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被你們弄醒。」
「昨天晚上,川島醫院的鳴瀨副院長被殺害了。」
「啊?」女人來回看著二人,過了一會兒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們在問小川醫生的事兒。」
「是那個人乾的?」
「不是這個意思。」
女人回頭稍微看了房間裡一眼。
「讓人看見不好,你們進來吧。」
兩人走進屋後關上門,女人在榻榻米上坐下,像是怕冷似的把短外衣的袖子攏到了前面。
「你們要知道什麼?」
女人快嘴問道。
「我們想知道小川醫生是幾點從酒吧出來的。」
「時間啊——」
女人換上了一副認真思考的表情。
「九點多——不到十點的時候吧。」
「距離九點和十點哪個近一點?」
「更接近十點吧。是我叫車扶他坐進去的,他醉得很厲害。」
兩位刑警互相看了一眼。田島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常去那家醫院看病嗎?」
久野有些猶豫地問。
「我在那兒住過院。一個星期左右。」
「為什麼?」
「腳扭傷了。腫得很厲害。倒也沒嚴重到要住院的程度,可我一個人生活,沒人照顧,到自己能行動為止我都在醫院蹭飯。」
「然後您跟小川醫生就走得近了?」
「請別亂說話。」
女人粗魯地說,但態度比一開始要合作得多。
「因為要做生意才約他,可我不太喜歡那個醫生。」
「為什麼?」
「太能說了,而且老說別人壞話,囉裡囉唆地在病人面前說哦。男人居然這麼愛說。」
「他也說過鳴瀨醫生的壞話吧。」
女人點頭。
「說過,小川好像特別討厭他。正好我被擔架抬進去的那天晚上,是那個人值班,他徹底慌了,我還想這醫生可真靠不住。跟我一起送來的女孩子救治不及,死了。小川一下火了。雖說年輕氣盛吧,可說什麼都怪那個人之類的話,真是亂說。大家都跟我們這麼說。」
「被擔架抬進去,是怎麼了呢?」
「哎呀,我還沒說嘛。」
女人的態度越來越熟稔起來。
「出事了啊。不久前在那個道口發生了意外,公交車和電車相撞,我啊,那天因為朋友來了,去店裡的時間比平時要晚。平時我都是從那兒坐公交車去的,正好是終點站。剛一坐上,就倒了大黴了。」
兩位刑警又互相看了一眼。田島目光嚴肅地微微側頭。
「那時是有一輛自動三輪車停在前面,公交車沒法完全通過道口吧。」
「對對,就是那個時候。」
女人一臉高興。
「我再問一次,小川醫生從酒吧出來的時間沒有錯吧?」「大概吧,要不你們也問問其他女孩子吧。哎,警察同志,那家醫院的副院長真的被殺了嗎?」
女人的眼裡冒光。
「報紙上登了。」
「我沒訂報紙。哎哎,為什麼會被殺啊?」
兩人留下女人離開了公寓。
「小川醫生看來是清白的。」
田島說。
「那公交車是開往阿佐谷的啊。」
「好像是呢。」
「我們剛才是從反方向來的,應該是開往目白的吧。」
「是的。」
「說到目白你沒想起什麼來?」
「關山秘密偵探社是在目白附近吧。」
田島瞪圓了眼睛瞅著久野。
「這一來,三起案子是不是好像就能連起來了?」
「怎麼連?」
久野悶悶地說。
「應該有什麼關聯的。接下來去目白吧。」
「似乎有必要了解一下國安敏子為什麼去了關山那兒。先去國安家看看吧。」
兩人急匆匆走向公交車站。
10
兩個人來到國安家,門上新貼著一張寫有「服喪中」的紙。敏子的母親出來迎接。她是一個小個子、胖胖的婦女,臉頰紅潤。男主人出門了不在家。
「我們已經知道敏子為什麼會委託秘密偵探社調查,可是我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找到關山那兒。敏子為什麼會去那一帶,是專門去找關山的嗎?」
久野問道。
「敏子有朋友住在那邊。大概是去找她那位朋友,才知道那家偵探社的吧。」
「那位朋友住在哪裡,叫什麼呢?」
「是一個叫鹿島篤子的人。具體哪一帶我們不知道,不過她好像開了一家裁縫店。」
「這樣啊。她們是什麼關係的朋友呢?」
「我家孩子之前也去學習過裁縫,兩人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關於那位朋友您發現什麼特別的情況了嗎?」
「這個——沒啊。」
婦女放在膝蓋上的手交握著,顯得很茫然。
兩人離開國安家,翻查電話號碼簿查到了裁縫店的地址,隨即前往目白。
推開裁縫店的玻璃門詢問,篤子撥開工作間裡面深紅色短掛簾出來了。看到她高大的身材和像男人一樣略黑的寬臉,久野感受到了一種與這次案件任何一個相關人士會面時都沒有感覺到的東西。那是一種沉重的悲傷在心底靜靜沉沒下去的感覺,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你是鹿島篤子嗎?」久野問道。
篤子靜靜走上前來。久野給她看了警察證。篤子細長的眼睛定定地看著。
「有什麼事嗎?」
「關於國安敏子,有點事想問問你。」
篤子的視線飄向背對著他們踩縫紉機的兩個女孩子。
「那請進來說。」
篤子往裡面走去。兩人脫下鞋,踩上鋪著木板的工作間,跟在篤子身後。等進了鋪著榻榻米的房間,篤子關上了隔扇的紙拉門。
「你知道國安出事了嗎?」
久野問道。
「知道。」
篤子回答。她硬邦邦的眼神交替看著兩名刑警。久野問問題的時候,田島在房間裡四下打量。榻榻米顏色陳舊。一面牆上是半高的窗戶,窗戶似乎緊挨著隔壁房子,所以房間裡有些昏暗;另一面靠牆擺著櫥櫃和餐具櫃,櫥櫃的旁邊能看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還有一面應該是通往後門的紙拉門關著。
「國安委託前面那家叫關山的偵探社調查,這事你知道嗎?」
「是嗎?這我不知道。」
篤子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最近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已經是半個月之前了。」
「她來幹什麼呢?」
「好像沒什麼特別的事兒,可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是因為男人嗎?」
「嗯。」
篤子視線朝下,點了點頭。
「她跟你說了什麼?」
「說自己的男人好像會被部長千金搶走。因為對方是部長,男人反正沒法拒絕,但如果那位部長失勢的話就另說了。我想到什麼都順嘴跟她說了。」
「你說的?」
「是的。是我說的。」
「你建議她找偵探?」
「嗯。不過我倒也不是當真說的。因為是別人的事,所以隨便想到什麼就說了,而且我不知道那地方有偵探社。」
「你當時不知道有一家關山偵探社嗎?」
「現在也不知道。」
「不是你告訴他的?」
「當然不是。」
久野閉上嘴低下頭,從口袋裡緩緩拿出煙,點著了火。篤子一直盯著他的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久野吐出一口煙,抬起頭問。
「記不清了。」
篤子像是難以啟齒般回答。
「那時候國安去了哪裡,見了誰,她沒說這些嗎?」
「不知道,我想她應該沒提。正好我工作也很忙。」
「沒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沒。」
篤子答道。
久野抓起煙和火柴收進口袋。
兩人離開篤子的店,走回車站方向。
「順便去關山那兒看看。」
久野說道。兩人從大馬路拐進小巷,電影院的招牌馬上映入眼簾。
「如果不是有人告訴她就找到這裡來了,這不對啊。」
田島說。
「我也這麼覺得。」
久野回答。
「如果不是特意走到這前面,是看不到這家偵探社的招牌的。真是怪了。不是鹿島告訴她的吧?」
「那她為什麼要隱瞞?」
「是啊。」
上樓到偵探社,關山正在和一個戴著淺褐色太陽鏡、面色發紅的中年男人談得熱切,兩個人幾乎都趴到了桌子上。
「打擾了。」
久野說。
「嘿。」
關山直起身子精神地回答。
「又是國安敏子的事嗎?」
「是的,她是幾號來這裡委託你調查的?」
「請稍等。」
關山從書架上抽出一冊檔案。
「我看看,是這個月十三號。」
久野點點頭,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著,然後看向田島。
「是十三號吧,樋口搞出交通事故的那天?」
田島看著久野靜靜地說。
「是呢。」
「走。」
兩人離開了。
「這次要去哪兒?」
「去查戶塚十三號那天干了什麼。」
「然後呢?」
「還不知道,要查了才明白。迄今我們一直致力於調查被害人遇害那天做了什麼,但十三號那天做了什麼還不清楚。」
兩人推開擁擠的人群,大步向前走去。
11
兩人首先去了公團。課長背對著牆,拿煙的那隻手的手肘支在桌上,正在看什麼資料。等刑警走到面前,課長抬起了頭。又來了——他那如同乾燥的沙子般毫無潤澤的臉像是在這樣說。
「這個月十三號,你知道戶塚做了什麼嗎?」
久野直奔主題。
「不知道——這事兒我不太清楚。我們這裡並不會讓每個人寫工作日記。」
課長慢慢伸手,把菸灰敲落在桌邊的菸灰缸上。
「他來上班了吧?」
課長目光投向遠方,拿煙的手微微動了一下,等一名女職員走過來,他說:
「把出勤簿拿來。」
女職員拿來一本封面很厚的出勤簿,課長對著久野二人有些做作地單手翻開。
「來上班了。」
課長被煙燻黃的手指在蓋章的一列滑過。
「只知道他來上班了。我不記得有什麼特別的事,所以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
課長把桌子上的日曆翻回去看了看,馬上翻了回來。
他挺起胸看著兩名刑警。因為股長及課員的死,動輒要接待刑警來訪,看來這已經給他造成了困擾。何況他對他們為什麼會死大概也沒有多大的興趣吧。那是別人的事。
久野和田島離開了公團。
「去那家酒吧看看吧?」
「是戶塚去過的那家嗎?」
「是啊。」
「去那兒的話時間還太早了,沒開門哦。」
久野看了看手錶,還不到四點。
「去喝點東西吧。」
兩人進了路邊一家咖啡店。
「似乎覺得有一點收穫呢。」
田島瞅著杯子裡的咖啡說道。
「十三號發生過什麼事——偶然間……」
「是偶然嗎?」
「我覺得是。正常生活下去的話,左右命運的偶然因素比較多。」
久野透過掛著蕾絲窗簾的窗戶看著馬路喃喃說。
「人太多了。大家在交疊重合中生活著,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是,因此就被殺掉也受不了啊。」
「是受不了。可是每天都有一些人出於偶然的原因被殺。」
「交通事故死者人數為零的日子也不多呢。」
久野把杯子放在托盤上,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
「在川島醫院去世的人裡,應該有人死於道口事故。」
他翻著筆記本。
「喂,去那邊看看吧?」
「哪兒?」
「阿佐谷那邊。」
「都到這兒了,先把酒吧解決了吧。」
久野把筆記本收進口袋裡,端起杯子。
「久野喜歡喝咖啡嗎?」
「不——我也不知道。」
久野啜著杯子裡已經冷掉的咖啡。
「我喜歡吃拉麵。」
田島邊從桌子下面扯出報紙邊說。
「公團的那位課長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那種人才能成功啊。」「大概是吧。成功的人,被殺的人。各種不同的人。」
「我們既不會成功,也不會被殺。」
久野像是嘲諷般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
兩個人來到位於橋邊的酒吧。無人的櫃檯對面,惠子正在用便攜的化妝包補妝。
「歡迎光——哎呀……」
「十三號那天戶塚來了嗎?」
「十三號?」
惠子啪的一聲合上便攜化妝包,丟進手提袋裡後把手提袋放到了櫃檯下面。
「就是十三號。」
惠子像是慢慢回想起來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她在笑容擴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止住笑,對著久野點點頭。
「怎麼了?」
「他來過。」
「然後?」
「之前我說過了,那人讓我替他寫一封信。那天——不,早上。」
「十三號的早上嗎?」
「第二天早上。」
「就是說十三號晚上你們在一起?」
「有什麼關係嗎?」
「沒關係。他是幾點到這兒來的,來之後又做了什麼?」「晚上快十一點的時候來的,關店之後我們一起回去的。」「到早上為止你們一直在一起吧。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你也不會記得,大概那之後都沒有類似的事情了吧。」
惠子緊緊閉上嘴,只剩眼中的笑意。
「戶塚從哪兒過來的?」
「好像有人請他吃飯。喝了不少,不過看臉色稍微清醒了一點兒。」
「你知道是哪兒嗎?」
惠子吐出一口氣,看樣子打算為了刑警們多少要想出來一點兒。
「是哪裡我沒去過,不過過了橋的那邊,好像有一家叫小泉的飯店。他說過經常會去,所以可能是那兒。」
兩人離開了酒吧。
小泉的老闆娘聽了刑警的要求,拿來一本b4筆記本坐到了玄關。她從懷裡掏出一副圓圓的銀框眼鏡戴上。
「嗯——十三號那天,來過。」
「大概幾點來的?」
「嗯,那天啊——」
女老闆把眼鏡放進眼鏡盒,收入懷中。
「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吧——真是出了好大的事兒啊。那天啊,他來得挺早,大概是六點吧,十點多走的。」
「他跟誰一起嗎?」
「是t鋼管一個叫野村的人。」
「他們是一起回去的嗎?」
「不是呢。那時候野村來得晚一點,然後先一步走了,一副挺著急的樣子,還拿著一個包裝得很漂亮的大箱子,說是什麼禮物。我想起來了。」
「就是說戶塚六點左右來這裡,一直在這兒待到十點多才回去對吧?」
「是的。」
久野對著田島做出一副「那又怎麼樣呢」的表情。
「t鋼管就是二課那幫人說的那個吧。」
久野點點頭。
「還抓不到什麼東西?」
「是啊,因為兩個人都死了。」
「也就是正合他們意。」
「誰知道呢。」
「去t鋼管看看嗎?」
「不知道還在不在?」
久野看看手錶。
「可能還有人在。不行就問家住哪兒——」
「那個——」
老闆娘插話道。
「他在哦。」
「誰?」
「t鋼管的課長。」
「在這裡?」
「是的。要叫他過來嗎?」
「麻煩了。」
「不過請別說是我說的。他可是從很早以前就經常光顧的重要客人。」
「知道了。」
老闆娘讓兩人進了收銀櫃臺裡面,自己帶著t鋼管銷售課課長過來了。那是一個體格健壯、剛上年紀的男人。
「抱歉,正在忙的時候打擾您了。」
久野微微低了低頭。
「不不——」
銷售課課長的聲音粗重嘶啞。
「我們瞭解到這個月十三號您公司的人和那位被殺害的戶塚來過這裡。這點我們已經知道了。是為了什麼事呢?另外姑且說一句,我們是一課的人,只負責殺人案,所以能請您知無不言嗎?」
「哦——是怎麼回事呢?」
課長看向老闆娘。
「那個啊,和野村——野村好像另外還有什麼事兒,可還是勉強擠出時間過來了。」
「哦哦,哦。」
課長像是明白過來般點點頭。
「那個啊,是戶塚打電話給我們公司的野村,說有什麼事要談,讓他馬上出來。他說他在這裡等著。可事情很突然,野村也挺為難,他本想回絕的。這話在你們面前說不太好,不過要是回絕了怕會出問題,他就不情願地過來了。」
「找他有什麼事呢?」
「不知道。應該沒什麼事兒吧,工作上的事在機關裡也談完了。」
「就是什麼事都沒有嗎?」
「這個啊,野村那之後就不來上班了,一個星期前寄來了辭呈。具體的事我也不知道。」
「啊,真的辭職了啊?」
老闆娘驚訝地說。
「為什麼會辭職呢?」
久野問道。
「不知道啊。因為很奇怪,我也想去野村家看看,可每天都像這樣忙忙碌碌結果就沒去成。」
「野村家在哪兒?」
「在阿佐谷。」
久野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翻開一頁。
「是叫野村作次郎吧。」
「是的。」
久野回頭看向田島。田島像是嚇了一跳般看著久野。
「走吧。」
久野站了起來。
12
兩名刑警在阿佐谷站下車後,在昏暗的住宅區裡向前走。他們要找的是一間被灌木籬笆圍著,在這一帶算中等的房子。緊挨著灌木籬笆的石門有一個西式風格的玄關。但是,從外面能看見的牆壁及窗戶、屋簷這些結構全都很陳舊,而且有種沒有認真打理過的感覺。大概到戰爭前是個挺不錯的中產階級家族,房子也是那個時候建起來的吧。在那之後似乎突然衰敗了。
敲過門,過了一會兒玄關裡亮起幽暗的燈光,響起開啟門鎖的聲音。
開門的是個女人。她上半身很長,穿著褐色毛衣、黑色長裙。頭髮沒有油光,顴骨高聳的臉上也沒有化妝的痕跡。年齡過了三十。
「有什麼事?」
她的聲音仿若縫隙間吹過的風一般乾澀低沉。久野出示了警察證。
「野村作次郎在嗎?」
「不在。」
女人用平板的聲音回答。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
「幾點出去的?」
「已經一個星期左右了——葬禮完了之後就不在了。」
「你是野村的家人嗎?」
「不是。他租住在後面的一間小屋裡。」
「能讓我們看看嗎?」
女人回話很不利索,可不像是在思考什麼,倒更像什麼都沒思考。
「從那邊能過去。」
女人動手比畫出在房子外繞一圈的動作。久野二人向那邊走過去,女人縮回玄關內,鎖上了房門。
院子裡好像種了不少各種各樣的植物,但太黑了看不清楚,也不像有人打理過,都雜亂繁茂地自行生長。房子後面離後門很近的地方,有一個像是用倉庫改建的矮小屋子。後門開啟,女人出來了。
「這裡。」
女人站在玻璃門前說道。小屋像是一團黑暗般寂靜無聲。
「能進去嗎?」
「啊……」
女人喃喃道。
田島伸手在玻璃門上輕輕一推,門就被推開了。田島有一個小手電筒,他用手電筒一照,看到面前是狹窄的土間,有一個踏板,土間上方的障子門關著。田島開啟了障子門,裡面打著旋兒的黑暗彷彿猛然噴了出來。
田島脫了鞋進去,開啟了電燈。這是一個陳舊的六帖大的房間。久野站在土間向內窺視。田島開啟了連著另一個房間的紙拉門。小屋只有這兩個房間,空蕩蕩的,一股潮氣,好像沒擺多少傢俱。
「他去哪兒了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久野向女人問道。
「嗯。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他跟我姐姐結過婚。」
「結過婚?」
「姐姐前段時間死了。」
「不好意思,你的家人呢?」
「父親還沒下班。」
「其他人呢?」
「只有我和父親。」
背靠黑暗站著的瘦高女人,身體附近彷彿纏繞著冷冷的風。
「野村沒有別的親戚了嗎?」
「有一個妹妹。」
「在哪裡?」
「在目白。」
「目白?」
「開了一家裁縫店。」
「是叫鹿島篤子吧?」
「是的。」
田島急忙回到土間。
「野村最近遇到過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
「他的孩子死了。」
「我知道,那之後——」
「孩子死了,就沒有更多的事情了。他變傻了。」
「是嗎,打擾了。」
久野向著門口走去。田島邊追在後面,邊回頭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像個黑色棍子般站在那兒。
「再多找一下也許會發現什麼的。」
田島說。
「算了,也沒有搜查令。況且只有一個女人在家。而且,我覺得裁縫店的女人知道得會更多。」
13
裁縫店的工作間還亮著燈。兩個刑警走近掛著窗簾的玻璃門,看見篤子一個人在裡面工作。久野彎起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篤子反射性地把臉轉了過來。
她把手裡拿著的布料放到臺子上,靜靜地站了起來。她好像還不知道是誰在敲門,臉上浮現出不安和不解的表情。這神色對她而言非常有女人味。
來到門邊時,她透過窗簾的縫隙認出了久野,眼睛靜靜地張大了。
「請開下門。」
篤子動作緩慢地取下門上的掛鉤。久野推門而入說:
「野村作次郎在吧,你的哥哥?」
篤子瞅著久野的臉。僅短短一瞬間,她像傻了一樣,表情從臉上消失了。那和剛才站在黑暗中的瘦高女人不可思議地相似。
「他在哪兒?」
篤子目光動了一下。
「是在二樓吧。讓我們見一下。」
兩位刑警脫了鞋。
「請等一下。」
篤子突然急切地提高了聲音。
「你們有搜查令嗎?」
「沒有。」
「那你們不能隨便進我家。」
「所以我們在請你配合。你以為現在這個情況下我們一聲不吭地回去了,之後的事情就會如你所願嗎?」
篤子盯著久野。久野緊緊抿著嘴,嘴巴兩邊和下巴深深的皺紋留下了陰影。
「他不在。」
過了一會兒,篤子小聲吐出一句。
「你說謊也沒用。」
田島的聲音像是生氣了。
「他不在,他出去了。」
篤子用同樣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什麼時候?」
「今天,你們來過之後。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去的。」
「那他當時是在二樓了?」
「是。」
「該死——」
田島瞪著天花板。
「他有可能去什麼地方?」
久野問道。
「我不知道。沒地方去吧。」
「他有什麼體貌特徵?」
久野向篤子詢問了野村的外貌之後,借用店裡的電話聯絡了本部。他跟在本部的主任警部報告了今天的事,並請他緊急安排尋找野村作次郎。
「他很有可能自殺,找人的時候請把這點放在心上,拜託了。」
他最後加了這麼一句。篤子盯著久野,目光就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放下話筒後,久野說:
「好了,跟我們說說。」
「說什麼?」
「說十三號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你應該知道吧。快說。不快點的話就來不及了。」
篤子的臉像是抽搐般醜陋地扭曲著。
「野村的老婆也死了。」
篤子單手撫著額頭,彷彿精疲力竭般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運氣實在太不好了。」
「運氣怎麼不好了?」
「他們夫妻二人是兩手空空從中國東北撤回來的。吃了不少苦,終於在十二三年前進了現在的公司。那個時候公司還很小,工資很低,生活得很困苦,但即使這樣公司也一點點有了起色,後來還有了孩子,他們可能覺得生活終於走上正軌了。」
篤子揚起盯看水珠圖案布料的視線,投向久野。眼中有著怨恨的神色。
「結果他太太死了?」
篤子點點頭。
「那是一場荒謬的事故。他太太傍晚出去買東西,正走在人行道上,被卡車撞了。卡車司機開著車睡著了,據說他三十六個小時沒睡了。嫂子她什麼過錯都沒有,僅僅是因為不知哪裡有個被要求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的司機,就丟了性命。人會在什麼地方出於什麼原因死去,真的是無從預料。」
篤子呆呆地望向遠方。
「那是以前的事了。十三號的事跟那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不過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十三號那天是洋子的生日,哥哥跟洋子說好了要買她一直想要的能換衣服的娃娃,然後帶她去看她一直想看的兒童電影。可是哥哥那天沒能按時回來,因為工作上打交道的公團的人打來電話說無論如何都要見一下。哥哥好像想拒絕,可是那人生氣了,說了些刁難的話。如果那個人使壞,那公司好像就會有麻煩,這哥哥也很清楚。沒辦法,他只好去找那人。那天洋子來我這裡了,所以哥哥給我打電話說要晚過去一會兒。說下次會帶她去看電影,娃娃也已經買了。
「結果去了一看,叫他過去的人也沒什麼大事,好像就是想喝酒才叫他的。可畢竟是晚了。這時我的朋友過來玩,我跟她說了很多話。她說想去看電影,我就拜託她如果可以的話帶孩子一起去看。
「但是我的朋友那時候腦子裡裝的全是別的事情,擔心男朋友會不會被人搶走。她把孩子領出去,中途又改變了主意,丟下孩子一個人。正常人不會這麼做的吧。如果實在有事,也會把孩子送回這裡來吧。更糟的是她還給了孩子一百日元。那孩子家到這裡坐公交車不用轉車。洋子平時都是坐公交車往返的。我正好工作也特別忙,沒空管她。可能她想著反正也不能跟她爸爸一起看電影,突然想回家了吧。正好電影院的小巷入口有個公交車站。
「洋子直接自己一個人默默坐上了公交車,她大概很孤單吧——」
篤子的聲音猛然斷了,好像是累了,盯著自己放在布料上青筋暴露的手。
「之後那輛公交車發生了交通事故。」久野說。
篤子點點頭。
「明明身後有公交車,可只考慮自己的事,不管不顧地停車,那三輪車的司機也夠魯莽的了。我覺得真是胡來。可別人幾乎都只受了皮外傷,只有洋子好像坐在最後一排,不知被公交車裡的什麼東西撞到了,狠狠撞在肚子上。這也是運氣不好的事情。
「她被送到了就近的醫院,可值班的是個年輕醫生,沒法好好診斷病情。他找住在醫院後面的副院長幫忙,可那位副院長不喜歡那個年輕醫生,就拒絕了。雖說打電話叫別的醫生過來,可到底是遲了,洋子死了。因為那些情緒上的事情對瀕死的病人見死不救,這醫生也太過分了吧。被送到有那種醫生在的醫院,洋子真是個運氣特別不好的孩子呢。」
久野重重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所以他把造成這個結果的四個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殺掉了啊。」
「你覺得他是個很可怕的人嗎?」
篤子向刑警們投去虛弱的目光。
「不過,我理解哥哥的心情。哥哥不是那麼壞的人。太太被殺,這次孩子又被殺,哥哥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哥哥自己也想去死吧。不過在死之前,他想做些什麼。」
「報仇嗎?」
篤子偏了偏頭。
「也許是報仇吧,可我想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對那四個人都懷有仇恨。硬要說的話,他恨這個世界。恨這個妨礙一個平凡的人好好活下去的世界——他可能想對這個世界上的某樣東西表達自己的恨意吧。」
久野閉著厚厚的嘴唇,邊偷偷打量篤子的側臉邊悶悶地聽著。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準是對篤子所說的話沒感到任何共鳴,或者雖然對篤子想表達的心情極為理解,卻又覺得那些不過是到處都有的無聊哭訴。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篤子重重吐出一口氣。
「是什麼時候呢?哥哥出席孩子的葬禮,說實在沒法回到跟孩子一塊兒生活過的地方去了,就來我這兒了。他好像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在這兒,每天都出門到深夜才回來,臉上的感覺也變了。我什麼也說不了。不過我想過跟敏子說一聲的。要是她沒把孩子丟下,那孩子就不會死了。本來其他人也是一樣。要是公團的人沒找無聊的藉口硬把我哥哥叫出去,或者自動三輪車的司機有最基本的公德心,又或者醫院的副院長是個心胸寬廣的人,那孩子就能得救了。可是我不知道別人的事情,只想著跟敏子說一聲。可我哥哥阻止了我,說絕不能跟她說。從那個時候起,我就能感覺到哥哥在琢磨什麼。我什麼也沒說。不過看到哥哥晚上悄悄回來鑽進被窩的樣子,我覺得有些害怕。而那天,哥哥不在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
篤子突然像是畏寒般肩膀僵硬起來。
「你看到了什麼?」
「我想給他洗一下髒衣服,就開啟哥哥放在櫥櫃裡的旅行包,結果那下面放著洋子死的時候穿著的紅色外套。仔細一看,衣服上到處都是破洞,還染著血跡。洋子死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外傷——」
14
彷彿一口煮沸的大鍋般的城市終於快要睡了。所有的聲響都變得遙遠,像是即將睡著的巨人的呼吸。
野村走在一條窄路上,路下面是懸崖,那裡鋪著幾條鐵軌。前方能看到小小的紅綠燈的顏色。野村的腳步就像走過極長一段路計程車兵般,發出拖拖沓沓的聲音踩在土地上。
他右手彎在胸前像是抱著什麼,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天空,臉上仿若之後還要翻越好幾座山川的旅者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他不斷前行,終於從背後傳來鐵路的轟鳴。他停下腳步,靜靜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還看不見蹤影,但應該是深夜穿過山麓的貨物列車。
他彷彿累了一般張開嘴,邊呼氣邊靠近懸崖邊。懸崖邊沒有護欄。他像是在思考什麼,微微側著頭,入神地聽著開近的列車聲音。
「洋子——」
他用嘶啞的聲音低喃。
列車發出拖著沉重東西一般的聲音漸漸接近。野村眯起的眼睛裡浮現出黑色的熱切神色,那光芒如同在黑暗中伏擊獵物的野獸。
看到了蒸汽列車黑色的圓形車頭,還有噴出的強勁白煙。野村看準車頭,身體前傾,像是在做準備。
噴出來的煙漸漸接近。野村的眼睛一點點緊隨著那白煙移動。煙飄到道路的高度,蒸汽列車逼近到了面前。野村像是一頭髮怒的野獸般揮著手臂跳了出去。
列車發出沉重的轟鳴開了過去。野村一動不動的身體倒在鐵軌旁邊的陰溝邊緣。遠處照過來的光透過貨車的每一節車廂連線處,讓他的身影忽明忽暗。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件小小的紅色外套,外套裡包著一個硬邦邦的圓形物品。
長長的貨物列車像是什麼都沒注意,在他身邊發出規則的聲音開了過去。最後一節車廂過去之後,鐵軌上的聲音變小,紅色的尾燈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