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實在是很不舒服,那孩子就關了店門,開車送我去醫院了。不過他可真不行啊,看到你進來也沒說‘歡迎光臨’,對不對?當時我昏昏沉沉的沒有發現,看來那孩子壓根兒沒幫我看好店。」
小珂再次開口,彷彿要把她的話給堵回去。
「為什麼筆的位置變了?地上那攤紅色的東西,還有那個大件行李是什麼?為什麼他一直背對著我,開車時表情還那麼可怕?」
他很想得到能說給山內聽的故事。他很想繪聲繪色地告訴他,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這個嘛……」
老奶奶若無其事地歪了歪頭。
「你說的筆,應該是那孩子幫我打掃了貨架,然後擺錯了。地上的東西……我今早來開店,沒看見有東西啊。他搬上車的東西我不太清楚,會不會是你搞錯了?他送我去醫院時,我坐在車子後座,沒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呀。」
小珂感到周圍的世界忽地消失了。感到自己就像落在教室地面上的一小塊垃圾。接著,老奶奶又用話語對他施加打擊。
「你說的大件行李,那應該是我吧?當時我很冷,身上穿著毯子,就這麼被外甥抱上車了。你知道什麼叫可以穿的毯子嗎?就是有袖子,可以從頭蓋到腳的毯子。我們這兒車庫很暗,嗯,是啊,這麼看起來的確很像奇怪的東西。」
老奶奶搖著頭說,她好幾年前就想給車庫安一盞燈,但是拖拖拉拉的一直沒弄。小珂無言以對,她就走到了收銀臺後面坐下,彷彿在示意談話到此結束。
妄想讓他看到了不存在的光景。
其實仔細想想,小珂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此時此刻,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有多少是真實的。高階圓珠筆掉在地上,標價和擺放的位置錯了—這一定是真的。可是,地上那攤紅色的東西是真的嗎?那個男人在小房間裡做很大的動作,他真的看見了嗎?握著方向盤的那個人的臉,說不定沒有露出可怕的表情。那可能只是擔心老奶奶身體的表情。他看到的全是虛妄。就像他每次強忍著心中的悲涼,低頭不語的時候,都能看見那傢伙出現在校園一角、道路邊上一樣。他突然無比清楚地想起了光輝姐姐頭一次嘲笑他名字的光景,彷彿這件事正在第二次發生。接著,他又想起了用同樣的表情嘲笑他的保育園小朋友、小學同學,還有在他座位周圍「咔咔」大叫、跑來跑去的人。老奶奶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眼鏡,翻開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再也沒有抬頭看他。可是,見小珂愣在那裡不動,她又「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你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了?」
老奶奶看著筆記本問。
「沒有。」
他怎麼就告訴山內了呢。後悔席捲了小珂全身,連腦袋都吞噬進去,令他無法呼吸。
「……真是的,不能對別人說哦。」
老奶奶還帶著笑意,抬頭看向小珂的胸口。
「你是日本小孩?」
小珂搖搖頭。
老師說,校卡上可以寫「馬珂」,也可以寫「マーカー」,但是小珂既不想當笨蛋也不想當馬克筆,就寫了「マー珂」。
「你是中國小孩,對吧?」
老奶奶得意地抬起了臉。
「是的。」
他總算能喘氣了。
「我雖然沒去過,但很喜歡那個國家。是爸爸媽媽帶你來日本的嗎?肯定是吧,因為你一個人來不了呀。呵呵。你住在這附近?」
她說話的樣子讓小珂放心了一些。因為老奶奶身上散發著一種在童話裡跟狐狸成為好朋友的、溫柔的氣息。
「不太近。在那條路上向右走很長一段路,有一家叫‘好再來’的中餐店,我爸爸媽媽開的……寫作‘好人’的‘好’,‘再來’是‘下次再來’的意思。」
「啊,我知道,就是那個二樓住人的店鋪吧?」
老奶奶眯著眼睛說,因為店鋪結構跟這裡一樣,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那爸爸媽媽一直在身邊陪著你,真是太好了。以前我家的人也說,做這個生意,將來生了孩子就能五秒鐘趕回家照顧了。但是我們最終沒有孩子,我家的人又因為很多事情走了,所以現在別說小孩,我連個要照顧的人都沒有了。」
小珂花了一會兒工夫才反應過來「我家的人」是「老公」的意思。
「可是,他們打烊之前都不到家裡來。」
「嗯?」
「每天打烊之前,爸爸媽媽都不到家裡來。」
「哎呀,他們很忙吧。」
母親可能想來往於兩邊順便幹些家務,或是跟小珂說說話吧。肯定是的。可是父親不准她這樣。峰田先生還來的時候—店裡還有客人的時候,母親總是在家裡和店裡兩頭忙碌。可是後來沒客人了,峰田先生又不知去了哪裡,父親就不準母親離開店鋪了。他說,說不準什麼時候就來客人了。忙的時候可以離開,不忙了卻要一直待在店裡,小珂實在無法理解。
「你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那直到很晚家裡都只有你一個人啦。」
小珂點點頭,感覺老奶奶會說「你一定很寂寞吧,你好堅強啊」。伴隨著這個預感,他已經感到胸中一熱了。可是老奶奶突然好像看完了一集電視劇,變得面無表情,離開櫃檯背過身去。
「哎呀哎呀。」
她走進小房間,用腳捋平了被爐凌亂的地方。
「你不買東西嗎?要是不買,就別待太久哦。」
老奶奶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上了二樓。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起來就像在倒數什麼時間。
小珂被留在店裡,微微歪著頭,一言不發。這個姿勢好像在聽老奶奶的腳步聲,實際他並沒有聽。他不想聽。老奶奶越來越小的腳步聲,和自己心中隨時都要湧出什麼東西的聲音,他都不想聽。
他轉過身,拉開店門。
走到外面,他僵住了。
因為山內站在那裡。他上半身微微前傾,彎著兩隻弓一樣的眼睛,嘴唇咧開一條縫,彷彿隨時都要翕動起來。小珂感到周圍的景色消失了,唯獨山內在他眼前,像剪紙一般顯現出來。他依舊穿著那件胸前寫有happy的白色運動衫,上面頂著一張噁心的臉。他怎麼在這裡?他是來確認白天說的那件事嗎?冷風灌進巷子裡,他無聲地對著山內,感到自己的面孔漸漸扭曲了。這並非他的本意,他想露出笑容,臉卻不受控制地扭曲了。
「哦,你在裡面啊。」
山內張開嘴說。小珂繃緊全身,準備迎接隨時都會到來的羞恥和悔恨。可是小珂剛做好心理準備,山內就躲閃似的轉過了身子。
「下次告訴我那件事最後怎麼樣了吧。」
說完,他就用上身紋絲不動的姿勢扔下小珂走了。小珂彷彿雙腳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動彈不得。他什麼都沒看見嗎?山內沒有窺視店裡面的情況嗎?不,那不可能。山內看見了,用那雙噁心的眼睛親眼見證了小珂說的全都是妄想。他之所以沒有提及這件事,就是在等待小珂自己主動說出來。當小珂按照他的預料行動了,他就會彎起兩隻尖爪一樣的眼睛,露出得意揚揚的表情。只是想象那個表情,不知何時死死盯住的地面就變得模糊而搖晃了。他真希望山內消失掉,真希望那個讓人噁心的存在趕緊消失掉。可是那種好事一定不會發生,因為他希望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山內不會消失,什麼都不會消失。所以—
模糊的視線一角,那傢伙的白色衣袖已經搖晃了好久。
他迫不及待地等著。
小珂抬起右手,像剝皮一樣扯掉毛線帽,緊緊握在手裡,強迫自己抬起頭。他早就知道的光景宛如利箭刺向他的雙眼。
那傢伙的臉,是小珂的臉。
(六)
第二天是星期六。
太陽下山前,小珂把那袋辣椒扔進了廚房垃圾桶裡。
他昨天已經把母親的紅帽子放回了衣箱。
祖父以前告訴他,辣椒和紅色的東西有驅邪作用。可是,這一切終究沒有任何意義。
他沒辦法驅除自己。
他靠著水槽底下的櫃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父親現在可能在店裡的廚房準備晚上的料理,母親則出門去買食材了。反正到最後大部分都要扔掉。
從昨天起,他的心就像塞了塊大石頭,冰冷的情緒無處發洩,不斷膨脹,已經到了極限。
昨天他正準備睡覺,打烊回來的母親問了一句:
「怎麼了?」
大人每次都只是問問。有人問他怎麼了,他就說沒什麼。在日本的生活,在學校的日子,依舊是最為悲慘的狀態。就像明天正要朝自己走來,卻被人半途抓走,揉成一團衝進了下水道,讓他只能持續同樣的今天。唯獨他不希望消失的東西,不斷地消失了。
「沒什麼。」
他老實回答完,鑽進了被窩。他蜷縮在起毛的毯子下面,感覺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從頭髮尖到手指尖,都只有他一個人。
小珂坐在廚房裡,抱著膝蓋思索。他同時思索著很多事情。鬱積在心中的東西一直壓迫到了嗓子眼。起居室另一頭的窗外,傳來大路上汽車行駛的聲音。他呆呆地聽著,感到連綿不斷的汽車聲突然有了外形,而且朝他逼近過來,順著兩隻耳朵往他腦子裡鑽。一連串聲音在腦海中圍成環狀,把小珂往窗戶那邊拽。他可能要站起來了。剛想到這裡,他已經撐起了身子。他被聲音拽著,像只溫馴的小牛犢一般,朝起居室的窗戶走去。暗淡的天空在視野中越變越大。小孩子是否也有生命保險呢?一個從未考慮過的問題突然在腦子裡冒了出來。他開啟鎖釦,拉開窗戶。大路的雜音突然變大,貫穿了雙耳和腦袋的圓環變得更加堅硬而有實質了。
那傢伙站在大路對面。盯著小珂的臉,隨時都要伸出手來。可是,他從那個地方夠不著自己。他要到樓下去,到大路邊上才行。想到這裡,腦子裡的圓環一轉,小珂背向了窗戶。繼而,他的腦袋又被拽向大門。他看見大門上下搖晃著向他逼近。他光腳踩在冰涼的三合土地面上,右手搭上了門把手。
電話響了。
廚房一角那個堆滿了傳單和學校課件的小推車上,傳來了電話鈴聲。那個熟悉的聲音讓拽著小珂的圓環鬆懈下來,他感到腦子輕鬆了許多。他找不到自己的重心,彷彿在空氣中游泳似的走了過去,拿起聽筒。
「喂?」
他用日語接了電話,那頭卻傳來中國話。
「小珂嗎?」
那是祖父的聲音。
「你那邊現在四點多吧?我這邊三點多。」
那個得意的聲音讓他感到兩眼深處一陣劇痛,等小珂反應過來,他已經哭了。可是他緊緊地握住聽筒,拼命控制呼吸,不讓祖父察覺。
「小珂?」
祖父的聲音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開朗。他一時回應不了,祖父又用同樣的聲音叫了他一聲。
「對不起,有點……」
他拼命使勁,總算擠出了聲音。
「電話好像有點問題。」
「你感冒了?」
「嗯,可能吧。」
他心裡一定希望祖父看出自己在撒謊。但是祖父相信了。
「你那邊一定也很冷吧,雖然沒有家裡冷,但也還要多穿點。」
「嗯,我知道了。」
祖父沒有回應,他只聽見那邊傳來微弱的電視機聲。可能祖父正坐在掛著珠穆朗瑪峰照片的客廳裡,悠閒地拿著聽筒吧。桌上說不定還擺著中午吃完沒收拾的餐具。
「爺爺,怎麼了?」
祖父說沒什麼事。
「就想看看你們怎麼樣了。信上說店裡生意一直很不錯,既然生意不錯,那應該很忙吧。要是我這邊有電腦或者手機,還能經常聯絡你們。」
「要轉到店裡去嗎?」
「不用了,你爸媽一定很忙吧。所以我才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想著聽你說說話就好了。」
「他們倆都很好。」
「那你呢?」
「我也很好。」
「是嗎是嗎?」祖父心滿意足地說道。小珂彷彿能看到他仰起紅紅的臉,連連點頭的樣子。
「聽你這樣說就足夠了。好了,電話費貴,就這樣吧。」
小珂連忙叫了一聲,彷彿要拉住祖父的衣襬。
「爺爺。」
「嗯?」
他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麼。
「小黑好嗎?」
「哦,它很好。這不,現在就叼著你的舊鞋撒野呢。喂,你這蠢狗,花都撞倒了,嘿!」
小珂仔細傾聽著小黑在地上撒歡兒的聲音,一句話彷彿從水底浮了上來。
「爺爺,我想問你件事。」
「快放開。啊?」
小珂向遠在中國的祖父發出了疑問。
「人死了會怎麼樣?」
祖父的反應有點愕然,彷彿不知道他為何問這個。
「那當然是變成鬼啊。」
小珂知道「鬼」相當於日語的「幽靈」。
「大家都會變成鬼,繼續陽間的生活。好玩兒的人繼續當好玩兒的鬼,無聊的人還是變成無聊的鬼。」
那好像跟日本的幽靈很不一樣。他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日本的幽靈,比祖父口中的鬼更可怕,就像由怨念組成的人形。
要是他在這個國家死了,會變成日本的幽靈嗎?不過他是中國人,應該會變成鬼吧。小珂很想變成幽靈,讓那些嘲笑自己的同學遭遇交通事故,讓噁心的山內不得安寧。
「我也會變成鬼嗎?」
祖父笑了笑,理所當然地說:
「你也會像活著的時候一樣快快樂樂。不過你還得好久好久才會死呢。」
小黑一直在搗蛋,電話費又很貴,所以祖父很快就掛了電話。
小珂放下聽筒,但沒有把手抽回來,而是定定地維持著那個姿勢。
過了好久,他回到起居室關好窗戶,又靠坐在窗下的地板上。夕陽灑進房間裡,把磨損的榻榻米染成橘紅色,看起來就像波紋細密的大海。小珂抱著膝蓋,把額頭搭在上面,閉上了眼睛。腳下傳來父親的大嗓門。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好像並非自言自語。想必是母親買菜回來了。穿著短褲的雙腿散發著皮膚的氣味,混合在溫熱的呼吸中。因為低著頭,呼吸聲被悶在耳旁隆隆作響,彷彿有個人在旁邊呼吸。那個人的呼吸緩緩放慢節奏,於是小珂也放緩了呼吸。那個人進一步放緩,小珂也跟上了他的節奏。
他夢見自己在跟小黑玩耍,地方就在他生活過五年的中國的家。房間裡到處都是對不上焦點的地方,可能因為他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小黑現在應該長得很大了,可是夢裡的它似乎比最後一次見到的時候更小。小黑輕輕咬著他的臉蛋和膝蓋,留下癢癢的觸感,還有溼溼的口水。他跟小黑打鬧,地板、牆壁和柱子好像都變成了柔軟的橡膠,撞在上面也不疼。他感覺,就算走到外面去,世界也同樣柔軟。
他抬起頭。
一直彎曲的脖子竄過疼痛。
房間裡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小珂盯著黑暗看了一會兒,隨後在地上爬行起來。他沒有開燈,而是拿起了電視遙控器。他想聽聽別人的聲音。雖然到店裡去就能見到父母,可是小珂只想聽聽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世界的聲音。牆邊擺著一臺剛來日本沒多久,店裡還能賺點錢時,父親買回來的二手小液晶電視,電視機旁邊還放著一塊兒買回來的錄影機。他按下遙控器開關,螢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臉。電視機發出一個男人說到一半的話語。
畫面上是一個新聞演播間,裡面坐著身穿西裝的男播音員。小珂四肢趴在地上,一隻手拿著遙控器,不知不覺就看得入了迷。剛才這個人說了什麼?他沒有集中精神,那人的語速又很快,所以他只聽見了一串意義不明的聲音。xianyichamingjinchenzairuiyingchuanhebianfaxiandenanxingyitishenfen—瑞應川,那是這附近的一條河,河的下游在本市東側匯入大海,上游則連著深山。好像查清楚了jinchenzai瑞應川河邊faxiandenanxingyitishenfen。小珂正忙著理解剩餘的部分,演播間裡則播放了簡短的對話。原來這並不是最新的新聞,因為白天的節目上也播報過。
畫面變成戶外風景,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不,豈止是熟悉。他昨天去過那個地方,前天也去過那個地方。現在話筒對準的人雖然沒露臉,但他絕對認識。
「……我們啊,算是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一直和平相處。」
老奶奶的聲音。
「你們沒有生活在一起嗎?」
記者委婉地問道。
背景是玻璃拉門,另一頭探出了半個白色輕型貨車的車頭。那好像是白天拍的影片,畫面裡的光線還很亮。
「啊……因為發生過很多事。不過他不是壞人。他從來不幹壞事,絕對不是那種遭人怨恨的人。」
小珂瞪大眼睛凝視著畫面。老奶奶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同樣只拍到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不過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穿褐色皮夾克的男人。小珂當即握緊遙控器,按下了錄影鍵。接著男人開始說話,鏡頭就轉向了他那邊。
「他真的很和藹。」
那人的聲音像被銼刀銼過一樣。
「所以我覺得應該不是有人尋仇,而是遇上了瘋子,或是想幫助什麼人,自己卻被刺中了。我叔叔完全不是那種惹事的人。」
畫面再次回到演播間,播音員又開始飛快地說話。這次他都聽懂了—遺體上發現有利刃戳刺的痕跡,警方正以殺人的嫌疑展開調查—
「以上就是今天早些時候的新聞內容。」
小珂趴在地上,張大嘴巴呼吸,聲音越來越急促。
「接下來是體育新聞。」
他連忙按下頻道鍵,尋找別的新聞節目。可是到處都在播放不相干的新聞。小珂把播放模式切換到錄影機,調出了剛才錄下的影像。
「他真的很和藹。」
小珂暫停畫面。那件衣服他記得很清楚。已經被穿得軟熟的褐色皮夾克,佈滿了皮膚肌理一般的皺紋,彷彿活著的動物。
「騙人……」
不,不是騙人。他猜對了。他猜到了事實真相。是這個人說謊了。昨天小珂走進文具店,看見的是這個人刺死了老奶奶的丈夫—也就是他叔叔之後的光景(暫且稱其為侄子吧)。在中國,人們會區分兄弟的甥子女與姐妹的侄子女,但在日本則不會。所以小珂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老奶奶的外甥還是侄子。他是老奶奶兄弟的孩子,還是姐妹的孩子?抑或是被殺掉的那個人的親戚?小珂離開文具店後,他用毯子裹住屍體,搬到車上運到了河邊。不知他把屍體扔在了能看到的地方,還是藏在了草叢裡。不管怎麼說,今天早上有人發現了屍體,可能根據屍體身上的東西查明瞭他的身份。
不,等等。
—他送我去醫院時,我坐在車子後座……
說謊的不只是這個男人。
—沒看見什麼奇怪的東西呀。
老奶奶也說謊了。
那個人也知道有人被殺了。
—你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了?
—真是的,不能對別人說哦。
—就是那個二樓住人的店鋪吧。
—那直到很晚家裡都只有你一個人啦。
房間裡一片漆黑,唯有暫停的畫面無聲釋放著光芒。鏡頭拍到了兩人腰部到肩膀的部位,除此以外,小珂眼中再無他物。他感覺鏡頭隨時都會往上搖,然後那兩人的眼睛會死死盯住他。儘管如此,小珂還是無法移開目光,只能四肢並用趴在地上,用嘴巴喘著氣,感到口乾舌燥。他必須報警。不對,父母都在店裡,他應該馬上下樓,把事情告訴他們。小珂扔掉遙控器,咕嚕轉過身來走向玄關,正要開啟門鎖,卻聽見門鈴突然響了。是誰?不,無論是誰都沒關係。至少門外面是個大人。
「深夜打擾了,我是警察。」
那個聲音讓一切都明亮起來,就像真的有人開啟了照明開關,讓光芒滲透到房間每個角落一樣。小珂連忙轉開鎖,把門開啟了。下一個瞬間,空氣彷彿變成了透明塑膠,他維持著開門的動作,就這麼僵住了。因為他眼前的黑暗中,浮現出了那件褐色皮夾克。皮夾克上方,是那張在文具店櫃檯旁轉頭看過他一眼的臉。
一切都被黑暗抹殺,緊接著,他浮到了空中。小珂被人抱了起來,雙手死死地卡在了身體兩側。他拼命扭動身體,大聲呼喊,立刻有人隔著蓋住他腦袋的布袋,捂住了他的口鼻。他聽見一串下樓梯的零亂腳步聲,眼前的黑暗隨之上下搖曳,大路的噪聲漸漸靠近,身體飛了出去。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扭曲著跌落下來。一陣短促的滑動聲,砰,空氣湧進耳道,大路的噪聲斷絕了。
在一片彷彿被密封的死寂中,小珂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扔進了車裡。接著他又聽到開門聲,車身晃了一下。他拼命掙扎著坐起來,伸手去摘頭上的布袋,卻被人碰了一下手。
「不要抵抗。」
是老奶奶的聲音。
「不要違抗那孩子。」
老奶奶的聲音很平穩,就像在指導缺乏知識的人。小珂雙手拇指鉤住布袋邊緣,再也不敢動彈了。這一切都很可怕。他看不見東西,駕駛席上坐著那個侄子,老奶奶在他旁邊用冷靜的聲音說話,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並且驚恐於這種未知背後潛藏的無限可能性,所有這些化作一團混沌的恐懼,把他完全吞噬。有人踩下油門,粗暴地掛上了變速箱的擋位,車身開始震動。引擎發出轟鳴,他的身體被緊緊壓在座椅靠背上。
「沒關係的。」
他的家漸漸遠去。
「只要乖乖的,就不會有事。」
他為什麼想偷紅藍鉛筆呢?為什麼要去那家文具店呢?為什麼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老奶奶呢?為什麼剛才要開門呢?
「把門鎖上。」
剛才在電視上聽到的,被銼刀銼過的聲音。
「兩邊都要。」
老奶奶在旁邊動了起來,兩邊各發出一聲悶響。小珂倒在座位上,蜷縮著雙腿,傾聽自己在布袋裡的呼吸聲。他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嗓子發出破笛子一樣的聲音,全身被不間斷地前後推搡。小珂在蜷縮的雙腿上用力,撐住了自己的身體。可是一次急剎車,他實在支撐不住,在座椅上翻了一圈,落在一個堅硬的地方。
「老實待著!」
爆炸似的怒吼。老奶奶雙手抱著小珂的肩膀,引導他靠在椅背上。
「別讓外面的人看見他。」
聽見那句話,老奶奶便把小珂的腦袋按了下去。小珂坐在座椅上,額頭頂到了膝蓋。幾秒鐘後,引擎安靜下來。莫非是到什麼地方了?可是很快,他又聽到換擋的聲音,汽車再次移動起來。他抓著座椅邊緣,撐住身子不往後滑,同時拼命思考。他得逃出去,可是左、右車門都被鎖上了。他不知道車鎖在什麼位置,長什麼樣子。想一口氣開啟門鎖拉開車門,肯定不可能。後面呢?他偷看文具店車庫時雖然看不太清,但後部座椅背後好像是有一個門閂。說不定那個能從內部開啟。等下一次停車,他就摘掉布袋,同時跳到靠背後面,從內部開啟門閂跑到路上。不,這更不可能。他更加不清楚後面的門閂要怎麼開啟。而且頭上的布袋有拉繩,在脖頸處收緊了袋口,無法一把扯下來。
只能趁兩人放鬆警惕的時候行動了。也就是現在,車子在行駛的時候。現在車裡應該很黑,他或許可以悄悄用右手摸索門鎖,在引擎聲的遮蓋下把鎖開啟。要是成功了,他就可以頂著布袋開門跑出去。這樣可能會死,但待在這裡任人擺佈和跳下一輛正在行駛的汽車,究竟哪邊的致宕機率更高呢。
身體突然向右傾斜,肩膀撞到了車門。可能就是現在了。要趁他們不注意開啟門鎖,可能就要趁現在。可是,車子很快開始減速,左右各搖晃了一下,又往前開了一段,然後引擎聲變小,最後停了下來。
駕駛席車門開啟,冷風吹了進來。順著風聲壓根兒聽不到其他車輛行駛的聲音。這是什麼地方?老奶奶在他左邊動了起來,袖子掠過小珂的脖子,伸手去開右側車門。門鎖解開,很快,外面就有人拉開了車門。
「起來,下車。」
說著,男人就揪住小珂的後領,把他拽了出去。他險些跌倒,連忙試探著腳下的地面站穩身子,感到強風從側面陣陣吹拂。
「真的要那樣嗎?」
老奶奶從另一邊的車門出來,這樣說道。
「不能放過他嗎?」
「你不是因為這個吃了一輩子苦嗎?」
侄子粗暴地打斷了她。
「對我叔也是,可憐他沒錢、沒工作,就一直把自己辛苦攢的錢拿給他花。」
「如果讓這孩子保證絕對不對別人說……」
「那不就跟你對我叔一樣了嗎?!那人每次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你每次都信了他,對不對?結果一毛錢都沒要回來,對不對?都跟你講了沒人會遵守約定!」
怒吼斷絕的同時,耳邊傳來波浪聲。
小珂被拽著胳膊往前走。布袋的抖動時重時輕,同時震動著鼓膜。兀自邁動的雙腿沒有任何感覺。剛才那聲大吼會不會有人聽見了?會不會有人過來檢視情況,或是報警?走了一會兒,他又被定住了,近在咫尺之處傳來鐵鏈晃動的聲音。那個聲音往兩邊傳開,隨後消失在風中。聽見這個聲音,小珂總算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在猜到答案的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沒有希望了。
根本不會有人聽見剛才的怒吼,而且在這裡,那兩個人想殺了他可謂易如反掌。
這裡是南邊的蝦蟆倉市,他所在的地點是該市東側的弓投懸崖。兩道斷崖像小龍蝦的鉗子一樣朝海中延伸。剛才發出響聲的可能就是禁止進入的鐵鏈。只要穿過這裡,地面便來到盡頭,只剩下幾十米之下的滔滔波浪。他身後是海岸公路,但是離得很遠。若是白天也就算了,從公路上隔著夜色根本看不見懸崖。不會有人發現他。就算他大聲呼救,可是在蕭蕭風聲中,人的聲音也不可能傳到那邊去。
他再次被人拽著往前走。乾枯植物的觸感擦過肩膀、手臂和雙腿。他曾經聽班上同學說,這裡是當地的自殺聖地。因為「弓投(yuminage)」與「身投(minage)」發音很像,所以想死的人都會到這裡來跳海。懸崖上有很多死人的幽靈,只要跟它們對上目光,就會被帶到那個世界去。爆破似的海浪撞擊聲很不規則,讓他的小腹陣陣顫動。那人拽著他,朝濤聲走了過去。這裡之所以是自殺聖地,並非因為讀音上的相似,而是因為無人阻止。也因為懸崖底下時刻翻滾著輕易就能奪走性命的浪濤。第一次被人拽著走在這個地方,小珂完全理解了。自己會被認定為自殺嗎?還是遭遇了事故?最後將是什麼人發現他的屍體呢?
手臂上的手鬆開,轉移到了後背。
身體被向前推搡。低沉的濤聲幾乎就在腳下。身體絲毫沒有抵抗,任憑那隻手推著他向前挪動。他像教科書上的翻頁漫畫裡的少年那樣往前走。只要再走上一小段,就會變成那個少年。被那傢伙拽著衣袖,消失在頁面之外。他一直在想象那個光景,一直希望發生那樣的事。所以,他才會把它畫在教科書上,所以,他才會在路邊和校園裡看見那傢伙的身影。現在有人把他推向懸崖,身體卻不做抵抗。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自己希望如此,不是嗎?這是因為只要繼續往前走,就能消失,不是嗎?可是,他一直想象的不只有這個。他也會想象學校開設漢語課程,店裡生意興隆,一家人搬到大房子裡……甚至想象過回到中國,跟祖父和小黑玩耍。要是消失了,就無法想象,再也無法描繪任何美好。
「袋子……」
一句日語伴隨著氣息從嗓子眼兒裡擠了出來。抓住他衣服後背的手似乎猶豫了片刻,然後將他往後拽了一下。
「說啥?」
那句話不像在問小珂,反倒更像問老奶奶。小珂在布袋裡深吸一口氣,頂著風聲說道:
「不把袋子取下來,可能無法偽裝成事故或者自殺。」
周圍的枯草在風的擾動下唰唰作響。一陣又一陣浪濤在腳下撞得粉碎。小珂轉身朝向後方。
「也對啊,他說得沒錯。」
「浪會沖走袋子吧。」
「不過還是保險起見……」
就算布袋被摘掉,他能看見東西,也不知如何逃走。就算拼命跑,他也會被抓住。要是躲在草叢裡,肯定會被發現。
「好嗎?我挺擔心的。」
老奶奶話音落下,他又聽見了風聲都蓋不住的急躁喘息聲,接著就有兩隻手碰到了小珂的脖子。那雙手馬上就要摘掉布袋,讓他看見兩個人的身影。從聲音傳來的方向判斷,現在兩個人正好跟他組成一個三角形,分別站在他前方兩側。小珂背後就是斷崖,漆黑的空間對他張開大口。就在他描繪那個光景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那個想法突如其來,宛如野生動物的本能。那是最可能讓他活下來的方法—讓自己成為倖存者的方法。脖子上的抽繩開始鬆動,布袋被拽了起來。他瞪大的雙眼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中,眼前出現了那兩個人的身影,還有周圍枯草的輪廓。以及—
「你可別想著跑。」
在輪廓間搖晃的,兩條白色衣袖。
那傢伙在看著小珂。目光直愣愣地看著他。
「轉過去。」
聽見命令的瞬間,一陣風朝著大海迎面吹來。在宛如慘叫的風聲中,那傢伙對小珂露出了詢問的表情。小珂勾起了硬鐵絲一般的嘴角。對方眯起細細的眼睛回應了他。又一陣風吹過,那傢伙像乘著風似的迅速靠近,他的手拽住了皮夾克的袖子。老奶奶在風中高喊,那傢伙也拽住了老奶奶的袖子。兩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小珂用力閉上眼。沒有風聲,也沒有濤聲。鼓膜深處不斷重複著自己的聲音。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原文作「溪」,經查證後改為「」。
日語中「マーカー」也有馬克筆的意思。
拼音對應原文:現已查明今晨在瑞應川河邊發現的男性遺體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