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野雅也雙手肘撐在桌上,把臉湊了過去。
「誰殺了nao?帶我來的警察說,那人下死力氣把他腦袋都砸爛了。」
「是否下死力氣這很難說,得把兇手抓過來問問。」
「太氣人了,好過分啊!」
「你很生氣嗎?」
森野雅也努著下巴,點了幾下頭。
「當然生氣啊,我朋友被人殺了。別說我了,hiro那傢伙特別崇拜nao,聽說訊息後都快氣死了。他說絕對要把兇手給幹掉。那傢伙生起氣來,可比我和nao危險多了。有時候他真的能幹出特別出格的事情……你說,兇手究竟是誰啊?」
「正在調查。」
「對了,開那輛車的人好像有個老婆吧?」
這個意想不到的提問讓隈島忍不住繃直了身子。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不覺得這很像復仇嗎?她老公因為nao出事故死了,所以她對nao懷恨在心,就在同一個地方把nao殺了。很像復仇,對不對?」
他感到腦子越來越熱。
「我覺得肯定是這樣。hiro今天也是這麼說的。你想啊,那個人住的地方離nao被殺的地方很近,所以殺人犯肯定是他老婆。是她把nao叫到那裡,然後從後面靠過去……具體用什麼方法我不知道,總之就是她把他給殺了。」
「我見過你說的那個‘老婆’,她—」
隈島停下來,重新看向森野雅也。
「你怎麼知道她住哪裡?」
森野雅也的表情出現了瞬間的扭曲。
但是,他很快就恢復成嘿嘿傻笑的樣子回答道:
「在報紙上看到的啊。事故第二天的報紙上寫著‘死亡男性的住址’啥啥的。」
「報紙不會透露交通事故相關人員的住址。」
所以叫你多看報紙啊。
「啊?哦,是嗎,不對不對,報紙上只寫了名字,於是hiro就去查電話簿了。你想啊,頭天晚上經歷了那種事故,正常人都會好奇那是誰吧。所以hiro在報紙上看到名字,就翻電話簿查到了住址。」
隈島一邊聽他撒謊,一邊回憶三個月前的光景。那天晚上,他們在現場調查安見邦夫駕駛的車輛。竹梨發現了落在變速箱一側的錢包,開啟檢視,裡面只有卡和零錢,鈔票夾空空如也。
這幾個人那天晚上把安見邦夫錢包裡的錢都拿走了。他們可能是在那個時候看見了錢包裡的駕駛執照,從而知道了他的地址。或者只記住了「弓狩莊」這個名稱,事後找到了地址。
就在這時,隈島腦海中響起了警鐘。
「你說你弟弟出門了—他去哪兒了?」
「都說了我不知道啊,幹嗎盯著我?」
「你真的不知道?」
森野雅也的薄唇突然抽動一下,充血的雙眼深處閃過某種光芒。
—開那輛車的人好像有個老婆吧?
—hiro那傢伙特別崇拜nao,聽說訊息後都快氣死了。
—他說絕對要把兇手給幹掉。
「難道你弟弟到那棟公寓去了?」
「不知道。」
隈島再也無法忍耐,一把揪住了森野雅也的衣領。
「他去了嗎?」
對方被拽得肚子卡在桌子上,尖著嗓門說:
「這跟我沒關係,是hiro自己……哇!」
隈島把他一推,森野雅也連著摺疊椅一塊兒向後仰倒,摔在了地上。
「好痛……」
「人死的時候可不只有這點疼痛。」
隈島想轉身就走,但是在門前停了下來。
「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他對躺在地上的森野雅也說完,便叫來另一名刑警,交代好工作後跑下了樓。
(十)
他打了好幾遍弓子的手機,都無人接聽。
隈島衝出警署,朝弓狩莊一路狂奔。通往公寓的道路是單向車道,傍晚又有很多行人和腳踏車,開車反倒更花時間。旁邊開來一輛白色小貨車,與隈島擦肩而過。那個瞬間,他看見車裡是兩個熟悉的面孔。戴眼鏡的小個子女人,還有穿著西裝的司機。
他跑上弓狩莊的樓梯,來到二樓走廊。弓子家房門左側放著一個白色花盆,直徑有七八十釐米,裡面沒裝土。昨天他沒見到這個東西。
「安見女士,您在家嗎?安見女士!」
隈島一邊按門鈴一邊敲門,不一會兒,門鎖開啟了。見弓子探出頭來,隈島頓時放心不少。
「隈島先生,怎麼了?」
「您這裡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吧?」
「我才剛到家二三十分鐘……」
「有人來過這裡嗎?」
弓子聞言,雙眼瞪大了一些,但馬上恢復過來了。
「有人來過,對吧?」
「是的……不過剛剛走了。」
剛剛走了?
「是誰來了?」
「十王還命會的人。」
他同時感到脫力和煩躁。
「只有他們?」
「是的,只有他們。他們給了我很多那個……生活上的,怎麼說呢,算是建議吧。」
「建議—」
「是的,比如那個。」
弓子指著門口的花盆。
「現在還沒種東西,不過他們說,為了更好地和十王展開交涉,可以栽種一些白色系的開花植物。比如白色大波斯菊,過段時間還能種滿天星和屈曲花。但是要用種子種出來才行。」
—她有戲。
「你放在這種地方,萬一絆倒很危險啊。」
「可是宮下女士說……」
隈島感到心口一沉。
當然,森野浩之沒來已經是萬幸了。
「昨天我在那個現場看到了附著十王還命會卡片的花束。」
「是的。」
弓子的表情一下明亮起來。
「是宮下女士去獻的花。她還說,今後每天都會去獻花,剛才—」
宮下想必就是那個坐在貨車裡的女人。
「你不能相信那種人。」
弓子完全不知她在背後說過什麼話,正在天真地投入十王還命會的懷抱,他眼看著這一幕,實在是太難受了。然而,這並非他能多言之事,而且現在必須先考慮案件。
「安見女士,能讓我進屋說幾句話嗎?」
弓子抿著嘴唇,把手放在了胸前。
「這是調查的一環。麻煩您了。」
「那,那個……先讓我把洗好的衣服收起來。」
弓子回到室內,過了一會兒又開啟門。
「請進。」
走進房間,弓子向他示意了矮桌一邊,於是隈島在那裡坐下來。桌上擺著明顯用過的一人份餐具,旁邊還攤開了一份早報。那一頁正好報道了昨天的案件。調查本部並沒有公開被害者的姓名,因此報道內容很簡單,只說了「蝦蟆倉東隧道西側出口附近」這個詳細地點。
「今早看見這個,我嚇了一跳。」
弓子察覺到隈島的目光,也跟著看向那篇報道。
「昨天發生殺人案的,竟然是同一個地方啊。」
「是的,詳細情況還在調查。」
隈島一邊含糊其詞,一邊重新看向報道,發現報紙一角露出了什麼東西。他明知失禮,還是掀起了報紙。原來那是十王還命會的小冊子。
「您還沒把它扔掉嗎?」
「我翻了幾頁,發現裡面的內容挺有意思。」
「您不需要這種東西。」
隈島難以控制焦躁,忍不住粗暴地抓起了小冊子。因為他的動作,餐具旁的醬油瓶被碰倒了。
「對不起—」
「沒關係,不會漏出來。」
那是一個軟塑膠瓶,需要擠壓才能倒出液體,真是太幸運了。它好像是新買的,瓶身上沒有汙跡。隈島正要把醬油瓶放回原處—動作卻停了下來。
因為他腦海中冒出一個想法。
不,那不可能。隈島立刻打消了那個想法。他抬起頭,發現弓子正看著房間一角。那裡放著佛龕。
嗯?他內心不禁產生了疑問。
他坐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樣。昨天從他的座位看過去,佛龕在他右手邊,今天則跑到了左手邊。當然,這並不是什麼很大的變動,但不知為何,隈島覺得這很重要。
弓子為何要讓自己坐到相反的座位上呢?
他轉身看向背後。房間角落裡擺著角櫃,櫃子後面是弓子以前用的弓和箭筒。
「您在保養箭矢嗎?」
因為箭筒的蓋子開啟了。
「是的。」弓子眯起眼睛說,「昨天隈島先生提到了弓道,我有點懷念。」
隈島很快就明白了。弓子現在的表情他以前經常見到,那是兩人關係尷尬時期,她總會露出的表情。強顏歡笑,拼命壓抑心中感情的模樣。
「失禮了。」
隈島站起來走向房間的角落,弓子在背後輕呼一聲。他看了一眼沒有蓋子的箭筒,裡面裝著八支黑色碳鋼箭矢,尖端朝下,八束箭羽朝上。其中幾束箭羽有些凌亂。這不可能是剛剛保養過的箭矢。他伸手摸了一下箭羽,凌亂的部分隨著指尖動作,輕易就恢復了原狀。絲毫沒有變形。換言之,箭羽凌亂並非發生在好幾天前。
隈島轉開目光。起居室與臥室之間的拉門緊閉著。他記得,那扇門昨天是敞開的。
「我可以進去嗎?」
「你要進臥室?為什麼?」
隈島不回答,而是徑直走向拉門。
「失禮了。」
他緩緩拉開紙門。裡面收拾得很乾淨,地上鋪著灰色地毯,沒有掉落任何垃圾雜物。牆邊擺放著木架子,還有一張小書桌,另一頭是壁櫥,中間有張床。
「你怎麼突然這樣?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會不會太過分了?」
弓子在背後發出譴責的聲音。隈島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集中在房間的一點。
「這個季節要蓋這麼厚的被子嗎?」
床上的被褥在夏天顯得很不自然。那床被子看起來鼓鼓囊囊,應該是羽絨被。
「因為怕冷。」
弓子從隈島身邊走進去,擋住了他的視線。隈島對上了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在隱瞞什麼?為什麼要隱瞞?
「安見—」
他發出聲音的那一刻,弓子歇斯底里地喊了一聲「你別管了!」兩手猛地一推。隈島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幾步。
「夠了,請你別管了!」
「可是—」
他欲言又止,因為弓子眼中閃過了極為脆弱的神情。只需要很小的衝擊,她就會被粉碎。
「隈島先生,求求你了,走吧。」
幾番猶豫過後,隈島點點頭。
「好吧。」
他背向弓子,壓抑著複雜的心情,走出了臥室。穿過起居室走向門口時,隈島拿起矮桌上的十王還命會小冊子,用力塞進了垃圾桶裡。
「我知道這是多管閒事,但我還是希望您不要跟那幫人來往。」
藤編的小垃圾桶裡裝著各種日常垃圾,另外還有一個煙盒。那是隈島平時抽的牌子—雲雀。
「這是您的?」
「是我丈夫以前的香菸。他曾經是個煙鬼,去年年底才開始戒菸。」
這麼說來,房間裡的確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菸味。想來這不是短短半年時間能消散殆盡的氣味吧。但話說回來,去年年底就開始戒菸,為何現在垃圾桶裡還會有香菸呢?沒等隈島提問,弓子就主動解釋了。
「我丈夫說扔了可惜,就一直放著。但我覺得這東西放久了也沒用—」
「所以今天才扔掉?」
「是的,總算想起來了。」
他拿起雲雀煙盒,裡面還有半盒。
「這個可以給我嗎?」
弓子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
「因為我平時就抽這個牌子。」
「啊,嗯……可以,沒關係。」
他在門口穿上鞋,最後朝室內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他向右穿過外廊,走向外設的樓梯。此時,隈島聽見背後傳來關門聲,就回頭一看,發現弓子穿著室外拖鞋走了過來。
「那個……」
弓子停下腳步,凝視著隈島,似乎害怕得不敢說話。她的眸子微微震顫,纖細的頸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隈島等了一會兒,但弓子始終不說話。
他觀察著弓子的表情,開口問道:
「昨天臨近傍晚時,請問您在什麼地方?」
「啊……」
「這只是例行公事。昨天下午五點半到六點,請問您在什麼地方?」
這是在隧道出口附近被石頭砸死的青年的推測死亡時間。
「我一直在兼職的地方工作,過了六點才下班。地點是商店街的超市,我負責收銀。」
「過了六點,是嗎?」
那麼隈島昨天上門拜訪時,弓子才剛剛下班回來。
「您剛才也說去上班了,也是同一時間下班嗎?」
「是的,週一到週五每天上午十點工作到傍晚六點。因為丈夫出了那種事,生活方面十分拮据。」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已經如同蚊蚋。
「可是,如果工作日全都—」
「沒關係的。」
弓子打斷了隈島的話。
兩人沉默了片刻。祭典練習的鼓樂聲在暮色漸濃的空中輕輕迴盪。隈島看著弓子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
「今天我先離開,但是近期可能還會上門拜訪。這樣沒問題吧?」
弓子表情僵硬地躲開了目光。
「我還有一個請求。一名青年男子可能會上門來找您,請您一定不要理睬他。萬一他真的來了,您絕對不能開門,而是要立即聯絡警察。不要撥打110,要撥打直聯刑警課的座機電話,或是我的手機號碼。」
隈島在名片上記下手機號碼遞了過去。弓子彷彿接過重物一般,雙手接了下來。
「我知道了。」
隈島抬手輕觸弓子的肩膀。弓子猛吸一口氣,看向隈島。隔著纖薄的上衣面料,他感到她瘦削的肩膀瞬間僵硬了。
「請您務必小心。」
目送弓子回到房間之後,隈島才轉身走向樓梯。站在外廊盡頭可以隱約看見弓投懸崖和白蝦蟆海岸公路。風景漸漸融入暮色,變成單調色的剪影。
剛走下樓梯,他就聽見了聲音。
「—隈島兄。」
他嚇了一跳,抬頭看見公寓門前停著一輛車,竹梨搖下駕駛席的車窗,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幹什麼呢?」
「隈島兄擅自跑掉之後,課長做出了指示。」
「什麼指示?」
「對安見弓子布控。就是為了防止那個小壞蛋的弟弟找上門來。我知道隈島兄肯定是到這裡來了,就問課長要不要跟你會合,結果課長說你想一個人幹就隨你去吧。」
「那……真是謝謝了。」
至少這次是這樣。
「課長還說,那傢伙經常能在單獨行動中搞到好東西。我也好想試試單獨行動啊。」
「你不是經常這樣嗎?」
「我只是被前輩搭檔給拋棄了。」
竹梨半開玩笑地說著,目光轉向弓狩莊二樓。
「怎麼樣?」
「目前還沒有異狀,我已經提醒她提高警惕了。」
「隈島兄要去哪兒?」
「回警署。」
隈島雙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掌心還留著方才觸碰弓子肩膀的溫度。
「想查點東西。」
(十一)
代田看著隈島從口袋裡掏出的樣本,毫不掩飾狐疑的表情。
「這根毛髮是從哪兒弄來的?」
「不能說。」
「那我也不能鑑定。使用器材需要經過正規手續申請。」
「這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這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你是鑑定課我最信任的人,肯定能瞞天過海,偷偷幫我查查這個。」
他不著痕跡地把代田誇獎了一番,只見代田抿著嘴唇,露出了極為苦澀的表情。
「唉,真要做的話也不是不行……」
刑警課的同事從兩人身邊快步經過。
「怎麼弄?把這個樣本跟昨天那個年輕人被害現場發現的毛髮進行比較就好嗎?」
「沒錯。現場不是發現了好幾種毛髮嗎,我想看看是否存在一致。只要查查這個就好。」
「很遺憾,今天我要下班了。老婆身體不舒服,我得給孫女做晚飯。」
「那麻煩你明天早上弄一下。」
代田的女兒是單身母親,而且去年因病離開了人世,於是他們收留了兩歲的孫女一起生活。
「除了你,我找不到別人了。」
隈島最後補充了一句,代田先賣了一會兒關子,然後故作誇張地嘆息一聲。
「好,我就幫你這個忙吧。」
等他離開走廊,隈島在牆邊的長椅上坐下,長嘆一聲,緊握雙手垂下了頭。
疑惑與不安充斥著他腦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方才隈島在公寓外廊上吩咐弓子,若是見到年輕男子上門,一定要聯絡警察。弓子對此沒有任何疑問。她沒有問隈島那個年輕男子是誰,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她為何不在意這個呢?叫她小心一名年輕男子這個說法非常含糊,她為何不追問詳細情況呢?
除此之外,還有不自然的地方。
—因為怕冷。
那張羽絨被。
床上的隆起。
「隈島,不好了,出事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他靠近,方才從隈島和代田身邊走過的刑警又出現了。
「怎麼了?」
「森野雅也跑了!」
「跑了?怎麼跑的?」
「你不是在審訊室推了那小子一把嗎?他後來一直喊後腦勺很痛很痛,實在太吵了,我就讓署裡的年輕人帶他到醫院去。結果他在看診時打了醫生—」
(十二)
與隈島道別,關上大門的瞬間,弓子突然感到嚴重脫力,緩緩跌坐在地上,彷彿四肢都從身上脫落下來了。她視野模糊,雙耳充斥著細細的耳鳴,還有自己的呼吸聲。她清楚地感覺到,方才勉強維持的精神力如今已經到了極限。
—可以栽種一些白色系的開花植物。
隈島是否相信了她的謊言?
外廊那個花盆底下有一攤紅黑色的血跡。它已經滲入水泥地面,無論怎麼擦拭都無法清除。所以弓子才把陽臺上的花盆移到了那裡。十王還命會的建議只是她情急之下想到的謊言。她剛放好花盆準備進屋,正好那個叫宮下的女人來訪,所以才想到了這個謊言。其實別說建議,弓子壓根兒想不起自己跟那個人說了什麼。宮下說話的時候,她只顧著拼命抬起頭,向對方頻頻點頭,以免暴露心中的慌亂。她記得宮下說,今後每天都會到蝦蟆倉東隧道去獻花。
—昨天臨近傍晚時,請問您在什麼地方?
隈島是否有所察覺?
—您剛才也說去上班了,也是在同一時間下班嗎?
要是他沒有察覺,應該不會提那種問題。
弓子扶著背後的牆壁,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子。她穿過起居室,走進昏暗的臥室,來到窗邊。然後,她稍微撩開窗簾,把臉湊了過去,看見巷子裡停著一輛車。車裡的人是刑警嗎?
「十九時,三十六分……」
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對上目光,他探出身子朝她點了點頭。弓子拉上窗簾,離開了窗邊。
她站在床前。
用顫抖的手掀開了隆起的羽絨被。
「怎麼辦啊……」
一隻年輕男子的蒼白手臂。她繼續掀開羽絨被。男人僵硬的手臂彎向胸前,緊緊握著插在胸口的黑色碳鋼箭矢。短袖衫的胸部已經被染成了紅色,顏色還轉移到了床墊和羽絨被內側。
「怎麼辦啊……」
弓子跪倒在地,上下牙齒咔嗒咔嗒地顫抖著。她雙手攥住地毯,放聲大哭起來。然後,她又哽咽著呼喚起丈夫的名字。
(十三)
七月七日,下午六時五分。
昨夜從醫院逃走的森野雅也尚未被抓獲,他的弟弟森野浩之也依舊行蹤不明。蝦蟆倉警察署動用了最大程度的人手對二人展開搜查。調查人員對遊戲廳和快餐店等年輕人出沒的地方進行了縝密偵查,車站和巴士站也都派刑警布控。他們還知會了各大計程車公司,只要看到留茶色短寸頭的年輕人,就立刻報警。這是森野兄弟的共同特徵。
然而,他們就是找不到人。
隈島開始想,森野浩之可能已經不在附近了,他可能只是誤以為森野浩之去了弓子的公寓。或許,他從一開始就待在別的地方。
可是從醫院出逃的哥哥應該還在市內。
隈島正沿著蝦蟆倉中央商店街從南向北走,邊走邊巡視四周,尋找森野雅也的身影。
七夕祭已經在下午開始,商店街擠滿了行人。道路中央豎起了好幾根掛著短籤的粗大竹子,把人群分到了兩邊。頭上的拱頂縱橫交錯地掛著誇張的燈飾,到處懸掛著金色和銀色的星星、月亮。商店街上還隨處可見貌似志願者的作業人員,負責處理節日裝飾的各種問題。小販在射箭攤上高聲攬客,過往行人都穿著傳統浴衣。當然,也有客人單純是來採購物資的。商店街多數店鋪都在門口擺了促銷區域,招呼客人前來購買。
—夠了,請你別管了!
昨晚弓子說的那句話,已經在隈島腦海中迴盪了無數次。
今天早上,他已經查證了弓子的證詞。前天發生兇殺案的時刻,還有昨天,她的確都在商店街的「泰平超市蝦蟆倉店」工作。可是,當隈島問到她中途是否離開過,弓子的同事全都含糊其詞。
他們都說不太清楚。
泰平超市昨天和前天都忙著準備聯合贊助的七夕祭,同時還要設定七夕祭當天的店頭促銷。因此,超市動員了比平時更多的兼職員工,每個人都在收銀臺、賣場和準備七夕祭的空間忙忙碌碌地穿行。換言之,就算有個人中途偷跑出去,恐怕也不會有人發現。
泰平超市位於南北延伸的商店街中央,弓子每天都是騎腳踏車上班。
她究竟與案件有沒有關係?隈島的疑心就像罹患了失眠症,一直在他腦子裡丟擲種種疑問,遲遲沒有停歇。
今天是星期六,弓子沒有上班。方才竹梨聯絡過他,弓子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有離開過公寓。目前也沒有人上門去找過她。
隈島從褲子後口袋裡掏出地圖。那是這一帶的腳踏車環遊圖,上面還標註了市政機關、腳踏車租車店和警察署的位置。雖然看著簡陋,不過道路和海岸線的形狀都挺精確。他在地圖上手動新增了弓狩莊的位置。此時,他用目光一點點審視弓狩莊通往白蝦蟆海岸公路的縱向道路,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彷彿在描繪心中的疑惑。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一個身穿印徽短褂,赤裸著兩腿的男人走了過來,大聲催促隈島和周圍的人讓開一些。男人背後跟著一座巨大的花車。那上面已經設定好了演奏祭典音樂的高臺,但是空無一人,還沒有演奏者上去。正式表演六點半開始,屆時演奏者就會上臺,或是吹竹笛,或是敲太鼓,演奏熱鬧的音樂,花上整整一個小時從商店街北端緩緩移動到南端。
他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出市內的號碼。
「我是隈島。」
「你是警察先生吧?我是青木汽車的青木。」
「啊,今天早晨打擾您了。」
今天上午,隈島在超市完成調查後,又轉遍了市內的汽車修理廠。青木汽車便是其中一家。
「那件事我查到了,你說得果然沒錯。」
他感到肋骨內側「咚」地響了一聲。
「那就是說,我今天上午詢問的事情,真的發生過嗎?」
「我找廠裡的年輕人問過了,有一個人說他記得。好像是五月中旬接到的電話,說要訂購一套白色系的轉向燈燈罩,送到客人家裡去。」
「那你們後來送了嗎?」
「是的,說是送過去了。」
「那個客人有多大?外貌特徵呢?」
「基本上跟你說的一樣。」
隈島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可是警察先生,這該不會跟什麼奇怪的案件有關係吧?廠裡的年輕人有點擔心—」
隈島再三保證不會給修理廠添麻煩,然後結束了通話。周圍的嘈雜聲再次響起,伴隨著熱浪包裹了全身。
應該沒錯了。
「不,還不行。」
隈島故意說出聲音來,重新握緊了手機。他還要確認一件事。
他給署裡打電話,轉接到了代田的分機上。問到昨天拿過去的毛髮時,對方慢悠悠地說:
「哦,你說那個啊,剛剛出結果。」
代田向他彙報了工作成果,內容十分簡單。隈島提供的樣本與兩天前在殺人現場提取的其中一根毛髮檢驗結果一致。聽到那句話的瞬間,隈島心中的疑惑變成了確信。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在公寓垃圾桶裡撿來的雲雀香菸。
他站在人群中,久久凝視著那包香菸。
(十四)
同日,晚上七時七分。
「八月前準能拿下。」
宮下志穗坐在貨車後座,勾起了嘴角。
「您是說安見弓子女士嗎?」
司機名叫吉住,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屬,此時正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宮下點點頭,掃掉了緊身裙上的黃色菊花花瓣。她剛剛在白蝦蟆海岸線的隧道口供上了新的花束。
「對,就是她。等到新盆的日子,來做法事的和尚就會對她說多餘的話,所以要在此之前讓她入會。」
「那些花有效果嗎?」
「按照昨天的感覺,應該成功了。」
昨天,宮下說今後每天都會到事故現場獻花,當時安見弓子對她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但應該是混合著困惑與高興吧。以她在十王還命會侍奉部常年從事傳教工作的經驗來判斷,安見弓子不久之後很可能入會。遺屬面對向死者表示追悼的外人,態度通常會兩極分化,要麼很高興,要麼很不高興。弓子無疑是前者。
「公寓就在前面,今天要去嗎?」
貨車正在白蝦蟆海岸線分支出來的道路上向南行駛,再往前開一段就能看見左側的弓狩莊。
「今天不去了,直接回支部吧。連續三天拜訪往往會導致反效果。保持拜、拜、不拜這個節奏最好。」
拜訪、拜訪、等待反應。拜訪、拜訪、等待反應。宮下想必認為這是最有效率的節奏。
「你快到公寓的時候儘量加速通過。要是被她看見,就變成拜、拜、拜了。」
「只是被看見的話,應該算拜、拜、‘拜拜’吧?」
「是啊,應該算‘拜拜’,沒錯。」
兩人笑了起來,此時已經能透過前方的夜色看見弓狩莊的外牆。吉住踩下油門,貨車開始提速。引擎發出轟鳴,周圍的景色迅速向後流走。宮下雙腿交疊,悠閒地靠在座椅上。可是,就在貨車經過弓狩莊門前的那一刻,前窗右側突然冒出人影,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巨響,人影在黑暗中飛了出去。吉住死死踩住剎車,輪胎髮出尖叫,身體衝向前方,被安全帶緊緊勒住。那個扭曲的人影在空中飛快地轉了幾圈,一個東西從手上鬆脫出來落到一旁。就在貨車轟然停下的那一刻,那東西也無聲地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
時間是晚上七時八分。
(十五)
森野雅也走在蝦蟆倉中央商店街上,目光不斷掃視周圍。
他恨不得把這些滿臉傻笑,沉浸在祭典歡樂中的人全都殺掉,一個不留。
昨天晚上他打倒醫生逃出醫院,到現在還什麼東西都沒吃。可他絲毫感覺不到飢餓,因為身體已經被冰冷的不安塞滿了。
他在城裡逃竄時碰到過好幾次疑似刑警的人。他們肯定傾巢出動在找他。森野雅也認為混在人群中最不容易被發現,便在大約兩小時前走進了這條商店街。
他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六時五十八分。祭典樂聲又吵又鬧,森野雅也又一次撥打了弟弟的號碼。
「渾蛋……」
還是打不通。他好像關機了。
—絕對沒錯,就是我們殺掉的那個人的老婆乾的。
hiro十分敬仰被殺死的nao。
—我要報仇。我現在就去那座公寓,把那個人的老婆弄死。
昨天下午,hiro衝出了房間。他的雙眼因為狂怒而向上吊起,面容宛如被人拉扯了皮膚一般扭曲。他當時沒有阻止弟弟,因為他想放任弟弟自己行動。但老實說,他很害怕。因為去年兩兄弟曾經大吵一架,他已經被揍得站不起來了,弟弟還是渾然不覺,對他又踢又打。從此,他就很害怕這個弟弟,也很害怕事後看著血肉模糊的哥哥,大吃一驚的弟弟。昨天hiro跑出去之後,他在地上呆坐了好久。他應該追過去,應該阻止他。不過,hiro可能不是真的想弄死那個人的老婆。他可能只是想威脅她,朝她大吼大叫,逼她承認用石頭砸死了nao,讓她下跪罷了。就在他想這些的時候,警察找上門來,把他帶到了警署。
「hiro,你在搞什麼啊……」
很難想象弟弟還沒到那棟公寓去。hiro生氣的時候總是想到什麼就馬上動手。那傢伙昨天跑出房間,應該徑直去了弓狩莊。絕對去了。他很清楚。正因為很清楚,所以他昨晚逃出醫院後,立刻拼盡全力跑向了弓狩莊。兩地之間距離有點遠,但他一次都沒停下。可是,他最後還是沒能靠近那裡。因為巷子裡停著一輛車,裡面還坐著個人。那人可能也是刑警。那個叫隈島的刑警已經知道hiro要去公寓,所以警署肯定派了別的刑警去監視。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弟弟肯定去了公寓,但是那裡有刑警監視,好像hiro壓根兒沒出現過。要是他還沒去公寓,為什麼不接電話,連發資訊過去也不顯示已讀?
「難道被幹掉了?」
hiro會不會被反殺了?對方雖然是個女的,要是手上有兇器,倒也並非不可能。弟弟會不會被那個男人的老婆打傷了動彈不得,現在還被關在公寓裡?監視公寓的刑警會不會還不知道這個情況?的確有可能。不,可能性還很高。森野雅也越想越覺得只可能是這樣。
「去看看就好了……」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正好站在商店街中央。隔著一群身穿浴衣,嘻嘻哈哈的人,他看見了泰平超市蝦蟆倉店的招牌。
「去看看就好了。」
他撞開行人的肩膀,向超市走過去。門口的促銷攤位一角擺著廚衛五金。
「歡迎光臨!」
他從攤位上拿了一把帶包裝的菜刀,一言不發地遞給負責銷售的中年女人。對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把菜刀裝進了塑膠袋。他付了錢轉身離開,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不小心跟那個售貨員對上了目光,慌忙把頭轉開。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再回頭看,發現她正對一個貌似上司的人快速說著什麼。兩人同時看向他,那個男上司還繞過攤位朝他走來。
「渾蛋……!」
森野雅也推開旁邊的情侶拔腿就跑。高亢的竹笛聲近在咫尺,巨大的花車在祭典樂聲中緩緩通過超市門前。他超了過去,悶頭向前跑,來到商店街南端,再向左拐就是通往公寓的小巷。
「hiro—」
要是你被抓住了,我這就去救你。他把塑膠袋和菜刀包裝扔到地上,握住菜刀把手藏在短袖衫底下。隨後,他或是左右躲避,或是推開擋路的行人向前飛奔,一邊氣憤雙腿不聽使喚,一邊難以抑制心中的焦慮,耳邊彷彿聽到hiro的聲音。
—我要報仇。我現在就去那棟公寓,把那人老婆弄死。
—絕對是那個人的老婆殺了尚人(naoto)哥。
—我要給尚人哥報仇。
刑警的話與那個聲音重疊在一起。那是在審訊室突然揪住他的領口,最後把他推倒的隈島刑警說的話。
—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刑警俯視著倒在地上的他,這樣說道。
—你們有個很大的誤解。
我太蠢了。我們太蠢了。
—那輛車的司機壓根兒沒有死。
因為我們不看報紙,因為我們不看新聞。
—去世的是坐在旁邊的直哉君,他們四歲的兒子。
那輛車的副駕駛席嚴重變形,從外面無法看見遺體。因為使用了兒童安全座椅,若是儘快叫救護車,孩子或許還有救。
—你們試圖殺害的那個人,現在雙目失明,一直在家中養病。
一切都晚了。他現在只能先找到弟弟。森野雅也一邊嗚咽,一邊拼命奔跑,奮力邁動雙腿。
藏在短袖衫底下的手,依舊緊緊握著菜刀。
(十六)
隈島呆站在商店街中央。
竹笛與太鼓的聲音越來越大,搭載了祭典樂隊的花車緩緩接近。他究竟在幹什麼?他要在這裡轉悠到什麼時候?他早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應該馬上返回弓狩莊,質問安見邦夫。
他盯著手上的雲雀香菸。
他從弓子房間的垃圾桶撿起這盒香菸,實際是為了拿到裡面的毛髮。因為他看見香菸盒旁邊有根沾著灰塵的毛髮。它又短又粗,不是弓子的毛髮,而是安見邦夫的毛髮。
他提取的樣本與案發現場附近提取的樣本結果一致。
不會有錯了。
可是隈島就是邁不開腿。他無法敲開弓狩莊的門,要求安見邦夫解釋這件事。他已經幹了十幾年刑警,可是他做人的時間更長。
安見邦夫最後看見的東西,好像是幾個年輕人的臉。休閒汽車的所有者梶原尚人,還有森野雅也與森野浩之兄弟,四月五日晚上,由於梶原尚人的失誤,安見邦夫駕駛的車輛發生了事故。梶原尚人為了隱瞞事故原因,殘忍地試圖殺害當時一息尚存的安見邦夫,將他的腦袋不斷砸向方向盤。同行的森野兄弟既沒有阻止梶原尚人,也沒有發現被夾在副駕駛座位上奄奄一息的安見直哉(naoya)小小的身體。
如果他站在安見邦夫的立場上,或許會做同樣的事情。隈島無法否定這個想法。且不談論手段,他對那幾個年輕人肯定會懷有足以焚盡一切的殺意。
他在腦海中按順序描繪了安見邦夫的行動。
他給青木汽車這個汽車修理廠打電話,訂購了送貨上門的白色轉向燈燈罩。時間是五月中旬。他之所以選擇青木汽車,可能只是打電話給查號臺,請那邊隨便提供一家市內汽修廠的電話。於是查號臺就給他提供了青木汽車的號碼。他已經查證過,這家汽修廠的號碼的確排在電話簿前方。
安見邦夫買到轉向燈燈罩後,設下了一個陷阱。這個陷阱對他自己來說也十分危險。他可能已經做好了不惜同歸於盡的覺悟。由於雙目失明,他每天摸索著走到隧道,將燈罩碎片放在事故現場,並等待對方出現。或許他就躲在那片高高的芒草和黃鶯草叢裡。他一定沒有去想這個行動的成功率有多低,只想用自己能夠施行的手段向對方報仇。從弓狩莊到隧道只有一條路,安見邦夫縱使雙目失明,要來往於兩地也並非不可能。
最後,對方終於上鉤了。梶原尚人駕駛休閒車經過時,想到路邊的碎片可能來自自己那輛車,便停車將它撿了起來。當他準備回到車上時,就被安見邦夫殺害了。用作兇器的石頭可能一直被他裝在袋子裡隨身攜帶。而安見邦夫之所以能一擊命中天靈蓋,很可能因為年輕人頭上散發的髮膠氣味。雙目失明之後,安見邦夫的嗅覺應該會變得更加敏銳。即使他不能保證自己一擊就將對方殺死,但肯定嗅到了對方腦袋的位置。
他難道沒有考慮過認錯人的可能嗎?這是隈島心中的疑問之一。他僅憑氣味就判斷對方是梶原尚人,並將對方殺害。如果那個人只是碰巧用了同款髮膠呢?
「莫非他,說了什麼……」
遭到殺害前,梶原尚人可能說過話。假設他在那個地方說了一句話,安見邦夫聽到聲音,確信那就是自己要將其推入地獄的人,舉起石頭砸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在弓狩莊目睹的光景。放在外廊的花盆、沒有蓋子的箭筒、凌亂的箭羽。弓道用的箭矢雖然不太銳利,但是憑男人的力量完全有可能刺穿人體。昨天下午,森野雅也的弟弟森野浩之來到了弓狩莊,試圖對弓子進行錯誤的報復。而她當時正好不在公寓。隈島不知道當時安見邦夫是否馬上開了門。不管怎麼說,房門極可能掛著鏈鎖。鑑於室內沒有搏鬥痕跡,森野浩之應該沒能進屋。安見邦夫得知門外就是他深惡痛絕的三個人之一,便從房間角落的箭筒裡拿出一支箭矢,走到了玄關。他掛著鏈鎖開啟門,從縫隙中刺出箭矢。確認對方斃命後,他又把門敞開,將屍體拖進了屋裡。
然後,就是臥室那張床。
昨天安見邦夫躺的那張床。明明是夏天,床上卻鋪著厚厚的羽絨被,被子還高高隆起。如果說那只是一個人躺在裡面的隆起,那顯得很不自然。隈島只看到了安見邦夫的臉,但是那床羽絨被底下蓋著體積很大的東西。那是森野浩之的身體,是被碳鋼箭矢刺穿的屍體。把屍體藏在床上的人可能是弓子,也可能是二人合力。昨天隈島上門拜訪,提出要進屋說話時,弓子聲稱要收拾洗好的衣服,關上門讓他等了一會兒。她可能是趁那段時間把屍體搬到了床上。
其實,隈島昨天才對安見邦夫產生懷疑。就是他在公寓房間裡看到醬油瓶的時候。那個醬油瓶即使倒下了也不會漏出來,而且剛買沒多久。醬油瓶本來就不是經常換新的東西,這種時候真的有必要買新的嗎?想到這裡,他意識到那是為雙目失明的安見邦夫購買的醬油瓶。隨後他又意識到,即使是雙目失明的人,很多事情也能一個人完成。
所以,隈島才問清楚了弓子平時不在家的時間段。她週一至週五從早晨到傍晚都在超市工作。換言之,她並不知道丈夫在這段時間裡的行動。不知道安見邦夫每天都去隧道出口設下陷阱,也不知道安見邦夫殺死了落入陷阱的梶原尚人。昨天森野浩之找上門的時候,她也還在超市上班。
隈島站在熱鬧的祭典人群中,緊緊閉上了眼。他手頭的資訊尚未與調查本部共享,目前只有他察覺到安見邦夫作案的可能性。他很想一直保持沉默,一直假裝不知道。但是身為刑警,他無法容忍這種行為。在此之前,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想過乾脆辭掉這份工作。
不一會兒,隈島得出了結論。
向調查本部彙報之前,他要先單獨與安見邦夫交談,確認事實的真偽。他要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如若正確,再與本部聯絡。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那就算了。他將繼續絞盡腦汁展開調查。
為了防止自己改變想法,隈島當即便邁開步子準備離開商店街,可就在這時—
「那人怎麼回事?」
他聽見一個聲音。
還有別的聲音。
「那傢伙是不是拿著菜刀啊?」
「騙人吧,別嚇我。」
瞬間,周圍的嘈雜消失了,隈島腦海中突然湧出一片唐突的空白,森野雅也的面孔很快從中浮現出來。他從醫院逃離之後,若是無法聯絡上弟弟,是否會前往弓狩莊?他環視周圍。祭典的花車擋住了視線。隈島分開人群走了起來。花車另一頭是泰平超市的招牌。從這裡到弓狩莊,只要穿出商店街南端向左拐即可,跑過去大概要十分鐘。可是考慮到當下的人群,時間恐怕要加倍。可能先離開商店街,沿著小路跑更快。即使距離增加了,但可能縮短時間。想到這裡,隈島迅速穿過花車背後,跑進了小巷。
一隻手上還緊緊握著雲雀香菸。
(十七)
「十九時,四分。」
合成的女聲輕輕響起。
邦夫剛剛用盲人手錶查了時間。
「我到警署去,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邦夫坐在床邊,弓子跪坐在丈夫面前,雙手抓著他的衣服。他們昨晚把年輕男子的遺體抬下床,放到房間一角凝視著天花板。
昨夜,邦夫對弓子坦白了所有事情。自從那起該死的車禍發生,兩人還是頭一次好好交談。那些年輕人殘忍的行為,導致丈夫雙目失明。而他們唯一的兒子直哉—剛剛上中班的直哉也夭折了。得知訊息的那一刻,邦夫就像變了個人,變成了空有她丈夫外表,內心卻無法窺見的某種東西。無論弓子怎麼呼喚他,他都只說讓他一個人待著。他必須獨立適應失明的生活。這是邦夫對弓子的說辭。對現在的他來說,獨立生活非常重要。
弓子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聽從邦夫。她非常擔心失明的丈夫,但還是決定週一至週五每天從早晨一直工作到傍晚,並且跟超市申請修改了排班。只是她沒想到,邦夫想一個人待著,並不是為了適應生活。
「如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陪在你身邊,就不會—」
「這不怪你。不是你的錯。」
丈夫閉著雙眼回答道。他微微抬起頭,把臉朝向屋頂的照明燈,聲音宛如樓間風,沒有質感,也沒有感情和溫度。
「這是我獨自決定、獨自實施的行動,所以我要獨自做到最後。」
弓子感到全身血液倒流,倒吸了一口氣,緊緊拉住丈夫的上衣。
「做到最後……」
邦夫對著亮光,勾起了還有點痙攣的上唇。
「在這裡結束就沒有意義了。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直哉。那三個人奪走了直哉的性命,現在,還有一個人活著。」
「邦夫,不要—」
「我正在思考用什麼方法。肯定能想到好主意。」
她顫抖著抬頭看向丈夫,只見邦夫緩緩抿起嘴唇,收緊了下巴,整張臉籠罩在淡淡的陰影裡。
「對了,花。」
「你在說什麼?……」
「那個宗教團體不是說要給直哉獻花嗎?我剛才想了想,突然有主意了。我只要在同樣的地方等著就好。剩下那個人可能會到那裡去給朋友獻花。因為他朋友就是在那裡被殺的。」
邦夫推開弓子站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到那裡等最後一個人。要是有人出現,我就上去搭話,跟每個人搭話,一直等到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回應我。」
邦夫舉起雙手,摸索著要走出臥室。弓子從背後抱住他,他頭也不回地把妻子推開了。他就那樣走出臥室,走向起居室一角,從角櫃背後的箭筒裡抽出了一支箭矢。
「你又要—」
弓子再次試圖抱住邦夫,但是邦夫搶先一步轉過身,揮落手中的箭矢。一陣破空之音,弓子感到右肩遭到重擊,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阻止我,我就不饒你了。」
邦夫轉身走向玄關。弓子想站起來,但是雙腿發軟,剛撐起身子又倒了下去。邦夫走到門外。弓子呼吸急促地拼命向前爬行,好不容易爬到門口,伸手抓住門把手,將自己拽了起來。
「邦夫—」
她踉蹌著倒向門外,雙手撐住外廊的欄杆。
「邦夫!」
弓子探出上半身,朝昏暗的小巷大喊一聲。底下傳來刺耳的剎車聲,接著是沉重的悶響,一個人影落在暮色籠罩的地面上,他手中的東西也無聲地掉落下來。
那具扭曲的身體已經不再動彈。
遠處傳來祭典的樂聲。
日本車輛為右舵,靠道路左側行駛。(譯者注,以下皆同)
日本的縣相當於中國的省。
隈島日語發音為「kumajima」,第一個字與「熊」(kuma)同音。
指家中有人去世,並過完尾七後迎來的第一個盂蘭盆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