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窗外的生日蛋糕籠罩著灰色霧氣。
「這場雨下完,櫻花季也該結束了吧。」
老代站在旁邊,看向窗外。
「畢竟雨還挺大的。」
「花瓣的事情查得怎麼樣?」
「沒怎麼樣。」
不怕直說,他跟水元搞的花瓣試驗沒有意義。對守谷和中川的問詢反倒進一步佐證了宮下志穗的死是自殺。現在又過了五天,他們還在繼續現場周邊的偵查,也聯絡gardien公司再次確認了鑰匙的問題,沒有任何新發現。對於中川離別時提起的父親被害一案,他們也向該轄區警署進行了諮詢,似乎與現在的案子沒有關係。
「弓投懸崖又撈到屍體了。」
「我聽說了,就剛才吧。」
那座懸崖經常死人。
有人說那是因為懸崖的名稱與「身投」相似,因此本地和外地都經常有想自殺者跑過來尋死。這就是所謂的自殺聖地,就在幾個月前還是隆冬的時候,那裡還發現了經營文具店的老婦人與其侄子的遺體。在發現遺體的幾天前,老婦人的丈夫被發現遭人殺害,有人認為是那兩人同謀行兇,後出於悔恨跳下了懸崖。只不過警方始終未發現有力的物證,到最後都無法查明真相。調查本部一直沒有解散,專案人員至今仍在繼續調查。竹梨沒有被分到那個組,所以不清楚詳細情況,也不知後來進展如何。
「還沒查清身份是吧?」
「只知道是個成年男性。」
「那地方真的是,光我們發現的人數就挺多了,說不定還有被潮水帶走而沒被發現的屍體,實際自殺人數可能更多吧。人人都從那座懸崖上往下跳,真是太沒新意了……哎,你怎麼還在?」
已經解開領帶,只穿著襯衫的水元走進了刑警辦公室。昨晚是水元工作後第二次值班,今早八點半就應該下班了,然而現在已經臨近中午。
「我想回家前小睡一下,結果睡過頭了。」
「趕緊回去好好睡覺。外面下雨,路上小心點。」
「不—」水元從口袋裡掏出捲成一團的領帶,仔細展平,「反正回去也沒人,我還是幹活兒吧。」
警察學校畢業後,大多數警官都會入住單身宿舍,水元也一樣。蝦蟆倉警署的單身宿舍是一座樓齡將近四十年的老古董,竹梨在結婚搬家前也一直住在那裡。
「加班也沒錢給你。」
「沒關係。」
課長辦公桌的電話響了。課長接起電話聊了幾句,然後環視辦公室,看見站在窗邊的竹梨,便朝他勾勾手指,然後往旁邊指了指。他指的地方是竹梨的辦公桌,看來是打給他的電話。
「我是竹梨。」
他回到座位上,站著拿起了聽筒。對方是負責調查冬天發現老婦人及其侄子遺體那起案子的刑警。他人似乎在外面,因為背景裡能聽見雨聲。
「我在瑞應川河邊搞現場調查,有個釣魚的小哥說他撿到一樣東西。」
「下這麼大雨還釣魚?」
「他說下雨水渾,魚容易被誘餌騙上鉤。」
「他撿到啥了?」
對方說是一本記事本。
「本子都溼透了,我翻開一看,感覺跟竹梨先生你們那個案子有關係。」
(五)
他和水元開車到那邊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就是這個。」
給他打電話的刑警遞過來一個裝了記事本的證據袋。袋口開著,應該是想防止潮氣破壞指紋。裡面的記事本大小與口袋書相仿,只是寬度較窄,表面是黑色皮革。
「我沒看裡面。你們試試就知道了,一翻開恐怕就要扯破。」
竹梨、水元及那名刑警把傘湊在一起交談著。雨水一直激烈地敲打著傘面,在傘面上激起嘈雜的嘩嘩聲,因此三個人不得不扯著嗓子說話。
「你怎麼覺得這跟我們的案子有關係?」
「因為皮套內側的插袋裡夾了一張名片,是格雷護家的董事長,叫中川……」
「徹?」
「對,中川徹。這名片有三張,應該是記事本主人的吧。」
有道理,畢竟除了自己的名片外,一般人不太可能有好幾張同一個人的名片。如此說來,這莫非是中川徹的記事本?他仔細一看,的確跟五天前在格雷護家辦公室裡看到的有點像。
「他在哪兒撿到的?」
「那邊的石頭底下。」
三人朝那邊走了過去。離水邊大約三米的地方有兩塊大石頭,呈現彼此倚靠的形狀。根據垂釣青年的證詞,記事本正好掉在這兩塊石頭中間。
「雨這麼大,我能把它帶回署裡嗎?」
「我沒什麼意見。」
竹梨把記事本放回證據袋,與水元一道走向停在河堤上的車。
「要不要翻開看看?」
水元坐在駕駛席上,身體朝竹梨那邊扭了過去。由於睡眠不足和興奮,他雙眼滿是血絲。
「要是隨便翻開,的確可能扯破啊—」
竹梨先用手帕擦掉證據袋上的水滴,然後戴上白手套,從裡面取出記事本,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背面插袋裡果然夾著三張中川徹的名片。可能是為了防止名片夾裡的用完忘了補充,夾在這裡備用的吧。皮革封面吸了水,可能比實際重量重了一些。不過裡面的紙倒是沒有溼透。可能多虧了落在或是被刻意放在石頭底下吧。白色扉頁周圍溼了一圈,中間還是乾燥的。他輕輕翻開扉頁,下一頁也是同樣的情況。最前面是年曆,上面幾乎沒寫東西。再往後翻就是寫每週計劃的部分,應該稱作周計劃吧,左側是七日分格,右側則是可以自由記錄的白紙。黑色圓珠筆文字被水浸溼的部分很難辨認,不過乍一看,左側和右側都寫著很商務的內容。再往後翻了好幾頁也一樣。
「這周和上週的頁面沒事吧?」
「我看看。」
他翻到四月的頁面。
「這是上週的。」
左頁倒數第二格是星期六,也就是發現宮下志穗遺體的日子。下面的星期日就是竹梨他們到格雷護家找中川問詢的日子。這兩格的確寫了字,但是被水泡開了無法辨認。右側空白頁也寫了很多字,同樣是周圍一圈無法判讀,而能分辨的部分也都是商務內容—不,中央靠下勉強能辨認出來的位置,有一串草草寫下的手機號碼。
那串090開頭的十一位數字讓竹梨很是在意。
因為他對這些數字有印象。
「請等一等,那莫非—」
水元連忙從包裡拿出平板電腦,操作螢幕開啟了貌似他自己總結的各種資料。那些不是手寫文字,而是輸入的文字。水元把臉湊到螢幕前,彷彿那些字非常細小似的,找了一會兒就猛地直起了身子。竹梨把那一瞬間看在眼中,感覺他被淋溼的上半身好像突然膨脹了片刻。
「你瞧,這是守谷的號碼。」
他仔細一看,平板上的確顯示著同樣的號碼。竹梨也從上衣內袋裡掏出自己的本子翻開,他也記錄了同樣的號碼。這是在現場第一次問詢時,守谷報給他們的電話號碼。他把目光轉回泡過水的記事本。頁面上雖然寫著手機號碼,但沒有標註姓名。這種記錄方式通常意味著寫下之後馬上撥打那個號碼。
「中川先生為什麼記下了守谷的號碼?我們最好馬上聯絡他本人問清楚吧。」
「不—」
可能已經問不到了。
竹梨掏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中川徹的電話。對方提示機主沒有訊號或是手機關機,於是他又打給了格雷護家的辦公室。女員工接了電話,竹梨提出要找中川,對方回答他今天還沒到公司來。他又問昨天和前天呢,女員工含糊其詞。
「給署裡打電話,問問弓投懸崖發現的遺體怎麼樣了。」
竹梨迅速結束通話,給水元做出指示。
「啊,你說今天早上那個嗎?」
「讓他們看看那是不是中川徹。這條河再往前一點兒就是入海口。」
「啊……」
看來水元現在才察覺到那個可能性。
「我立刻確認!」
水元掏出手機撥通了警署的電話,同時整個人趴在腿上,隨時準備操作平板記錄內容。竹梨拿著疑似屬於中川的記事本,又往後翻了一頁。浸溼的頁面幾乎隨時都會扯破,不過最後還是完整地剝離了。左頁寫著本週日程,右頁—這是什麼?
「啊,辛苦了,我是水元。剛才竹梨先生叫我—」
水元飛快地說明了情況,由於語速太快,他不得不說了兩遍。
「撈上來的遺體在署裡嗎?那馬上……是,公司有主頁。只要檢索格雷護家的座機號碼。是的,上面有中川先生的照片,拿去對比一下……不,我要開車……」
水元看了他一眼。竹梨拿著圓珠筆,朝自己豎起了拇指。
「請打到竹梨先生的手機上。」
一掛了電話,水元就轉動車鑰匙,啟動了引擎。透過後視鏡,能看到車屁股冒出一股白煙融入雨幕中。
「回警署嗎?」
「嗯。還得把記事本拿去烘乾了好好檢查。」
他們正在路上,警署打來了電話。雖然溺水屍體很難分辨外貌,不過今早在弓投懸崖底下發現的屍體極有可能就是中川徹。
(六)
「結束了。」
老代把他們喊到取證課,只見記事本被放在操作檯上,旁邊還擺著一個吹風機。
「原來就是用吹風機吹乾啊。」
聽了水元的話,老代白了他一眼。
「對,三歲小孩兒都會弄。」
水元完全不在意老代的眼神,全身散發著興奮的氣息,戴上了白手套。竹梨也戴上手套,來到了操作檯旁。取證官都出外勤去了,屋裡只有老代一個人。可能因為雨太大,今天又出了不少交通事故吧。
在老代烘乾記事本的時候,他們已經確認了弓投懸崖下水中的屍體就是中川徹。因為他有過駕車違法行為,指紋被記錄在資料庫中,經過比對證實與屍體指紋一致。跟海里或河裡發現的許多遺體一樣,中川沒穿衣服,全身一絲不掛,當然也沒有隨身物品。根據絹川提交的解剖報告,他的肺部沒有發現積水,死因是頭部遭到強烈衝擊導致的頭蓋骨骨折。至於造成衝擊的東西,則有可能是石塊這類形狀不規則的物體。頸椎未見重大損傷,從傷口狀態來看,死者並非當場死亡。也就是說,哪怕他是從弓投懸崖上跳下去,頭部撞擊岩石後落入海中,肺裡也應該留下吸入海水的痕跡。由此可以推斷,中川是腦部受到衝擊並死亡後,才被拋進了水裡。有可能直接被拋入海中,也有可能被拋入河中衝進了大海。從發現記事本的地點來判斷,竹梨等人認為是後者。推測死亡時間是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竹梨他們到格雷護家拜訪中川的兩天後。
「我為了吹乾記事本而翻開了頁面,在這周的日程那頁發現了你可能感興趣的東西。」
竹梨拿起記事本,翻開被熱風烘乾的僵硬紙頁,翻到那一頁時,旁邊的水元明顯倒抽了一口氣。
因為那是一幅畫,還有幾個字。
底下還有兩行模糊的文字,並沒有被水浸泡到無法判讀的程度。兩行字都能辨認出來:
「警察隨時可以向廠商確認。」
「5000~1。」
這兩行字與畫旁邊的「打電話時拆掉了?」顯然都是中川的字跡,因為與其他頁面的字跡相同。
三人無聲地盯著那一頁看了一會兒。與此同時,天花板的自動空調停止運作,室內陷入了徹底的靜寂。過了一會兒,水元張嘴說了一句「這個」,然後似乎驚訝於自己的音量之大,繼而壓低聲音繼續道:
「是宮下志穗的遺體吧?」
「應該是。」竹梨點點頭。
「上面的人是站在門外的中川先生和守谷先生?」
「可是這幅畫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三人再次沉默下來。
這次先開口的人是老代。
「這個‘警察隨時可以向廠商確認’……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竹梨第一次看見那行字也有同樣的感想。潦草的文字似乎與內容不太相稱—如果只是隨手一記,又感覺字數略多了。
「可能是臺詞啊!」
水元猛地抬起頭,看著竹梨說。
「我可以說說自己的想法嗎?首先是這樣的,宮下志穗不是自殺,而是被守谷殺害了。中川發現這個事實,企圖以此要挾守谷。一開始中川並不知道守谷的手機號碼,就先給十王還命會打了電話,試圖把號碼問到手。又或者,他可能請十王還命會的人直接把電話轉給了守谷,而後向守谷本人詢問了手機號碼吧。因為無論是誰接了中川的電話,肯定都不會擅自透露守谷的號碼。這本記事本上之所以寫著守谷的手機號碼,就是中川當時做的記錄。然後,中川重新撥通了守谷的手機號碼,讓他能在不怕被人偷聽的地方接電話,並對他發出了威脅。守谷肯定留下了殺害宮下志穗的證據,只要警察向廠商……確認一樣東西,他的行為就會被曝光。雖然不是警察就無法確認那個資訊,不過只要中川向警方透露一點訊息,那麼‘警察隨時可以向廠商確認’。他就是用這句話威脅了守谷。這個‘5000~1’應該是金額,也就是他要求守谷給他的錢。當然不可能是五千日元到一萬日元,所以單位分別是萬和億才對。」
說完,水元得意揚揚地看著竹梨,彷彿在問這個推理怎麼樣。
「那個……中川掌握的‘證據’是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水元先是整張臉皺了起來,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不知道‘廠商’到底是什麼的廠商……不過我想,那個證據和廠商應該跟遺體的姿勢有關係。」
「姿勢?」
「這幅畫上的姿勢跟實際情況不相符。」
水元指著畫說。
「宮下志穗吊死在了連線門把手的延長線上,所以頭部位置應該更低,身體也不是這樣橫在那裡,而是緊貼在門上。」
「的確是啊。」
竹梨想起從門縫裡看到的宮下志穗的遺體,隨即把臉湊近記事本,打算讓水元繼續說下去。
「‘打電話時拆掉了’,這個‘電話’是什麼?」
「我認為應該是中川打給警方的報警電話。有可能是守谷趁他打電話的時候,把什麼東西‘拆掉了’,於是遺體姿態發生改變,她被殺害的證據也就消失了。中川發現了這點,試圖威脅守谷,結果被殺害。」
圖案和文字的內容完美對上了號。
「假設是守谷先生殺害了宮下志穗……他的動機又是什麼?」
「我們還是收集證據將他逮捕,從他本人口中問出來吧。竹梨先生,我想先申請搜查令,然後調查電話公司的通話記錄,可以嗎?看看中川的手機或是格雷護家的固定電話是否撥打過十王還命會或守谷的手機號碼。」
(七)
被指定為宮下志穗後繼者的吉住結束了臺上講話。竹梨戴著平光眼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吉住四十多歲,是四年前造成死亡事故那輛車的司機。他行了個禮,周圍的會員同時鼓起掌來。竹梨也跟著拍了拍手。
「我沒有什麼好補充的。」
吉住下去後,守谷再次來到講壇上。
「希望他能成為侍奉部的中心,與在座各位一道,為了儘量拯救還在外面沉浸於痛苦的人,廣泛傳播我們與十王展開交涉的方式……」
這裡是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一樓的講堂。靠近天花板的窗外射入陽光,用一條斜斜的光線把會場分為兩半。而直線聚焦的地方,正好是站在講壇之上的守谷。
他們在弓投懸崖底下發現中川徹的屍體,又在瑞應川河邊發現他的記事本,到現在已經兩天了。
記事本上檢出了中川的指紋和發現記事本的釣魚人的指紋。後來取證人員又對掉落記事本的瑞應川河岸及河底進行了仔細搜查,沒有任何發現。老代也親自加入了現場作業,但是無功而返,始終沒有找到中川的衣服和隨身物品。這些可能都被扔進水裡了。目前取證人員仍在對河底進行搜查,若是把範圍擴大到海底,恐怕只能對岸邊進行搜查了。如果他的衣服和隨身物品已經沉入海中,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他們還把中川記事本上的畫拿給法醫絹川看了。水元詢問了關於遺體姿勢的問題,絹川的回答是:宮下志穗死亡的姿勢與被發現時的姿勢相同,其間兩天一直保持原樣,不會有錯。
—那為什麼姿勢會不一樣呢?
水元抱頭苦思,始終沒有得出答案。
與此同時,電話通話調查這邊發現了重要線索。首先,中川的手機曾經撥打過十王還命會代表人的座機。幾分鐘後,又撥打了守谷的手機號碼。這正如水元所料。撥打時間分別是四天前的上午十一時五分和十一時十二分。中川的推測死亡時間是四天前的晚上,也就是說,中川在與守谷通過電話後,當天晚上就死了。
昨天,竹梨與水元再次對守谷進行了問詢。與上次一樣,三人在支部二樓的支部部長辦公室會面。
「我們發現宮下君的屍體後,中川先生在玄關門前記下了我的手機號碼。當時是為了出什麼事還能保持聯絡,我把號碼告訴他的。」
針對中川記事本上的手機號碼,守谷這樣解釋道。
「不過,中川先生當時拿著自己的手機吧?找別人問電話號碼時,難道不應該直接記錄在手機上嗎?」
水元捧著平板電腦,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彷彿要撲到對方身上去。再看守谷,他極為冷靜,那副溫和的表情始終沒有改變。
「我不知道何謂應該不應該。的確,現在或許很多人會選擇那樣做。說不定中川先生其實是個很傳統的人,所以他才能在這座古老的小鎮上開創成功的不動產事業。」
然而他們彼時已經查清,中川的不動產事業其實壓根兒算不上成功。把老代烘乾的記事本仔細查驗一遍後發現,日程欄中隨處可見「還款」「借入」這樣的文字。於是他們對格雷護家的經營情況展開調查,得知這家公司欠了一屁股債,隨時有可能破產。中川已經被逼上了絕路,急需一大筆錢。他原本用作公車的法國雷諾車上個月已經被轉手賣了出去。不過,公司員工對經營情況毫不知情,而且中川還騙他們說車子被送去修理了。
「您跟中川先生在電話裡說了什麼?」
水元開門見山地詢問了通話記錄問題。然而守谷的回答竟遊刃有餘。
「因為我是宮下君租房的連帶保證人啊,當然要談談今後的事情。比如房租之類。」
「結果談成什麼樣了?」
「我對他說,根據合同內容,一切由我來負責。一旦有住戶自殺,可能很難找到下一位租用者,所以中川先生似乎還考慮了賠償損失的問題。我回答,對於這件事當然也會做出相應的處理。」
「你們談的事情好像很難談攏啊。」
聽了水元的話,守谷在辦公桌後微笑著說:
「哪裡哪裡。我從一開始就表示了最大的誠意。」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談了一個多小時?」
他們自然也查清了通話時長。
「照您說的意思,應該短時間就能解決吧?」
守谷終於露出了動搖的表情。水元見狀又把身子往前湊了一點。守谷沉默片刻,雙手交疊在辦公桌上,安靜地問。
「你們知道……他父親的事嗎?」
水元和竹梨都沒有回答。可是守谷應該從他們的表情中看出來了,便繼續道:
「自從經歷了學生時代那件悲傷的往事,中川先生就一直為父親的死痛苦不堪。他一直希望能夠再與父親相會。他當然知道我們十王還命會的存在,只是我們不屬於正統佛教,又與基督教和神道沒有關聯,屬於一種新興宗教,所以中川先生一直帶有懷疑的念頭。這次雖然發生了很可怕的事,但畢竟把我和中川先生聯絡到了一起,也是一種緣分。於是,我就向他講解了入會的事宜。他果真很想在這個世界與父親重逢。」
水元已經停止了記錄,只是死死握著手上的筆。
「雖然凡事不該主觀臆斷,但我認為,他打電話來,主要是為了入會的事情。因為我們早早就談完了公寓的事,然後就一直在談這個。」
中川已死,誰也無法證實守谷的話是否真實。十王還命會的活動方式就是尋找曾經失去了家人的人,並派出奉仕部進行勸誘。他們可能很早就掌握了中川父親被入室偷盜犯殺害的資訊。
「依不動明王之法寶羂索,將彼人御靈……」
聚集在講堂的人們開始吟誦十王還命會的祈禱詞。竹梨跟著其他會員翕動嘴唇。
「後來您見過中川先生嗎?」
守谷聞言,搖了搖頭。
「我只在宮下君的公寓門前見過他。方才提到的那通電話裡,我們的確說好了約時間碰面,只可惜已經無法實現了。」
「這周星期二,您在什麼地方?」
那是中川死亡的日子。通過公司入口的監控攝像資料已經得知,那天晚上九點多,他在所有員工下班後,獨自離開了公司。其後,他的行蹤就無法把握了。
「我在這間辦公室裡工作。」
「沒有回家嗎?」
「當然回去了,不過是深夜。」
說完,守谷尷尬地笑了笑。
「我每天都是深夜回家。因為除了支部部長的工作,我還負責財務工作,有時實在顧不上回家,還會在這裡過一晚上。」
「您不回家的時候,都在哪裡休息?」
「就是那裡—」守谷攤開手心,指著兩人落座的沙發說。
「依普賢菩薩之法寶五鈷鈴,將彼人御靈……」
會員的祈禱還在繼續,在一片彼此交疊的聲音中,竹梨感覺現實漸漸遠去,趕緊將自己拉了回來。
該問的都問完了,水元便像上次那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不再說話。可是這回的沉默似乎隱藏著某種危險的氣息。竹梨在旁邊瞥了一眼平板畫面,上面顯示著中川記事本頁面的照片。就是畫著草圖的那一頁。他已經提前吩咐水元,暫時不要對包括守谷以內的外部人士透露畫的事情,可是水元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轉過平板,把它當成最後的「撒手鐧」呈現在對手面前。竹梨在旁邊擺擺手阻止了他。看來竹梨猜對了。只見水元的喉結上下挪動了幾回,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抬起右手,按下了平板的電源鍵,讓螢幕轉暗。
其後,竹梨接過話頭,對守谷問了兩三個問題,接著就示意水元站了起來。水元似乎也想不到還能問些什麼,便很不甘心地離開了座位,與竹梨一道走出房間。
「依藥師如來之法寶藥壺,將彼人御靈……」
今天,他們一早就開始分頭行動。水元負責到發現中川記事本的瑞應川周邊偵查,竹梨則去格雷護家對員工進行了問話。方才兩人通了電話,發現誰都沒有收穫。
祈禱詞結束了。
待回聲平息,講堂頓時籠罩在讓人一動都不敢動的靜寂中。守谷在講壇上閉著雙眼,在場所有會員則注視著他的身影。周圍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彷彿在用自身的重量,牽制著一尊石像意欲升上天花板消失無蹤的靜寂。不一會兒,守谷安靜地抬起眼瞼,雙眼直視著竹梨,彷彿早就知道他在那裡。守谷的目光在向他傳達著什麼。竹梨為了讀取他的意思,也向他投去了目光。他聽見模糊的耳鳴,就像一陣白噪聲。竹梨很想分開前方的會員,向講壇走過去。就在他即將有所動作的時候,講壇一角傳來了問候辛苦的聲音。方才登壇的吉住行了一禮,開始宣佈下次集會的日程。守谷站在講壇上,依舊盯著竹梨,突然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接著,他馬上垂下目光,緩緩轉身,走下講壇,轉向了左手邊的臺階。周圍響起壓低聲音的對話。竹梨一直追逐著守谷的身影,從會員中間穿過去,想靠近他。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竹梨先生?」
是水元。
他驚訝的表情馬上轉變成了共犯的微笑。
「看來我們想得都差不多啊。」
竹梨也報以同樣的微笑。
「我覺得能看出點什麼……但我可不是潛伏進來的。」
「畢竟門口沒人看守,一副誰都能參加的樣子,所以這不算非法入侵吧?」
「反正這兒有這麼多人,對方也不可能發現。總之,我們先出去吧。」
兩人穿過人群,從正門走到了前庭。
「我還擔心你萬一朝我敬禮可怎麼辦。」
修剪整齊的草坪上依舊散落著一些染井吉野的花瓣。兩人長長的影子落在上面。
「真有人幹那種事嗎?」
「我還沒見過。」
「那不是相當於對周圍人大聲宣稱自己是警察嘛。」
水元說車就停在附近,於是兩人朝那邊走去。因為水元要去瑞應川,而竹梨只是去格雷護家,所以他把車讓給了水元。
「剛才守谷說什麼儘量拯救還在外面沉浸於痛苦的人,還真不知道到底誰才在外面呢。」
竹梨默不作聲地點點頭,眼前突然閃過小時候看見的田螺。
那時窮鬼前輩的事剛過去不久。壘球部全體隊員去看了他們沒能進入的大賽決賽。在回家路上,帶隊老師可能想讓他們散散心,就讓隊員們半途下了車,帶他們走到瑞應川的岸邊。那是一個夏日的傍晚,大家在那裡比賽打水漂的次數,或是脫掉鞋子走到河裡抓小龍蝦。當時,竹梨蹲在水邊,凝視著一隻田螺慢慢挪動。讓他驚訝的是,田螺竟是走在水面上,而身體卻在水底。它頭朝下浮在水上,漫無目的地挪動。竹梨看著那個光景,突然好像陷入了內外顛倒的世界,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威脅……警方隨時可以向廠商確認……」
一坐上車,水元顧不上發動引擎,就嘀咕起來。
「打電話時拆掉了……遺體的姿勢……」
他已經聽水元無數次嘀咕過這些話,每次一嘀咕,他聲音裡混雜的嘆息就越多,彷彿什麼地方開了個風洞,而且越變越大。
「竹梨先生也沒什麼頭緒吧?」
他一邊插鑰匙一邊問。
「沒有。」
聽到回答後,水元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輪胎碾軋碎石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車前窗的景色向旁邊移動。穿過小巷走上大路,他們就得朝著夕陽前進,於是兩人都放下了遮陽板。
「宮下志穗……死亡時的姿勢就是我們看到的姿勢吧?」
「絹川是這麼說的。」
「可是那跟畫上的姿勢不一樣。」
「是不一樣。」
兩人交換著無意義的對話,很快便回到了警署門口。
但是水元徑直開過了停車場,沒有拐進去。
「你要去哪兒?」
「我還想再做一次實驗。」
水元一隻手伸進旁邊的包裡,拿出一根與宮下志穗脖子上纏繞的延長線同款的產品。
「不可以嗎?」
「倒不是不可以。」
他要做的是現場實驗。再現宮下志穗死亡時的情形,以及守谷發現時的情形,看能否從中找到什麼線索。這種實驗他們已經做過兩次了。
「謝謝您。」
車前窗一角出現了正在建設的寫字樓。建築輪廓已經基本成形,頂上的塔吊即將迎來被拆除的命運。
(八)
他與水元隔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相對而坐。桌上的空啤酒罐一字排開,就像乒乓球檯的球網一樣。對面和這邊分別擺著正在喝的日本酒二合瓶,還有下酒零食的袋子。水元的零食是巧克力和薯片,竹梨那邊則是薩拉米香腸和手撕乳酪。兩人各自蜷著身子,吃著零食,不時給自己添上一點酒。電視櫃上的數字時鐘顯示現在已經過了凌晨兩點。
「別怪我囉唆……真的好懷念啊。」
竹梨用對不上焦的目光打量著滿是水垢的小廚房、低矮的天花板,還有中間發光的燈罩,以及通往狹窄陽臺的落地窗。單身宿舍的傢俱全都一樣,就算換了住戶也會繼續使用,不過唯獨窗簾的花紋與竹梨的記憶不相符。應該是什麼時候換了新的吧。
「竹梨先生以前住幾樓?」
「一樓。」
「不冷嗎?都說這種建築物一般是樓上暖和,可是我在四樓都覺得好冷。現在就這樣了,等到冬天……好痛。」
水元一轉動身子,就痛得表情扭曲。
他們傍晚開始在宮下志穗的公寓做了好幾次實驗,但是收穫只有瘀青和痠痛的肌肉。
他們輪流扮演角色,使用現場的房門再現了好幾次實際情況。負責扮演屍體的人要在脖子上纏繞延長線,然後將另一端系在門把手上,扮演守谷的人則在外面拉開房門。當然,延長線如果真的勒到脖子可就麻煩了,於是扮演屍體的人就要把雙手插線上圈裡防止事故發生,然而繩索最終要被門外的人用力拉開,扮演屍體的人就必須一直使勁繃住脖子上的延長線。至於扮演守谷的人,要在裡面拴著一個人的狀態下把門拉開十釐米,也是十分費力的。
就算門被拉開了十釐米,吊在裡面的人也不會跟著被拽動十釐米。他們測量了屁股在地面上移動的距離,每次都只有五釐米左右。水元試圖從這五釐米的差距中找到守谷所謂手感異常沉重的矛盾之處,但是開門的瞬間,手感的確很沉重。就算門內靠著一個小個子的女性屍體,守谷的話應該也不是謊言。
扮演屍體的人按照宮下志穗被發現時的姿勢和中川記事本上描繪的姿勢進行了兩次實驗。水元又提出,那個「打電話時拆掉了」的東西可能是延長線,於是兩人嘗試了各種結繩方法,扮演守谷的人還從門外嘗試解開繩結,或是將繩索整個從門把手上解開,最後都證實毫無意義。由於畫裡的屍體位置比實際位置要高,水元又纏著延長線上下挪動了身體,同樣毫無意義。
「兇手會不會讓那隻機器狗幹了什麼啊?」
實驗進行到後半,水元甚至說出了這種無稽之談。
「比如讓狗從內部上鎖,或是讓它把延長線系在門把手上。」
「你不是在搞笑吧?」
水元似乎是認真的,但他很快就搖搖頭,嘆了口氣。
「再這樣下去,就真的要變成自殺了。」
水元凝視著日本酒杯,目光已經有些渾濁。這不是因為酒,因為接連不斷的失望遠比酒精要強勁數倍。
「她就是自殺。」
竹梨回話時,意識到自己的目光也很渾濁。他眼瞼鬆弛,視野變暗,就像天花板上的燈泡突然降低了亮度。
「我可以說說稍早以前就產生的想法嗎?」
水元盯著手上的酒杯問。
「你不是總把自己的想法毫無遮攔地說出來嗎?」
「唯獨這次有可能被罵,所以我要先問問。」
竹梨努努嘴催促他說,於是水元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一邊吐氣一邊開口道:
「如果警方人士是十王還命會的會員,您覺得他會告訴別人嗎?」
竹梨想了想,然後回答:
「嗯……肯定說不出口吧。」
「就是啊。」水元點點頭,喝了一口酒。
「什麼問題啊?」
水元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抬起頭,盯著竹梨看。
「您說,代田先生有沒可能是十王還命會的會員?」
那句話實在太出乎意料,他一時間無法應答。
「老代?」
「他女兒七年前不是去世了嗎?您說代田先生當時有沒可能入了會?你想啊,如果宮下志穗不是自殺,那就太奇怪了。要麼是現場勘驗的時候漏了什麼,或是故意漏了什麼……而且從一開始就堅持說她是自殺的,不也是代田先生嗎?」
「他只是根據自己的經驗這樣判斷的吧?而且你說故意漏了什麼,到底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代田先生和絹川先生他們不是要先於刑警進入現場進行勘驗嗎?只要有心,隨時可以做手腳呀。如果他在現場—」
竹梨喊了他一聲,打斷他的話。
他本想用更洪亮的聲音,但是失敗了。
「你腦子出問題了。」
儘管如此,水元還是像有人在他眼前狠狠敲響了巨大的銅鑼一樣,瞪著兩眼,足足十秒沒有動彈。他眼白上浮出的靜脈,還有下眼瞼邊緣的紅暈,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一會兒,水元低下頭,喃喃了一聲「對不起」。
「請您當作沒聽過。」
「我倒是想。」
「真的對不起。可我就是不想放棄。宮下志穗和中川徹肯定都是守谷殺的。守谷殺了宮下志穗,讓中川徹發現了,所以又把他給殺了。」
水元大著舌頭說起話來,竹梨則看著他的臉,還有他的嘴。看著他唇間露出的整齊牙齒,還有唾液濡溼的舌頭。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那條舌頭成了另一種生物,溼淋淋地躺在那裡。
「我很不甘心。十王還命會今後一定還會招收更多會員,讓他們支付什麼會費或是獻金,守谷還會繼續坐在那間辦公室裡俯視別人,繼續勸誘那些死雲家人或戀人的市民加入他們。」
「我也—」
他感覺自己雙手捧起了一個巨大而爛熟的果實,恨不得雙手用力將它擠碎,用飛濺的軟熟果肉吸引那兩排潔白牙齒背後的生物出來。
「我也被勸誘過。」
水元臉上露出了哀傷。
「原來是這樣啊。」
「當時來的人就是宮下女士。」
十多年前,一個休息日的早晨。
—我們正在輪流拜訪這一帶的住宅。
公寓門鈴響了,他開啟門,站在外面的人就是她。她穿著樸素的修身裙和西裝外套,戴著一副度數似乎很高的眼鏡,個子特別矮,讓人印象深刻。
—我是十王還命會的成員,鄙姓宮下。
她幾乎是一個人講了整整五分鐘,然後留下一本b5大小的冊子,還有她的名片。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把那兩樣東西放到哪裡去了。
「啊,那竹梨先生豈不是見過宮下志穗?您為什麼不說啊?」
「這跟調查沒關係吧。當時蝦蟆倉支部剛剛成立,已經是十二年前了。」
他們在公寓結束現場勘驗後,宮下志穗的遺體被搬運到擔架車上,穿過藍色塑膠膜做的隔斷,送上了車。陽光透過塑膠膜,在她臉上灑下蒼白的光芒,讓她死氣沉沉的臉彷彿恢復了年輕,就像曾經站在玄關門外的那個她。
「她是因為您夫人才來勸誘的嗎?」
「都不知道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竹梨先生。」
水元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攏住杯身。
「如果您夫人的自殺存在疑問,您會怎麼做?」
妻子死前幾個月就因為心理疾病一直要到市裡的精神科就診。每次醫生開給她的藥都越來越多,她害怕今後只能靠吃藥活下去,乾脆把整袋藥扔進了廚餘垃圾處理機,然後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慌亂,又緊急開車到醫院去,可是藥量就是不減,於是她擅自決定只服用一半的量,又因為這個行為的副作用不得不大量服藥,如此反覆不斷。當然,竹梨並沒有目睹她的痛苦,只是在深夜下班或值完夜班回家時,聽她用唸經一般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敘述出來。
「我聽其他前輩說,她連遺書都沒留下?」
工作前後,甚至在工作期間,竹梨都拼命照顧妻子。他隨時擔心妻子的情況,經常聽她傾訴,還打電話對她噓寒問暖。然而,妻子還是在竹梨值夜班的那天晚上吞下了家中所有的藥物,穿著家居服死在了裝滿水的浴缸裡。那是十二年前,竹梨買了塗滿生奶油的生日蛋糕回家後,過了兩天發生的事情。
「您就沒想過徹底調查一下嗎?」
他的努力沒有任何作用。他拼命照顧的妻子還是死了。葬禮之後,警署成員和親戚都來安慰竹梨。包括妻子那邊的親戚在內,沒有一個人責怪竹梨不夠努力。甚至有人說,如果她還有心力寫下遺書,上面一定是感謝竹梨的話語。這些人的話絲毫不像精心烹調的美食,而像雙手奉上了原原本本的食材,沒有經過任何粉飾。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又說蠢話了。」
水元在桌子另一端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喝多了。」
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竹梨先生真的很堅強,這都沒有被那種宗教吸引過去。」
什麼都不知道。
「從明天起,我還是要用腦子使勁想,邁開兩條腿使勁調查,也要使勁利用這種工具。對了,還得不斷更新調查方法。」
水元拿起身邊的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抬起顫顫巍巍的手開始操作。他試圖在瀏覽器主頁裡輸入檢索關鍵詞,但是打錯了好幾次。竹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主頁的靜音影片廣告,一個不知名的女演員頭朝下動個不停。
「有遺書。」
「啊?」水元抬起頭。他沒有驚訝,好像是因為竹梨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沒有聽清。竹梨默不作聲地搖搖頭,水元再次看向平板電腦。
妻子的遺書就放在桌上。尚未發現浴室那具冰冷的屍體時,竹梨就拿起了它。三張信紙上寫滿雜亂的文字,全是對竹梨的怨恨。他只顧工作而不關注妻子。他一次都沒有認真聽過妻子的話。他即使在家也滿腦子想著工作,任憑妻子深陷在痛苦中不去理睬。他厭煩妻子的疾病,還時常將這種態度表現出來。
記憶中的自己,還有信紙上的自己,究竟哪個才是真的?讀完那封信,竹梨就發現了沉在浴缸底下的妻子。她的身體已經徹底變涼。聯絡警署前,竹梨先把那封信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啊,渾蛋,我手指不聽使喚……哈哈。」
當時,他究竟扔掉了什麼?
是被寫在信紙上的,另一個他嗎?
「我想開啟十王還命會的主頁,但是喝醉了有點手抖,對不起。」
不,他沒有丟棄,而是保護了他。保護了自己願意相信的那個世界。不對,他試圖將自己希望中的世界湊近真正的世界。就像上小學時,隊友錢包裡的鈔票消失那次。那天比賽時,他親眼看見自己憧憬並敬重的土屋前輩從隊友包裡偷了錢,所以他才從自己錢包裡拿出三張千元鈔票,悄悄塞進了窮鬼前輩的包裡。因為他猜測,帶隊老師過後肯定會檢查大家的行李。
水元盯著螢幕,半張著嘴,沒有動彈。螢幕上依舊在播放沒有聲音的影片廣告。不久之前,他也在自己的桌上型電腦上看過同樣的廣告。
「竹梨先生!」
水元抬起臉,說道:
「宮下房門被鎖上的理由,說不定特別簡單!」
水元的嘴唇上下翕動,漸漸朝他靠近過來。
「請看這個,應該是我近期檢索過門鎖的資訊,才會跳出這個智慧鎖的廣告。所謂的智慧鎖就是那個,用雙面膠或者磁鐵粘在門內側的旋鈕上,這樣就能用卡片或者智慧手機開合。沒錯,就是磁鐵!先讓宮下志穗服下安眠藥睡著,接著在她脖子上纏繞延長線,另一端掛在門把手上,並將她的指紋留線上上,然後在門內側安上智慧鎖,走到門外遙控上鎖,最後在假裝發現遺體時,從門縫裡取下智慧鎖,藏在口袋或是什麼地方。」
水元的嘴唇還是繼續跳躍著,朝他更近一步湊了過來。
「中川管理的不動產都以重視安保為賣點,所以他發現了這件事,並威脅守谷說,只要警察找到智慧鎖廠商調出購買記錄就能真相大白,於是守谷把他殺了。」
水元的嘴唇突然停止了動作。
可是,它依舊蓄勢待發,隨時要撲過來。
「不過,記事本上的畫又是怎麼回事呢?」
水元雙手抱頭,凝視虛空。
「中川發現了智慧鎖,所以被守谷殺了—」
那張年輕的臉沐浴在慘白的燈光中。
「那幅畫應該表達了他的發現—」
話語中斷的下一刻,水元的雙目似乎膨脹起來。
「……怎麼了?」
「啊,沒什麼。」
「什麼啊?」
「對不起,真的沒什麼。」
「說啊。」
水元最後還是沒說。
過了一會兒,竹梨離開了悄無聲息的宿舍。
他行走在潮溼的暗夜中,回到了無人等待的公寓。
經過無眠的幾個小時,警署打來電話,告訴他水元死在單身宿舍樓下,極有可能是從自己房間的陽臺墜落。竹梨趕往現場,看著水元的遺體,對周圍的警官坦白了自己昨夜跟水元在房間裡喝酒,一直待到凌晨一點多。他還說,當時自己嚴厲斥責了水元在調查行動中表現出的幼稚和近乎妄想的思考,說著他哽咽了,待他回過神來,已經在放聲大哭。幾隻手輕拍了他的肩膀和背部。嗚咽一直停不下來。他再也無法回到任何一個地方。他明明是看了電視劇才立志成為警察,明明得到了親戚孩子憧憬的目光,明明有那麼多人羨慕他的新婚妻子美麗大方,明明在初高中都被老師稱讚成績優異,明明在壘球隊守三壘,有時還能跑出全班第一的速度,雖然是男孩子也早早學會了說話,明明剛出生時有那麼多人驚歎他是個可愛的嬰兒—
此處「代」與「白」日語同音。
「萬寶龍」日語音譯為「蒙布朗」。
一合約為180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