同齡人要好看一些。光輝的姐姐努著嘴對小珂說了什麼,小珂用表情反問她,於是她又加上手勢,把話重複了一遍。現在回憶起那混合著想象的場景,她可能想說「我讀了很多書,認識很難的漢字」吧。但是,小珂雖然還不會說日語,唯獨對自己的字很有信心,所以他便在那個姐姐的名字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可能真的認識很多漢字,因為她看到自己名字旁邊的「馬珂」,立刻朝小珂瞪了一眼。她可能知道「馬珂」讀作「baka」,也可能從「馬」開頭的兩字中想象了那個讀音,小珂並不清楚。總之,小珂無法理解自己被瞪的理由,於是他把蠟筆盒子翻過來,拿給那個姐姐看。因為上面用平假名寫著自己的名字—「まーかー」,接著,他還用自己掌握的一點點日語努力解釋了這個名字寫成漢字就是「馬珂」。很快,她理解了,開始笑著喊他「baka,baka」。小珂也笑了,心想自己的名字原來是這樣發音。彼時,他還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保育園所有小朋友都開始管他叫baka。他不明就裡,但知道自己被嘲笑了,隨即想象到昨天光輝的姐姐可能也在嘲笑他。那天母親幹完活兒來接他,小珂哭著把事情都說了出來。當時母親好像跟小珂一樣,都不知道他被嘲笑的原因。母親雖然在努力學習日語,但那應該是教科書上沒有的詞語。或者說,母親是裝作不知道。回到店裡,母親立刻開始幹活兒,正好峰田先生來了,在廚房跟父親說話。峰田先生是這家店的合夥人。他經營著一家開設餐飲店的公司,說服了原本在中國開餐館的小珂父親,讓他帶著老婆孩子到日本來了,還保證一定能成功。等父親和峰田先生說完話,小珂把保育園的事情說了出來。峰田先生立刻露出早有預料的表情,用中國話向他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小珂感到胸中一冷,周圍霎時安靜下來。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絕望的瞬間。
從那天起,小珂說話的聲音就變得很小。他的聲音越小,保育園的小朋友就越要嘲笑他的名字。過了一段時間,等小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小朋友們就表現得彷彿他從不存在,再也不理睬他了。
唯有安見老師這個男保育員發現了這個情況,還把小朋友們責備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責備方式非常巧妙。多虧了他,小珂暫時又跟小朋友們恢復了關係。可是,安見老師在小珂上到大班那年春天,突然不來保育園了。其他老師都不告訴他為什麼,所以他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安見老師不來以後,大家又開始管小珂叫baka,一直持續到他上完保育園。小珂的聲音也再次越變越小,畢業典禮上被喊到名字時,他都聽不清自己的回應。幾個同年級的小朋友個個都站得筆直,唯有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塞在牙縫裡的食物殘渣,全程看著體育館的地板。他之所以能努力挺過那種境遇,可能多虧了安見老師。有人曾經保護過他,這個事實給他帶來了一點力量,讓他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崩潰。
言語攻擊在他升上小學後依舊持續,除了baka,還多了一種烏鴉的花樣。大家都在他身邊故意學烏鴉「咔咔」叫。可是珂的讀音並不是「咔」,而是介於「酷」和「咔」之間的聲音。這就是自己的名字。不過,自從去年峰田先生不再出現,如今只有父母還會用正確的發音來叫他了。
(五)
放學後,小珂走向古關文具店。
他腦子裡有個絕對不可原諒的願望在打轉。他希望想象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錯覺。他希望老奶奶被殺害的想象變成事實。那樣一來,他就能得意地反駁山內,讓那張噁心的臉因為羞恥和不甘而扭曲。
文具店裡可能已經來了警察,說不定還圍了一群報紙、雜誌和電視臺的人。不,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說不定還沒被別人發現。那麼,小珂只能自己聯絡警察了嗎?當然,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雖說如此,他還是不敢親自去警察崗亭或警署,所以準備打電話。不過打完電話之後,自己可能會被叫到警署去問許多問題,說不定還會上電視。不說所有人,班上可能有很多人會看到他上電視。
班上肯定會大肆討論這個話題。不,肯定會像五年前一樣,在整個市都鬧得沸沸揚揚。他來日本那年,有個年輕男人在白蝦蟆海岸線隧道出口處被石頭砸死了。母親說,當時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兇手直到現在都沒抓住。
想到這裡,小珂心中一驚。莫非那個案子的兇手就是殺害了文具店老奶奶的男人?如果是真的,警察根據他提供的資訊抓住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並且讓他供述以前幹過的事情,那兩個案子就能同時解決了。
他走在路上,頂著冬天寒冷的空氣不斷向前。臉頰快要凍僵了,腦袋卻很溫暖。因為他戴了母親的帽子。早上他把帽子拿出來,上學時一直將它藏在書包裡。被帽子溫暖的腦海中縱橫著各種想象,於是小珂握緊口袋裡的辣椒,漸漸加快了腳步。
文具店周圍沒什麼人。
警察沒有來,報紙、雜誌和電視臺的人也沒有來。而且跟昨天一樣,店鋪旁邊的車庫停著一輛白色的輕型貨車,探出半個車頭。
他走向店鋪的玻璃門,心中湧出不好的預感。
因為玻璃門裡面沒有拉窗簾。沒有拉窗簾,意味著店還開著,實際上店裡也亮著燈。
他把手搭在玻璃門上,輕輕推開。店裡沒有人。再看櫃檯後面,老奶奶沒有坐在被爐裡。這讓小珂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他看向賣筆的貨架。上層是大人用的文具,下層是兒童文具—昨天掉在地上的高階圓珠筆也回到了上層,貼著七百八十日元的標價。一切都被複原到了原本的狀態。他看了一眼地板,紅色痕跡已經不在了。昨天男人駕駛貨車離開那一刻和此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小珂試圖想象,但就在那時,裡面的小房間發出了動靜。
「歡迎光臨。」
老奶奶出現在櫃檯後面,用那張熟悉的圓臉對小珂露出微笑。見小珂愣在那裡,老奶奶有點疑惑。
「嗯?」
那是對待更小的小孩子才會做的動作。僅僅是這個動作,就讓他冰冷的心出現動搖,緊繃的表面出現裂痕,話語從中湧了出來。
「昨天我來過這裡。」
老奶奶依舊歪著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還以為老奶奶被殺了。」
他不小心冒出了一點眼淚。他拼命忍住淚水,兩隻眼睛彷彿隨時都要繃不住突出來。老奶奶的臉儼然橡皮面具,靜止在歪頭的姿勢上。可是下一個瞬間,她整張臉的皺褶同時抽動起來,變成不知是笑還是為難的表情。
「對不起……啊,你說什麼?」
「櫃檯那裡有個人,屋裡有一雙腳,架子上的筆跑到了奇怪的地方,地板上有一片血一樣紅的東西,然後那個人搬著一個細長的大東西,用毯子裹著,放到車上開走了。所以我以為,老奶奶被人殺了—」
心的裂痕不斷湧出話語。他在這裡見到的光景,自己想象的內容。他現在的心情跟在學校把事情告訴山內時截然不同。說到一半,他彷彿氣憤老奶奶為何還活著,語氣變得格外強烈。老奶奶表情靜止,每一條皺紋都保持在固定的位置一動不動,單純盯著不斷說話的小珂。等他說完了,皮面具又恢復成皮膚,老奶奶笑了起來,這次是真正的大笑,而且持續了好一會兒。中間她好像要平息下來了,但是嗓子裡突然冒出打嗝一樣的聲音,再次笑了起來。
「你說的那個人是我外甥,平時都是他給我送貨。昨天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就請他幫忙看店了。因為那孩子就住在這附近。」
老奶奶說,昨天自己躺在屋裡休息,還抬起乾瘦的手,含糊地摸了摸肚子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