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是誰傳出來的。
沿海岸線鋪設的白蝦蟆海岸公路連線著白澤市與蝦蟆倉市,駕車順著這條路南下時,萬萬不可轉頭去看左邊的弓投懸崖。
弓投懸崖是位於蝦蟆倉市東側的斷崖,大、小兩道尖銳的峭壁刺向海面,宛如小龍蝦的鉗子。弓投懸崖的名稱有個典故:過去治理這一帶的領主十分好戰,後來被釋迦牟尼點悟,知道了人命的寶貴,遂將愛弓折斷,投入了海中。而形似小龍蝦鉗子的懸崖形狀,應該是弓被折斷的形狀。
儘管有個如此厲害的故事,現在的弓投懸崖卻成了當地有名的自殺地點之一。可能是名字起得不太好吧。不僅是蝦蟆倉市民,連鄰縣都有各種人慕名前來,跑到懸崖上投海自盡。傳說懸崖上聚集著死者的靈魂,開車時一旦與鬼魂對上目光,就會被帶到那個世界去—所以萬萬不能看向懸崖。
事實上,這個地方的確發生過很多起死亡事故。
安見邦夫凝視著前方的黑暗,重新握緊方向盤。他正行駛在白蝦蟆海岸公路上,弓投懸崖很快就會出現在左側。他駕駛的低檔汽車是大學畢業成為保育員後購買的二手車,當時車齡已有八年。其後,他又在蝦蟆倉保育園工作了十年,繼而到白澤保育園工作了十年。二十八歲這個年齡放在人類身上還算年輕,可是放在車身上,便已經是顫顫巍巍的老者了。保育園的孩子會毫不遮掩地說:「這跟我家的車有點不一樣。」同事則會調侃他:「這車好有物哀幽玄的感覺啊。」
弓投懸崖從副駕窗外一閃而過。邦夫當然不會看懸崖,而是保持直視前方。「畢竟過了懸崖就是急彎和隧道啊……」
這裡之所以死亡事故多發,並非因為亡靈作祟。白蝦蟆海岸公路在這裡向右拐了個大彎,緊接著就是蝦蟆倉東隧道的入口。在這種地方東張西望當然很危險。從弓投懸崖看過去,白天能看到筆直的水平線,夜晚則是點點漁火,風景的確不錯。
「要看懸崖,最好還是騎腳踏車。」
白蝦蟆海岸公路靠海那一側設有護欄隔開的腳踏車環遊路線。邦夫與妻子弓子新婚後,常常結伴在那條路上騎行。迎著海風遠眺懸崖的感覺非常不錯。
他向右打方向,駛入蝦蟆倉東隧道。
車窗在風壓下嘎吱作響。
「—嗯?」
邦夫把臉湊近前窗。他看見前方有一點白光正在閃爍,似乎就在靠近隧道出口的位置。那有點像危險指示燈,但不是黃色的。邦夫疑惑地縮回身子,放在腿上的百貨公司紙袋順勢向前滑了下去。裡面是送給弓子結婚五週年的禮物。他慌忙伸出一隻手,但已經來不及了。紙袋落在腳面和踏板上,由於安全帶的束縛,他彎下身子伸長手去夠也夠不到。他解開安全帶,總算夠到了紙袋。接著,邦夫便把紙袋放在了駕駛席與副駕駛席中間挨著手剎的地方。這麼做的同時,前方的白光越來越近,那應該就是汽車的危險指示燈,只是換上了白色的燈罩。這當然是違法行為,但很多年輕人熱衷於這種毫無意義的改造。
「出故障了?」
那輛車沒有停靠在路邊,而是大大咧咧地停在車道上。邦夫看了一眼逆向車道,前方沒有來車,應該能變道繞過去。於是他開啟右轉向燈,轉動方向盤—
「欸?」
前方的車輛突然開動,車頭猛地向右一打,試圖阻擋邦夫的車子。他慌忙把方向盤往左打,同時用力踩下剎車。不行—要撞牆—
他閉著眼。
嗓子裡似乎塞滿了黏膩的東西,腦海中充斥著尖厲的耳鳴。他無法抬頭,渾身無力,彷彿陷進了黑暗的深淵。
他努力抬起眼瞼,空氣在緩緩打著轉。方向盤前方是破碎的前窗,左邊是被撞扁的副駕駛席,還有水泥牆。右側是點點漁火,忽明忽滅,閃著白光。
不對—
那是危險指示燈。
那是……危險指示燈。
耳鳴中隱約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剛才那不是我,不是我的錯—
—都怪你不看後面就發動車子—
—這人死了嗎?他死了嗎?—
幾個青年的聲音。
—發動車子的是我沒錯,可說要回去的人是hiro啊。是你說要回去看懸崖—
—我可沒叫你原地掉頭啊—
—喂,他動了……
邦夫撐著方向盤,直起了上半身。世界嚴重傾斜。右側窗外有三個人影。
—快,開門。
一個人說完,駕駛席的車門響了起來。
—打不開,變形了。
—起開!
另一個人開始拽門,車身搖晃了好幾下。不一會兒,邦夫聽見「砰」的一聲,身體右側突然感受到外部的空氣,那幾個人的聲音也變大了。
他聞到髮膠的甜膩氣味。
—你沒事吧?喂!
—白痴,別晃他!
—不要動他,得叫救護車。
視野彷彿蓋上了好幾層薄膜,他雖然能視物,卻看不清那三個人的臉。
—等等,別打電話。
—啊?
—叫你別打電話!
—為什麼?……
—你瞧,是這傢伙不好……他沒系安全帶。
邦夫張開嘴,但是說不出話,只從嗓子裡擠出了沙啞的「啊啊」聲。
—剛才這輛車跟我的車撞上了,對吧?
—好像是蹭了一下……
—蹭哪兒了?
—啊,你問這個幹什麼?
—去看看蹭哪兒了?!
大聲喊叫的人留著一頭接近金色的頭髮,像笤帚一樣豎在腦袋上。被吼的人漸漸走遠,然後遠處傳來聲音。
—後保險槓凹了一點,還有轉向燈的燈罩—
—燈罩碎了?
—碎了。
—撿起來。
—啊?
—把碎片都撿起來!masa,還有你,快去撿!
又有一個人影離開了。
剩下那個人看著邦夫。他身後的危險指示燈閃閃爍爍,他的模樣也斷斷續續地與黑影交替出現。
—順便給點零花錢吧。
男人把手伸進車裡翻找邦夫的褲兜,最後從後口袋裡拿出錢包,抽走裡面的鈔票塞進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裡面的卡,隨即將錢包扔回車內。
—難得你撿了一條命,真是可惜了。
一隻手伸向邦夫的後腦勺。
—這是你自己引發的單獨事故,是你自己開車撞了牆。
五根手指攥住了邦夫腦後的頭髮。
—我還年輕啊。
他的頭被猛地往後一拽,緊接著臉就砸到了方向盤上。一下……兩下……三下……那個人的動作毫不猶豫。這種感覺就像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人從高樓上推下,臉先著地。
—喂,你在幹什麼?!
四下……五下……眼前的光景漸漸消失。
—……哥!
三個音的名字。三個音的名字。三個音的名字。
六下……七下……世界漸漸消失。
八下……九下……聲音和疼痛也都消失了。
很快,他就要死了。他無聲地吶喊,同時猛地睜開雙眼,看到了對方的臉。一個男人,勾著上唇,彷彿在笑。他眼瞼抽動,好像興奮不已。白皙的臉,倒豎的頭髮。絕不會忘記。不會忘記。不會忘記。
那個人的臉,成了邦夫最後看到的東西。
……十下。
絕對的黑暗向他籠罩過來。
此刻是四月五日,晚上九點十二分。
(二)
佛龕上的遺照,對安見弓子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個笑容,還有線香冒出的細煙,都被窗外的陽光映照成橙紅色。弓子跪坐著,腿上有一個超市塑膠袋,裡面是她在超市打工回來時順便買的食材。
她垂下目光,看著自己身上的淡黃色針織夏裝。那是邦夫送給她的結婚五週年禮物。這件針織衫就裝在在白蝦蟆海岸公路前方發現的百貨公司紙袋裡。
如果他不去買這個,就不會發生那種事。
那天晚上,弓子被學生時代的幾個朋友邀請,跟她們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廳吃飯。邦夫就在這座公寓房的門口送走了弓子,還笑著叫她偶爾出去放鬆一下。
他一定是想給她驚喜吧。一定是想趁弓子回家之前,到百貨公司買下她早就想要的針織衫,作為驚喜送給她。只是萬萬沒想到,他再也看不到弓子穿上那件針織衫的模樣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再過不久,穿針織夏裝的季節就過去了。
隨著日子推移,悲傷和憤怒漸漸積累。
在邦夫駕駛的車輛前保險槓上發現了與其他車輛剮蹭的痕跡。警方正在據此展開調查。根據負責的刑警的說法,早在兩個月前,也就是五月初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判明瞭剮蹭車輛的型號。那是很受年輕人追捧的休閒車,顏色為黑色。其後,調查人員開始對蝦蟆倉市內擁有該車輛的人物展開地毯式的調查,但在他們的車上都未發現剮蹭痕跡,修理廠也沒有查到那種車的相關修理記錄。現在,警方已經把調查範圍擴大到鄰市,繼續展開調查。
真的有希望嗎?
遠處傳來竹笛的聲音,還有微弱的太鼓聲—咚,咚咚咚,彷彿有人在玩紙相撲。那是人們正在練習祭典節目。弓子看向牆上的掛曆。今天是七月五日,兩天後就是蝦蟆倉市舉辦七夕祭典的日子。
七夕祭典規模盛大,甚至登上了縣級的資訊雜誌。祭典當天,中央商店街的拱頂長廊會掛滿燈飾和人們親手製作的星星、月亮。路中間會豎起好幾根大竹子,竹枝上掛滿色彩繽紛的短箋。
—na……o……
遠處傳來的祭典樂聲中,混雜著腦海中閃過的聲音。
那是三個月前的深夜,邦夫口中發出的聲音。他躺在急救病房的床上,彷徨於生死之間,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了這個聲音。當時丈夫究竟意識清醒,還是陷入昏蒙,她無法判斷。邦夫不停唸叨著一個名字。他竭盡全力,反覆唸叨著那個名字。
—na……o……ya……
門鈴響了。
弓子連站起來的精神都沒有,便一直坐著不動。門鈴又響了一次—再一次。
她輕嘆一聲,撐起身子,稍微攏了一下頭髮,指尖滑過哭腫的眼睛,從貓眼看了出去。一個三十出頭的女性站在門外走廊上。她個子特別矮,穿著樸素的白色上衣和灰色修身短裙。眼鏡度數看起來很高,兩隻看不出神情的眼睛呆滯地朝向這邊。女人抬起右手,還想再按一次門鈴,弓子這才擠出了聲音。
「請問是哪位?」
貓眼外的那張臉突然露出了活潑的笑容。
「我是十王還命會的宮下。」
那個聲音聽起來格外有腔調,就像電腦合成的音效。弓子好像聽過她說的那個組織,只是想不起來究竟是幹什麼的。她轉動門把手,掛著門鏈開啟一條縫。
「你有事嗎?」
「我為夫人帶來了您需要的教誨。」
女人一開口就從門縫裡塞了一本小冊子進來。冊子很薄,b5大小,封面印著筆觸溫柔的一家歡笑的繪畫。冊子上還用回形針別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十王還命會侍奉部宮下志穗」幾個字。
看到「十王還命會」這幾個字,弓子總算想了起來。這是在蝦蟆倉市開設了分部的宗教團體,偶爾會往公寓郵箱裡塞一些「演講會」和「侍奉會」的通知單。支部所在的地方她不常經過,但她記得有一年夏天,邦夫曾經開車經過那裡,她還看見前庭種了許多櫻花樹。
「您看過這個,就知道我們的活動,或者說我們希望實現的世界是什麼了。但是請您讓我稍微解釋一下,分部派我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很尖,就像一個微型擴音器發出的聲音。
「我家不需要這個。」
弓子把小冊子還了回去,但是那個叫宮下的女人彷彿沒看見那小冊子,徑自繼續道:
「夫人想必知道,我們這個會在蝦蟆倉市成立分部已經六年了,會員人數逐年增加,目前已經有一百二十多人了。」
「跟我家沒關係。」
弓子把小冊子塞回去的手上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邊角部分頂在宮下的腹部,捲了起來。
「十王就是以閻魔大王為中心,決定人死後去向的十位大王。他們負責判斷死者要轉世到六道,也就是地獄、惡鬼、畜生、修羅、人、天這六個世界的哪個世界。判斷的依據就是死者生前的德行。不過,這只是佛教的說法。我們的教誨則與之不同。我們可以通過祈禱與十王交涉,令死者重新轉生到人類世界,無須計較其生前的善惡。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宮下頓了頓,高高昂起頭。
「難道不是嗎?深愛的人前往遙遠的國度後,我們自然希望那個人可以重新回到人間啊。所以,我們為這個願望提供了一點幫助。按照我們的教義,深愛之人的靈魂可以重返人間,再次來到遺屬面前—」
「請離開!」
等弓子回過神來,她已經把小冊子朝對方扔了過去。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對別人這樣。她用力關上房門,轟鳴聲尚未平息,她就已經跪倒在三合土地面上。她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頂著房門嗚咽起來。
「怎麼會明白……」
這種心情,他人怎麼會明白。
眼前塞報紙的小門「咔嗒」響了一聲。
那是小冊子被塞進來的聲音。
(三)
隈島站在小巷中央。
他好像聽見一個女性的喊聲混在祭典樂聲中傳了過來。
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卻沒有再聽到任何動靜。
清風拂過襯衫領口,隈島再次邁開步子。他用手背擦去了頭上的汗水。他的手上長滿黑毛,刑警同事都調侃他有一雙「熊手」。
他今天與搭檔的後輩竹梨分頭行動。雖說刑警都是兩人一組,但在人手不足的轄區當然不能講究太多。刑警之所以單獨行動,理由基本都是為了提高效率,這次他也是這樣對竹梨說的。
不過,他說謊了。
因為他沒有徹底捨棄私情的自信。
暮色籠罩的小巷前方,出現了一個矮小的中年婦女。她邁著兩條腿走向頭朝隈島的白色貨車,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那個瞬間,隈島正好從車旁走過,聽見女人對駕駛席上的男人竊竊私語。
「她有戲。」
隈島往車裡瞥了一眼。那兩人看見隈島,都微笑著點了點頭,於是他也點了點頭。就在那時,他看見了女人旁邊那疊小冊子。隈島馬上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了。女人關上車門,駕駛席上的男人發動引擎。隈島轉過身去,目送那輛車離開。
十王還命會—
他雖然沒負責過那方面的調查,不過經常在刑警課的會議上聽到相關議題。那個團體的活動目的是讓死去的人再次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會員們各自以「捐贈」的形式向十王還命會繳納一大筆錢。
無須多想,那就是個假宗教。正因如此,有很多會員報案說自己遭到了詐騙,警察也要因此出動。然而雖說出動,截至目前,並未發現可以判定為詐騙的行為,所以他們只能保持民事不介入的立場,頂多只能給律師提一些建議罷了。
隈島心中有些不安,便加快了腳步。
木造二層公寓「弓狩莊」出現在前方。他在腳踏車庫找到黃綠色的腳踏車後,轉身走上了二樓,並沿著走廊一直來到最角落的房門前。門邊貼著「安見」的名牌。他按下門鈴,無人應答。等了一會兒,他又按了一次。
「我是蝦蟆倉警署的隈島。看見您腳踏車放在樓下,我想人應該在家裡吧。」
裡面總算有了點動靜。門鏈被放下,房門輕輕開啟。沒有化妝,雙眼紅腫的安見弓子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
「我打擾您了?」
「沒有。」弓子無力地笑了笑。
「有訊息了嗎?」
「是的,有一點了。不過遺憾的是,目前還無法對弓—」
好險。
「目前還無法對安見夫人您透露什麼。」
他這是第三次見安見弓子了。第一次是在事故發生當晚,醫院的急救大樓裡。第二次是兩個月前,他到這裡來彙報調查情況。
可是,他在大學時代,幾乎每天都會見到芹澤弓子。
兩人還同床共枕過幾次。
「是嗎……」
弓子輕嘆一聲,隨即露出奇怪的表情。她想必在疑惑:既然沒有事情要說,刑警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隈島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大可以直說自己擔心弓子,那樣一點都不會不自然。也可以說剛才在路上看見十王還命會的人,心裡有些擔心,就趕過來看看她。可是,這兩種說法他都說不出口,僵硬地冷場了超過十秒鐘。他對這個場景太有印象了。心中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隈島越發覺得自己沒出息。
大學與弓子交往時,他總是這樣。隈島思維笨拙,做事不經大腦。弓子總是拼命試圖理解隈島的心意。這種關係越是持續,其中一方的負擔就越沉重。於是有一天,弓子對隈島提出了分手。就這麼過了十幾年。隈島至今還是那麼笨拙,始終無法尋覓到人生的伴侶。五年前,他聽聞弓子結婚時,也只能笨拙地借酒澆愁。
「請進。」
弓子側過身,抬手示意他進屋。
(四)
超市的塑膠袋胡亂地扔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弓子拿起袋子,把裡面的食材放進冰箱,又在廚房裡泡了兩杯茶。
「請坐在那邊吧。」
她回頭看向木偶一樣杵著的隈島,朝桌子一邊指了指。隈島走到那裡端坐下來,抬眼就看見了裡屋臥室。右手邊的佛龕上還點著沒燒完的線香,朝天花板升起一縷細細的青煙。
桌上擺著一本小冊子。那就是他剛才在那輛車裡看見的十王還命會宣傳冊。隈島死死地盯著它,此時弓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並遞過來一杯茶。
「這是……」
隈島指著桌上的小冊子說。
「剛才有人來傳教。」
弓子輕嘆一聲。
—她有戲。
隈島想起方才那個女人說的話,不禁感到腹腔一熱。
「這東西最好別看,我等會兒拿去扔了。」
他抓起小冊子想揉成一團,卻被弓子伸手過來攔住了。她的手指很涼。
「不用了,我自己扔。」
隈島把小冊子放了回去。那個b5規格的小冊子不知是被扔過還是掉在了地上,有一個角被撞得皺了起來。他感覺那東西不能看,便抬起了視線。
房間一角放著讓人懷念的物品。
「安見夫人,您還在練習弓道嗎?」
「啊?……哦。」
弓子順著隈島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角櫃背後靠牆放著一套和弓及箭筒。
「畢業以後就沒動過了。自從搬到這裡,我一直把它放在臥室角落,但是想到萬一踩著可能有危險,就移到那裡去了。」
話說回來,隈島上次過來,的確沒看到那個地方擺著弓道用品。
「是嗎?我畢業後也沒有碰過弓。不過當時真的是不管颳風下雨,每天都—」
隈島發現弓子譴責的視線,慌忙住了口。他一言不發地低頭道歉,隨後二人的目光在房間裡遊走了一會兒。最後,他們同時看向佛龕上的遺像上玻璃片另一邊的笑容。
他是在大學的弓道部認識的弓子。
弓子平時開朗調皮,唯獨在穿上弓道服凝視箭靶的時候,才會露出比任何人都凜然的側臉。那個瞬間把所有男子部學員的心都奪走了,其中也包括隈島。在被弓子吸引的眾多男子部學員中,之所以是他跟弓子走在了一起,可能單純因為兩人分別擔任了女子部和男子部的部長,見面機會比其他人都多。除此以外,隈島想不到別的理由。
「目擊資訊還是……」
弓子正色道。隈島點了點頭。
「沒有找到。在對方離開之前,現場怎麼也該有一輛車開過去才對啊。」
「剛才你不是說,調查有一些進展嗎?」
「是的,可是……」
「現在還不能說?」
「近期應該就能向您彙報。」
隈島看著桌面說。
其實他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她。
老實說,調查的進展不只有一些而已。
上週,警方終於查明瞭三個月前的四月五日,在白蝦蟆海岸公路隧道出口附近與安見邦夫駕駛的車輛有過擦碰的車—以及疑似車主的人物。早在兩個多月前,警方已經通過車輛前保險槓附著的塗料查明瞭肇事汽車的種類。其後,調查本部對蝦蟆倉市內所有同型別車輛的車主展開了調查,然而沒有結果,後來又把調查範圍擴大到了周邊城市,展開了細緻的偵查。
現在,他們終於鎖定了一個年輕男子。
該男子名下登記了同型別車輛,並且在事故兩天後,也就是四月七日那天,到住處附近的汽車配件店鋪購買了後保險槓和轉向燈罩。他應該是自行安裝了這些配件。隈島所屬的調查陣營認為該男子就是他們要找的肇事者,現在只需找到他,把事情問清楚即可。
然而,他們找不到那個人。
男子住在隔壁白澤市內的某座公寓,目前獨居。隈島和竹梨等數名刑警正在對公寓進行輪流蹲守,至今仍未發現那名男子進出。根據其鄰人介紹,此人平時就經常不回家。男子租用的停車場內並未發現肇事車輛,他可能在肇事之後,直接開著車躲到了什麼地方,也有可能一直住在車裡。
此時此刻,男子的姓名就在隈島的腦子裡打轉。他甚至覺得,如果今後結識了同名的人,自己可能永遠無法對其敞開心扉。
「naoya……」
聽到弓子的聲音,隈島猛地抬起頭。
「您說什麼?」
「我丈夫曾經在病床上拼盡全力,反反覆覆唸叨這個名字……」
弓子雙眼迅速噙滿了淚水。
隈島想回應一句,但不知該說點什麼,只好挺直身子看著她。
「我一定會抓到那個人,讓他對著遺像磕頭謝罪。絕對要讓他一直道歉,哪怕嗓子啞了也不能停。」
窗外的陽光無法照到佛龕。遠處傳來祭典的樂聲。牆上掛著模樣普通的指標時鐘,顯示現在是六點五十分。
此時隈島並不知道,他決心要讓其對著遺像磕頭謝罪的人,就在一小時前死了。
(五)
同日,下午五時三十九分。
他握住休閒車方向盤,駕駛汽車沿白蝦蟆海岸公路南下。
他已經三個月沒走過這條路了。那天晚上之後,別說走這條路,他連蝦蟆倉市都進不來。
原因有兩個。
第一,市內到處都是盤查點。他已經聽那天晚上坐在副駕駛席的masa提到過盤查的內容。
—至少有兩個地方。我弟弟也在別的地方碰到過。
masa在電話裡警告他。
—他們可能在找那天晚上路過事故現場的車輛,想得到目擊資訊。我覺得他們應該沒有懷疑那不是單純的事故,但不管怎麼說,你這段時間還是別過來比較好。
第二,就是害怕。
那天晚上,他把那個男人的腦袋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他讓那個人的雙眼和口鼻都糊滿了鮮血。有時他開著這輛車,不經意間往旁邊一看,總覺得那個男人就坐在副駕駛席上,轉過鮮紅的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無聊……」
他用力踩下油門。
今天他之所以決定進入蝦蟆倉市,還要通過這裡,就是為了試試膽量。總這麼害怕下去實在太沒出息了,他無法忍受這種感覺。要是被盤查,只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他要穿過白蝦蟆海岸公路,再次經過那個地方,然後大笑著跟朋友說起這件事。如此一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弓投懸崖出現在左側。那是朝著海面突出的兩道懸崖。聽說那裡聚集著死者的靈魂,所以開車經過這條路時絕對不能往那裡看。一旦看過去,就會與死靈對上目光,被帶到那個世界去。
「哪有那種東西。」
他隔著車窗朝弓投懸崖瞪了一眼。
那個人是否也混在懸崖的死靈中,正盯著他看呢?他是否也跟那些死靈一道詛咒這個世界呢?他是否還在追尋殺死自己的人呢?如果是——
「那你就纏上我試試啊。」
他瞪著懸崖,更用力地踩下了油門。車裡充斥著引擎的轟鳴,腳底傳來路面的震動。汽車就這樣拐過彎道,前窗出現了隧道入口。
「死人什麼都做不了。」
他衝進隧道。昏暗中的水泥牆,飛速向後流動的橙色照明燈,道路筆直地向前延伸,出口附近的左側牆邊擺著幾束花。車子飛速通過,景色頓時明亮起來。
「哎……」
等等。
剛才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什麼。
那是什麼?剛才他看見了什麼?
「難道是……」
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但右腳還是踩死了剎車。四個輪胎在地面上摩擦,上半身猛地撲在了方向盤上。速度驟然降到接近於零,很快,車子戛然而止。
他立刻開啟駕駛席的車門,跳到路上,跑向剛剛經過的地方。隧道出口附近,是那天晚上撞到那輛車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呆站在那裡。隧道出口處,路面與水泥牆的縫隙間長滿了枝葉硬挺的雜草。那東西就落在草葉上,反射著太陽光。
白色、半透明的塑膠片。
他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沒錯,那就是轉向燈罩的碎片。而且不是普通車輛的黃色燈罩,是他買下這輛車時專門換上的白色燈罩。那天夜裡,蹭到那輛車時撞碎的燈罩。
的確很像。
「是我的嗎……?」
他以為masa和hiro已經撿起了所有碎片。可是,他後來並沒有專門把兩人撿到的碎片重新拼起來檢視。莫非他們漏掉了這片,而且一直沒被警察發現,就這麼落在這裡?
「原來是雜草—」
是雜草長高,把碎片託了起來。在此之前,它一定落在葉片底下,巧妙地躲過了所有人的視線。
或許是這樣。
好險。要是有人發現了這塊碎片,可能會懷疑那並非單純的事故,而是碰撞事故。到時候,警察肯定會馬上找到自己。他以前聽說,哪怕只有零星碎片,警察也能順藤摸瓜找到目標。
當然,他也可能弄錯了。這塊碎片可能壓根兒不是他車上的東西,甚至跟那起事故毫無關係。它可能只是一個垃圾而已。不,其實那個可能性應該更高。
不過,撿起來也沒什麼損失。
他撿起碎片,塞進牛仔褲口袋裡。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世上果然沒什麼值得害怕的東西。就算幹了壞事,只要足夠走運,就能瞞天過海。
而他,就足夠走運。
不知何處傳來撥動草葉的聲音,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左右張望。
什麼都看不見,一個人都沒有,只能聽見微弱的蟲鳴。
於是他又微笑起來,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他抓住駕駛席的車門把手,不經意間轉過頭去,看見了隧道另一頭的弓投懸崖。大、小兩個尖端朝海面突出,周圍沒有風,海上風平浪靜,一派平和風光。
「嘿……你不來纏上我嗎?」
他朝那個看不見的物件說完這句話,下一個瞬間,頭上就感到了爆炸似的衝擊。視野被一片白光籠罩,繼而變成紅黑,全身都失去了感覺。發生什麼事了?他徑直撲倒在瀝青路面上,失去意識的瞬間,聽見一個近在咫尺的聲音。
「十七時,四十二分。」
女人的聲音—
(六)
隈島走出弓狩莊公寓房門時,外面已經被夜色籠罩。
「從這裡一路開過去就是現場了啊。」
他在二樓外廊向右行進,隨即在樓梯口停下了腳步。抬眼望去,他看見了夜幕的另一頭。右側是一片昏暗的大海,順著海岸線的輪廓,白蝦蟆海岸公路亮起了點點路燈。
弓子站在他背後。
「要是沒有發生那種事,要是他能平平安安再開一段路……」
沒錯,那正是「還差一點」的瞬間。離開現場的隧道,往前開一點就是拐向左側的單行道。拐上那條路,順著護欄道路再開五分鐘,就能抵達這棟公寓。
「以前我經常跟丈夫一起在海岸線騎行。」
那個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幾乎聽不清楚。時隔十幾年與她重逢之後,隈島就只聽過這樣的聲音。他還沒聽過弓子用原來的聲音說話。上學時那個如同清澈水流的年輕嗓音,如今也不知變成了什麼模樣。
「騎行……是用樓下的腳踏車嗎?」
他想起那輛黃綠色的腳踏車,便問了一句。那就是一輛所謂的買菜車。三個月前,弓子也是騎著那輛車趕到了醫院。想必這樣比攔計程車更快吧。
「怎麼會。中央商店街南面不是有一家腳踏車租車店嗎,那裡兼賣腳踏車。我們都在那裡租騎行用的車。」
弓子第一次抬起了頭。可是她的微笑甚至比剛才的面無表情更顯悲傷了。
「不知那家店的老闆是否還好?他好像年紀很大了。」
「下次我去看看。」
隈島對弓子點點頭,走下了樓梯。
就在他拐出小巷那一刻,襯衫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畫面上顯示著竹梨的名字。
「剛才我回到署裡,發現出大事了。其他人已經去了現場,取證人員也一起—」
「等等,你冷靜點說。」
「不好意思。一個經過白蝦蟆海岸公路的卡車司機打電話報警,片警出警後聯絡了署裡,說海岸公路隧道出口處—」
竹梨的彙報令隈島難以置信。他馬上掛了電話,握著手機朝北跑了起來。
(七)
白蝦蟆海岸公路已經被徹底封鎖。
警方在路旁設定了照明燈,路面上停著一輛休閒型汽車。黑色車體停靠在護欄邊,正是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反覆搜查的車型。隈島和其他調查人員已經看了無數輛同款同色汽車。可是,他們此前調查的車輛都不是目標車輛,他們要找的,正是目前停在路邊的這一輛車。
被害者遺體很快被送到了醫院進行解剖,詳細結果尚未出來,但死因好像確定是被石頭擊打頭頂致死。
調查人員和取證人員四處忙碌,隈島從人群中找到了竹梨的身影。他們相差兩歲,所以竹梨今年應該三十七了,可他還是跟剛調過來那時一樣,長著白茄子一般光滑的臉蛋。
「兇器在哪裡?」
「啊,隈島兄,辛苦了。兇器剛剛被取證組回收了。」
「我知道。我問你兇器一開始掉落在哪裡。」
他一不小心動了氣。因為這意想不到的發展讓他腦子混亂,而且又被其他調查人員和竹梨搶了先,所以隈島難以抑制心中的煩躁。
「聽說就在遺體旁邊。死者當時俯伏在地,那塊石頭就落在肩膀附近,差不多有小孩的腦袋那麼大,一側沾滿了血跡。」
「那塊石頭確定是兇器?」
「剛才取證組打電話過來,說石頭的形狀與被害者傷口的形狀一致。」
「一擊斃命?」
「是的,一擊斃命。」
竹梨雙手做了個用石頭砸的動作,然後拽著自己的頭髮解釋道:
「被害者把染成金色的頭髮定型成了豎起來的樣子,中間就開了個漆黑的大洞,像火山口一樣。」
「石頭上有指紋嗎?」
「好像沒提取到。石頭表面還算光滑,但兇手可能戴了手套。不過話說回來,現在也找不到裸著手殺人的笨蛋了吧。」
「難道戴手套殺人就不是笨蛋了嗎?」
「不是……」
竹梨吃驚地看著他。隈島內心反省不該對後輩撒氣,同時移開視線,看向弓狩莊的方向。
公路護欄另一頭是騎行道,對面是一片斜坡,上面長滿了高高的芒草和黃鶯草。若是在白天,從這裡或許能看見弓狩莊的屋頂。不過現在眼前只有一片昏暗的影子。
隈島感到內心深處蠢動著難以名狀的東西。那是一種模糊的不安,令他全身僵硬,宛如貼在明亮的地面上一動不動的影子。
「對了,隈島兄。」
竹梨似乎察覺到了前輩的不快,聲音變得異常開朗。
「從被害者褲子口袋裡發現了有意思的東西—啊,其實不是很有意思,對不起。」
「沒關係。找到什麼了?」
「一塊塑膠碎片。目前正在進行詳細調查,不過我猜測,應該是轉向燈罩的一部分。」
隈島盯著竹梨,緩緩撓了撓下巴。用拇指指腹擦過胡楂兒,發出唰唰的聲音。
「什麼顏色的?」
「啊?」
「燈罩,是普通那種黃色燈罩嗎?」
「不,是白色的。」
「就像那輛車上的那種?」
他看向停在路邊的汽車。
「沒錯,就是那種。」
隈島朝隧道方向走了過去。隧道出口一帶也被警方的照明燈照得如同白晝。周圍飛著小蟲,發電機低沉的隆隆聲在牆壁間不斷迴響。
隈島停下來,低頭看著牆邊的花。有的新鮮,有的已經乾枯。花束間還放著一張彩紙,上面寫著留言。「永遠不會忘記你。」「謝謝你一直陪我玩。」—那都是些稚嫩的筆跡,應該是幼兒園孩子寫的。
「從被害者褲子口袋裡發現的塑膠碎片跟這件事有關係,對吧?」
竹梨在他背後問了一句,聲音在隧道里不斷擴散。
「隈島兄啊,我感覺這件事好像要變得特別複雜……是我想多了嗎?」
隈島沒有回答,因為他無法回答。
他被一樣東西吸引了目光。
「那幫人想幹什麼……」
他伸手拿起一把特別大的花束。花瓣還很新鮮飽滿,應該剛剛才被放在這裡。花束下端繫著白色絲帶,上面還貼了一張厚紙卡片,耀武揚威地印著幾個大字—
「十王還命會。」
「花無法讓人死而復生,不過……」
竹梨蹲下來,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輕觸了一下十王還命會的卡片。他的側臉就像一個感性的孩子剛剛聽完犧牲自我的故事,滿是毫不掩飾的憂傷。隈島很想把十王還命會那個女人去過弓子的住處後,坐上車時說的那句話告訴竹梨,但他還是緊緊握住雙拳,忍住沒說。
(八)
七月六日,下午三時五十分。
隈島坐在蝦蟆倉警察署走廊的長椅上,低頭撫摩著前額。他剛剛才開完下午的調查會議。
「有點意外呢。」
竹梨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隈島抽出一支香菸點燃,他立刻扭著屁股躲遠了一些。現在室內禁菸的行動愈演愈烈,蝦蟆倉警署雖然在走廊盡頭開設了一間吸菸室,不過暫時還沒撤走走廊上的菸灰缸。
在調查會議上,與會人員報告了昨日的事件始末:十八時許,一輛卡車經過現場,司機發現一輛可疑車輛停在路邊,還有一名青年男子倒在地上。於是,司機一邊繼續開車,一邊用手機報警。執勤警官立刻驅車趕往現場,實施隔離措施的同時聯絡了蝦蟆倉警署刑警課。
根據法醫的報告,被害者的死亡時間應為下午五時三十分到六時,因為發現的時間早,相對易於判斷,可以認定這個死亡時間基本無誤。現場沒有發現任何疑似兇手遺留物品的東西。取證人員在地面發現了一些人類毛髮,但目前還不清楚與案件是否相關。
經過調查,被害者的休閒車果然就是四月五日那起死亡事故中,與安見邦夫駕駛的汽車發生過剮蹭的車輛。這點與調查本部的預料一致。
然後,正如竹梨剛才所說,有兩點讓人感到「有點意外」。
首先,是被害者褲子口袋裡那塊白色半透明塑膠碎片。那正是汽車轉向燈的燈罩。可是,燈罩碎片與被害者駕駛的休閒汽車款式並不匹配,而是適配其他車型的部件。
「被害者身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那是毫無關係的車輛部件啊。」
竹梨歪著白茄子臉,嘩啦啦地翻動腿上的筆記本。那上面寫滿了調查會議的記錄,不過字跡實在太潦草,除了他沒人能看懂。不久前為了慶祝一件小事,隈島送給他一支萬寶龍圓珠筆,竹梨雖然很愛惜,然而字還是那麼醜,讓隈島每次看他的資料都特別頭痛。
「誰知道呢。」
他嘆了口氣,順便噴出煙霧。
「不過,我對那件事更在意,就是那塊石頭—」
就在那時,代田沿著走廊走了過來。他就是剛才在調查會議上進行了兇器說明的取證人員。
「老代,過來坐坐吧。」
隈島喊了一聲,代田瞥了一眼走廊的煙霧,毫不掩飾滿臉的嫌棄,朝這邊走了過來。
「剛才提到的兇器石頭—你說不是本來就在現場的東西,這個沒搞錯吧?」
「沒搞錯,所以我才專門說出來。」
代田才五十出頭,頭髮已經全白,而且時常用上一個時代的方式說話,不知道的人都以為他是個老人。
「因為什麼鹽分?」
「不是什麼鹽分。被用作兇器的石頭表面沒有附著鹽分。現場周邊採集到的石頭全都因為日常的海風吹拂而檢出了鹽分,唯獨兇器上沒有。所以那東西很有可能是從別處拿過來的。同樣的話別讓我說兩次,你是不是抽菸把耳朵抽聾了?」
「我的五感很正常。」
說完,隈島看了一眼走廊,心中反省剛才那句話說得有點惹人煩了。
「一點鹽分都沒有嗎?」
「有是有一點,畢竟那塊石頭被當成兇器之後,直到成為證據被收集起來那一刻,都一直躺在地上吹海風啊。」
「不過檢出的鹽分含量也就相當於那段時間附著上去的量?」
「沒錯。」
代田說完還補充道:「這個我也在會上說過了。」隨後,代田便背過身去,嘀嘀咕咕地離開了。
隈島把抽到一半的香菸摁滅,剛站直身子,就聽見有人說話。只見他的刑警同事從樓梯口探出頭來,喊了他一聲。
「剛拉來一個被害者的朋友,你要去不?」
「審問嗎?哪個朋友?」
同事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森野雅也(morinomasaya),四月五日晚上坐在休閒車副駕駛席的人。」
(九)
「你把理由證明給我看。理由。」
森野雅也坐在審訊室的桌子對面,死死地瞪著隈島。他半張著嘴,眼神如同小蒼蠅,滿臉寫著「我沒有教養」。這人連坐都不好好坐,半個屁股晾在外面,整個人癱在靠背上,雙手插進口袋,不停地撥拉里面的硬幣。他理了一頭短寸,還染成茶色,光溜溜的肩膀被曬得黝黑。隈島看他雙眼充血得很不自然,恐怕是吸了大麻。雖然這個可能性存在,但他決定暫不追究。
「你不要我說明,而是要我證明嗎?」
每次跟被帶到警署來的年輕人說話,隈島都想說同樣一句話—多看看報紙。他們不懂得詞彙的用法,不懂得世上發生的事情,為何心裡不會害怕呢?為什麼總能露骨地表現出淺薄的鬆懈呢?
「那有什麼不同?」森野雅也扭過頭說。
「剛才那個警察啥也不說。那天晚上我只是坐了nao的車,他就把我拽過來了。」
根據同事的說明,他們從隧道出口處被殺害的男子的手機上找到了這名青年,並且上門請他到警署來了一趟。
「那天晚上的事故我是什麼都不知道。開車的人是nao。我承認,是因為nao那輛車才會發生事故。但你們已經知道了吧?開車的人不是我,是nao。現在nao被殺了,已經死了。我搞不懂你們幹嗎要把我抓過來。」
儘管隈島絲毫看不出這裡面存在什麼邏輯,森野雅也還是一臉得意。
隈島慎重地選擇著話語回答道:
「是的—你那位三個月前那天晚上駕駛休閒車的朋友昨天去世了。所以,我們現在很為難。因為這下就無法查明那天晚上的事故情況了。」
他試著想象年輕人腦子裡的光景。
他知道什麼。
他不知道什麼。
「你能對我說說事故的詳細情況嗎?」
隈島雙手撐在桌子上,朝他低下頭。同時,他瞥了一眼對方的表情,發現那兩隻小蒼蠅似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優越感。
「不過,這事兒真的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你只是碰巧坐在副駕駛席上。你的朋友開車不小心,導致一名男子駕駛的汽車發生了事故。雖然你勸告肇事司機履行報告義務,但還是放任他逃走,可我們並不打算追究這個問題。」
他知道什麼。
他不知道什麼。
森野雅也「哼」了一聲,聳聳肩咕噥一句「那好吧」,然後非常乾脆地交代了事故詳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nao旁邊,在白蝦蟆海岸公路兜風。在隧道里開了一段,哎……不對,nao突然說要去看弓投懸崖。於是他把車停了下來,結果那輛車從後方飛快衝了過來。車上的人看見nao減速,應該是嚇得猛打方向了吧,於是車就撞到隧道牆壁上了。當時,那輛車的車頭蹭到了nao的車尾……不過是我感覺。」
說到這裡,森野雅也抬頭看向天花板,似乎在反芻自己的話,然後又看向隈島。
「—就這些。」
「你別說謊。」
「說謊?誰說謊了?」
森野雅也雖然嘴上反駁,實際卻有點動搖。隈島又一次慎重地選擇著話語開口道。
「車上應該還有一個人。剛才那位刑警—就是把你帶來的刑警已經查清楚了。那天晚上,除了你和司機外,車上還有一個人。」
隈島把臉湊過去。
「那人是誰?」
森野雅也皺起細長的眉毛,使勁往後縮著身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哼唧一聲,開口說話了。
「hiro。」
「是你們倆的朋友嗎?」
「他是我弟弟。」
這還真讓人意外。
他弟弟名叫森野浩之(morinohiroyuki),兩人租住在白澤市內一間公寓裡。
「他在哪兒?」
「反正不在家。那個警察上門之前,他正好出去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把你家電話告訴我。」
「現在誰還安座機啊。」
「手機呢?」
森野雅也把弟弟的手機號碼報給了隈島。隈島立刻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只聽見「您撥打的使用者無法接聽」的語音資訊。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讓森野雅也詳細描述了弟弟出門時的裝束和外貌特徵。「他下身穿牛仔褲,上身穿白色短袖套頭衫,外貌跟我很像。」隈島開啟門探頭出去,向門口的刑警說明情況,請他們對森野浩之展開搜尋。
「不過那傢伙跟事故也沒關係,他當時只是坐在車後座上。」
隈島沒有回答,只是再次面向森野雅也,故意保持了一會兒沉默。只見對方依舊癱在椅子上,不時朝他投來惴惴不安的眼神。
「……告訴我,是誰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