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色的菸灰落到了陳舊的茶褐色地毯上,一個菸灰缸馬上被遞過來放到了旁邊桌子上。
「又不是沒有菸灰缸,自己拿一下嘛。」
坐在椅子上的鳴瀨醫生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看了一眼放在旁邊的菸灰缸。
「別老囉囉唆唆的。」
他邊說邊抬頭看向妻子。她臉頰上的肉和皺紋一起垂在嘴巴兩側。
「我哪裡有囉唆。」
久仁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從正面凝望著丈夫的臉。
「最近啊,只要我稍微說點兒什麼,你馬上就不高興。」
「我沒那個意思。」
鳴瀨醫生的視線回到報紙上。分得整整齊齊的半白頭髮下面是寬闊發黑的額頭,被電燈一照反著亮光,鼻子下面的鬍鬚和繃著的下巴給人一種不好相處的印象。
「本人沒那個意思,旁邊的人看起來卻是這樣的。你就是在焦躁不安,我也大概知道你為什麼會焦躁不安。」
久仁子把手裡正在看的小說和摘下來的眼鏡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鳴瀨沒有回答。
「去找川島,跟他談一談怎麼樣?」
「談什麼啊。」
鳴瀨抬起陰沉的臉。久仁子似乎在想要怎麼說出口,偷偷窺視著丈夫。
「你現在想得最多的,是川島醫院以後的事情吧?」
「你是指什麼呢?」
「我說的你應該聽懂了。川島醫院最開始是你跟川島合力建起來的,費了不少苦心才終於有了今天。最近醫院擴建,規模變得更大,醫生也增加了,但它本來是川島和你的醫院,如果川島退休的話,下一任院長肯定是身為副院長的你啊,任誰看來這都是理所當然的。這時候你擔心的是佐倉吧。他是最近川島好不容易從公立醫院請來的,雖然年輕,但是畢業於國立大學,在學會之類的活動上也很活躍,引人矚目。他現在是外科長,可川島也極為信賴他……」
鳴瀨扭過頭,目光對著報紙,但他的眼睛似乎並沒在讀報上的文字。久仁子也不管他,繼續說道:
「其他年輕的醫生也都很擁戴佐倉。到頭來這醫院的將來會不會握在佐倉手裡了?這不就是你腦子裡所想、所擔心的嗎?」
「你說什麼呢?佐倉能幹什麼!何況他也不是有那種企圖的人。」
「就算他本人沒那個意思,還有周圍的形勢呢。我不是在批判你,我是你的妻子,你擔心的就是我擔心的。雖說你的學歷只是地方的醫科大專畢業,可建立起這家醫院的努力值得被尊重。我覺得不能允許這份成果讓醫院發展起來之後才來的年輕人摘取,這事兒誰都理所當然會這樣想。我覺得跟川島就這件事認真談一次,讓事情明朗起來比較好。這樣的話你的心情肯定也會爽快多了。」
「你要是那麼擔心,那你去問不就好了。」
鳴瀨帶著嘲諷說道。
「這種事我身為妻子怎麼可能直接去談判呢。」
「那你去問川島的太太也行。」
「這種事,必須要男人之間好好談的。你明明自己也很擔心,卻還硬撐著。」
「你差不多別說了。」
鳴瀨粗暴地把報紙丟到桌子上,伸手去拿已經涼了的茶。
「我之前就想說了。要不今晚去找川島怎麼樣?」
「今晚?」
「嗯,今晚。時間還很早。他以前經常挺晚了還過來,最近由於年紀的原因開始變懶了。」
「就算你這麼說,去找他又能說什麼?會讓川島很詫異的。」
「倒不至於詫異吧,只要去好好談一下就可以。對川島而言,明明應該知道卻不在意,也許是我們太著急了。」
「喂——倒杯熱茶過來。」
久仁子站起來換了一杯茶。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今晚去嗎?」
「別說傻話了,你突然沒頭沒腦說這個有什麼意思。」
「我想越快越好。」
「別說了。」
鳴瀨又拿起了報紙,但好像沒什麼可讀的地方了。
「我覺得英一要能當上醫生真是太好了。這樣你們父子可以聯手度過這場——」
久仁子手裡握著茶杯說道。
「只有我就靠不住嗎?」
「倒不是這個意思。」
鳴瀨丟開報紙,默默站起來向書房走去。
2
鳴瀨的家緊挨著醫院大樓後面,兩者只隔著一道灌木籬笆。這讓鳴瀨感覺他彷彿時刻都在管理醫院。
他早上比任何一個上班的醫生來得都早。他穿著涼鞋從玄關走進醫院,在院長室的其中一張桌子前坐下,聽值班醫生的報告。如果外科患者有問題的話,他也會問些問題看看病歷。他是外科醫生,院長川島也是,所以川島醫院最開始建成的時候是一家專門的外科醫院。現在不僅增設了其他科室,每個科室都有專科醫師,而且床位也增多了。就算如此,外科的主力鳴瀨到數年前為止都是外科長。在鳴瀨的職位升到副院長的同時,外科長就由從外邊請來的佐倉擔任了。
這場人事變動的理由是川島年紀大了,無法充分完成院長的實際業務,需要鳴瀨來接替他。鳴瀨認為這個理由並不是假話,但也想過川島是不是希望以外科聞名的川島醫院的外科長由佐倉這個人來做。佐倉四十上下,可身為外科醫生已經頗具名聲。既然名聲在外,就說明他跟鳴瀨相比實力肯定遙遙領先。
事實上佐倉任職以來工作勤奮,醫術極高,來川島醫院的患者數量似乎又增加了。而且佐倉不僅在醫院工作,還經常在學會上露臉,他寫的論文也經常在雜誌上發表。
與此相反,鳴瀨直接接待患者的機會逐漸減少,在經營與後勤業務上花費的時間多了。作為代理院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可鳴瀨時不時會意識到自己身為醫生已經在退步了。
鳴瀨在桌前坐好,拿起兩三天前放在桌子上的箱子裡的資料,那是這次醫院改建的計劃書。醫院仍然是老式的木造房子,陰暗又顯得髒亂,裝置也不夠好。在一次接一次的增建之後,安裝的裝置雜亂地連在一起,為了一次性整理到位,需要建一棟水泥樓,加高樓層,現在已經到這個時期了。
為此首先要解決建築資金的排程問題,這也是鳴瀨現在最重要的工作。他一邊看計劃書,一邊感覺腦子裡一時無法理解那些計算出來的數字,昨晚跟妻子爭論的話題像塊消化不良的硬塊仍沉在腹中。
即便如此,他仍儘量努力去讀那份計劃書,然後重新斟酌。畢竟醫院是他和川島建起來的。
中午醫生們習慣聚在食堂一起吃飯,所有人都到齊的話,加上鳴瀨總共有八個人。除了鳴瀨和佐倉之外都是年輕人。
鳴瀨動筷吃起煎肉餅套餐,桌子邊上一個年輕的聲音喊了他一聲:
「副院長。」
那是跟著佐倉來的外科醫生,叫小川,正在寫學位論文。他的臉瘦削蒼白,說話總給人一種焦慮感。他有時會叫鳴瀨為鳴瀨醫生,有時會稱呼副院長,但鳴瀨十分清楚他浮現淺笑稱呼副院長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鳴瀨的視線從煎肉餅轉向小川。
「正在計劃的新的醫院大樓,有沒有考慮增建研究性設施?」小川語氣很衝,那態度彷彿在詬病。
「當然考慮,能做必要檢查的設施。」
「為了診斷病情所需的檢查設施當然哪家醫院都有,不然就沒法工作了。我問的是,除了那些日常所用的以外,有沒有考慮添置一些研究新課題所需的裝置?」
鳴瀨的目光落回到煎肉餅上。其他的醫生沉默不語,但似乎都在集中注意力聽著兩個人的對話。
「沒考慮那麼大手筆的東西,資金和空間上都不足以考慮那些。」
「我覺得那就是沒有進步。」
小川邊繼續吃飯邊自言自語般壓低了聲音說。
「把病人當成商品來看,就像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傳送帶上不斷處理過去,我沒法贊同這種只要增加銷量就行的想法。我認為有研究的激情對年輕人來說是非常大的鼓勵。」
「沒人把病人當商品。」
鳴瀨緩緩回答道,他很厭煩跟小川對話。
「我們想讓這裡成為一家嶄新出色的醫院——」
小川的話卻不肯停下來。
「因為看到了佐倉醫生那麼出色的人物,我們年輕人也希望能夠以嶄新的激情投入工作。這就不能只是治療病人,我還想在佐倉醫生的指導下,在這裡完成出色的研究。所以我希望,這次的醫院改建計劃,也能把這個當宗旨考慮進去。因為時代是不斷變化的。」
小川只顧自己說完,之後就默默吃飯了。態度看起來就像是在說這些我說了你們也不懂,但保險起見我還是跟你們說一聲似的。
鳴瀨看向佐倉,那張帶著無框眼鏡的友善胖臉正埋頭午餐盤中,表情似乎在思考別的什麼事情。
鳴瀨頓了一下才說:
「沒這個必要。」
鳴瀨知道小川平常那儘可能忽視自己的態度中所體現出來的東西,那也許是從根本上有一種想讓他知道創辦者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的想法。或者因為小川是佐倉帶來的,一直受佐倉的照顧,他判斷只要靠著佐倉就沒問題。
但是鳴瀨跟小川的年齡差距太大了,他總不能聽到小川話語中的冷嘲熱諷就翻臉。鳴瀨在忍耐,但在他那炙熱的憤慨之中,總是有種彷彿從縫隙中吹進來的冷風。
鳴瀨下午仍在繼續斟酌建設計劃,可始終無法專心投入。從紙張的另一面,他彷彿能看到小川那張神經質的瘦削麵孔更進一步地嘲弄他。
有電話,有訪客,藥劑的支付單也交了過來。這一天要結束的時候,鳴瀨下定決心去找川島。畢竟也要跟他商量一下關於建設的計劃。但鳴瀨從心底承認,自己之所以會下這個決心,也是出於一種想找個依賴的冰冷而不安的情緒。
3
鳴瀨出門必須要經過醫院。吃過晚飯,他從家裡出來,推開灌木籬笆上的木門,走上醫院旁邊的碎石路。這時,從醫院側面那個鳴瀨每次都走的出入口,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自黑暗中跑了出來。
「是哪位醫生?」
男人跑過來,好像沒看清鳴瀨。是小川醫生。
「怎麼了?」
「急診送來了兩名患者。」
「是你值班?」
「是的。其中一個人沒什麼大礙,但是另外那個女孩子情形不太對,明明沒什麼大的外傷,可顯得特別痛苦。說不定是內臟有問題。」
小川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急躁,還有些發抖。
「那就開啟看看啊。」鳴瀨說。
「您能來看看嗎?」
小川不再大口喘氣,像是吞嚥唾液般說道。
鳴瀨沒打算記恨中午發生的事,也不能說他這個時候就有了絕不答應小川請求的心情。可是頓了一下之後,連他都感到自己說出來的話帶著出乎意料的激動情緒。那說白了就是一種輕率。
「你處理不了嗎?」
「呃,這個——」
小川含糊其詞。
「要不你去找佐倉醫生如何?對你而言找他來才比較放心吧。」
「佐倉醫生今天晚上要參加一個學會的委員會議。」
「有學會啊。」
鳴瀨似乎被自己的話語刺激得更為亢奮了。
「這裡的工作才重要不是嗎?本來就是吧。要不你馬上給學會打電話叫佐倉醫生過來怎麼樣?」
小川不再作聲。鳴瀨走開了,他想起出門之前聽到了救護車開進醫院時的鳴笛聲。他走到大門外,小川沒追上來。
鳴瀨讓車停下,自己下車走向川島家。到了川島家,看到川島夫妻在玄關迎接。川島微微拖著神經痛的腿把鳴瀨領到了客廳。川島比鳴瀨大十幾歲,個子瘦小。身上和服前襟左右交疊的地方是塌下去的,能看出胸板瘦到了什麼程度。
鳴瀨開始說起建設計劃的預算,報告了從銀行貸款的協商結果。
川島習慣性地閉著眼睛邊聽邊點頭,最後鳴瀨加上了今天午飯的時候小川說的話,徵求川島的意見。這期間川島夫人端了茶水過來,見二人說得投入,又馬上回到裡屋去了。
「大致上都挺好的,就按既定方針來,哪怕銀行的利息和還款期限多少有點問題。我也想著要去見他們常務董事一面,可這段時間膝關節又出毛病……」
川島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皺起臉,手伸向膝蓋。
「那年輕人說的研究裝置這一點——」
「那個就放一邊吧。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希望這是肯定的,可研究不是隨隨便便一下就能做出來的,要像和稀泥一樣一點一點做,還不如直接用大學或者其他有組織的研究所做出來的成果呢。現在我們承受不了那麼大型的裝置。就這樣吧,放到下一個階段再考慮,先改建老舊的建築物。」
「好的,那就這麼辦吧。」
「而且你說,一個接一個地不斷給病人治療,這不是最重要的嘛。要研究也可以,但要在能對治療有用的前提下進行,為了研究者個人取得學位,或者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的話,那沒什麼必要。」
「就是這麼回事呢。」
鳴瀨臉頰內側彷彿湧上一個飽滿的笑容。他對今天來拜訪川島的結果感到滿意。川島眼鏡後面閃著細光的眼睛注視著鳴瀨。
「人越來越多了,很多方法跟以前我們兩個人乾的時候都不一樣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處理好——」
鳴瀨垂下眼簾自言自語般說道。川島邊點著頭邊輕輕敲著椅子的扶手。
「我想只能讓你來幫忙管理了,我已經動不了了,後面的事兒只有讓你來幹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川島醫院’這名字不太妥當呢,要不趁著新建的機會,改成更普通一點的名字怎麼樣呢?」
「這也是一個辦法,不過醫院是因為外科才出名的,我覺得很懷念啊。」
「可到了你這一代還叫川島醫院不是很奇怪嗎?」
「不奇怪啊。名字就是那麼回事。」
「是嗎——哎,反正這事兒再商量吧。」
川島按下了桌旁凸出來的叫人鈴。鳴瀨把放在面前的資料拿在手裡,下意識重看了一下。等夫人出現在門口,川島說:
「上次那威士忌給鳴瀨倒上一杯。」
「不用麻煩了。」
鳴瀨抬起手。夫人退了下去,沒一會兒就準備好了威士忌,放在托盤上端了過來。
「我這段時間完全不喝了,你還跟以前一樣吧。」
川島說。
「不,我也不怎麼喝了。我老爸死於糖尿病,內人對這事兒很囉唆。」
「不管怎麼說,不喝是最好的。」
夫人往兩個杯子裡倒滿酒後這樣說。川島拿起杯子。
「醫生的工作是治療和預防。比起寫了怎樣的論文,更重要的是救治了多少病人。在這點上,你其實幫助了很多人,每一天都在接觸患者,治療、幫助……」
川島把酒杯放在嘴邊,稍微沾了一下就放下了。
「是個了不起的醫生啊——」
高雅的芳香覆蓋住鳴瀨的鼻孔,可一口氣喝下去的液體如同尖銳的弓箭般紮在他的胃上,他像是突然遭到痛苦的侵襲,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失陪。」
川島眼裡閃著驚訝的光。鳴瀨慌慌張張地把資料塞進包裡。
「要回去了?」
「這就回去。」
「怎麼了?」
「有急病患者。」
「有人值班吧。」
「小川在。可說實話,我不放心。」
鳴瀨從椅子上站起來。
「情況危急?」
「我沒看所以不知道。總之我要馬上回去看看——剛才你的話讓我想起來了。」
鳴瀨走向玄關。川島像是讓鳴瀨那勢頭震懾住了,沒再作聲,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面。鳴瀨在玄關邊把鞋拔子放回去邊自言自語般地說:
「大晚上的打擾你了——我今晚也許不該來的。」
他急匆匆地走入外面的黑暗中。反應過來出來送客的夫人和川島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4
鳴瀨小跑著從側門衝進醫院。走廊上的常夜燈靜靜地發著光,樓裡靜悄悄的,彷彿什麼事都沒有。他站定後側耳聽了一下。
有動靜。他往那個方向走去,推開了手術室前室的門。穿著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的佐倉回過頭來,護士正在窗邊的洗手池旁清洗手術用的器械,鳴瀨感覺好像有什麼事已經結束了。
「怎麼樣?」
鳴瀨邊關門邊盯著佐倉,佐倉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沒挺過去。」
鳴瀨盯著佐倉的臉,像是僵住了般,眼神有一陣子一動不動。
「一個人嗎?」
「一個人。是肝臟。其他內臟也受了損,無計可施。」
佐倉坐到了椅子上,鳴瀨走到他旁邊,護士清洗器械的聲音叮噹作響。突然,通往手術室的門開啟,小川出來了,他的眼睛對上了鳴瀨。鳴瀨感到小川的眼裡閃著刺人的黑色的光,但是小川馬上移開了視線,匆匆往走廊那邊走去。鳴瀨目送他的身影,又緩緩把視線移到佐倉身上。
「我——錯了。」他說。
佐倉默不作聲。
「小川向我求助,我要是馬上出手就好了。我——產生了不該有的情緒。」
「不——就算你馬上出手,應該也無計可施。他一叫我就趕過來了,不到三十分鐘,可那情況沒的救。不是你的責任。」
佐倉抬頭看著鳴瀨,無框眼鏡反著光,鏡片後那雙大大的眼睛清澈沉靜地露出勸說的神色。鳴瀨像是被那視線吸引般坐到了椅子上。
「那只是結果論。在沒有做到一個醫生應做的事情這點上是同罪。」
「你要面對很多問題,太累了,最好別太放在心上。」
鳴瀨坐著不說話。佐倉掏出煙點著,把煙遞向鳴瀨,鳴瀨卻好像沒注意到。
「川島醫生身體還好嗎?」佐倉問道。
鳴瀨像是猛地回過神來答道:
「哦,挺好的。」
「他的神經痛怎麼樣?」
「好像還和之前一樣。」
「新建計劃在進行嗎?」
「大致上吧,大概有頭緒了。關於研究裝置的事兒也跟川島聊了一下。」
「大型裝置不行吧。」
「院長也說把治療放在第一位。」
「我也這麼想。」
「將來會不會又不一樣呢——」
鳴瀨無力地蹦出一句,手撐在膝蓋上站了起來。
「後面的事我會做。請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聽說有兩個病人……」
「另一個人只是扭傷,沒大礙。」
「那就拜託你了。」
鳴瀨對佐倉略躬身點點頭致意後離開了。走廊被朦朧的光亮包圍,很安靜。遠遠一個轉角的黑暗中有一個人目送著微微垂著頭緩緩走遠的鳴瀨的背影。
5
鳴瀨專注於醫院的新建計劃上。他認為這是眼下自己的工作。小川比之前更少跟鳴瀨說話了,這鳴瀨也很明白。以前感覺小川的態度是對年長者意氣風發般的嘲諷,而那之後似乎變成了比那些更為黑暗陰險的東西,鳴瀨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小川對新建醫院已經不再提什麼要求了。鳴瀨時不時會跟佐倉商量,但是佐倉也沒對鳴瀨的計劃提出過反對的意見。他很溫厚,看起來像是很支援創始人鳴瀨。
佐倉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但是不知為何感覺他站在跟自己相距甚遠的地方,這感覺始終揮之不去。鳴瀨感到了孤獨。川島依然不怎麼來醫院。
終於等到跟銀行談妥,承包工程的人也定好了,鳴瀨帶著承包合同去拜訪川島。
把川島蓋好章的檔案收進包裡,鳴瀨身子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看了川島一會兒。
「這一來終於走上了正軌,都是多虧了你。」
川島說完,又讓夫人端來了威士忌,給鳴瀨勸酒。鳴瀨的目光移向窗外,草坪上到處都有嫩芽冒出來,柔和的夕陽落在上面。
「這樣我的工作也算結束了。」鳴瀨低喃道。
川島看著鳴瀨的臉。
「醫院會變得更出色,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可同時也覺得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鳴瀨說。
「你也會說這些底氣不足的話啊,真讓人不愛聽。」
「我還在懷念醫院附近都是田地,春天暖和的日子開啟窗戶就能聞到肥料味道的時代。醫院就我和你兩個人,相當忙,找個好的護士過來也費了不少功夫。」
「那時候為了建起醫院來也很不容易啊,把鄉下的山都賣了——」
川島微笑起來。
「從車站那邊走過來,遠遠能看到塗成藍褐色的建築,總覺得很自豪。到了現在卻已經淹沒在城市裡,又老又舊了。」
鳴瀨舉起酒杯。
「這次又要變成一棟漂亮的水泥樓了,要麻煩你再大幹一場啦。」
鳴瀨放下酒杯。
「我對自己是否能勝任醫院的負責人一職,感到疑惑——」
「為什麼?」
「我看過成千上萬的病人,但也僅僅如此。醫學在進步,我沒有努力追上去。感覺已經晚了。」
「別說傻話了,這一點兒都不像你。醫術就是你的手藝,不僅僅是腦子。」
「我啊,說到底沒有你就沒有我。最近我漸漸明白了這點。」
「別說無聊話了。到此為止。」
川島給鳴瀨的杯子裡倒滿了威士忌。
「好久沒這麼喝了,順便留下來吃飯吧。」
「小川似乎挺恨我。」
鳴瀨像是沒聽見川島的話一般繼續說。
「是之前的事情嗎?」
「讓患者死亡這件事,越是年輕越是難以承受。那是我不好。」
「但是死亡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責任吧?」
「看起來是那樣,可負責的患者在自己眼前死去是很令人討厭的事情,那之後小川好像會時不時喝酒。」
「這也挺不好辦。」
「我感到自己有責任,可沒有開導他的能力。我想身為醫院領導層,若做不到這點則不夠資格當負責人,作為院長我還是不行——」
「人各有不同,小川自己也會成長的。你別想太多了。」
川島像是無法應付般苦笑起來。
日頭很快偏西,夫人端著擺著下酒菜的托盤進來,點亮了燈。川島回頭看著夫人:
「鳴瀨總打不起精神來,今晚請他吃頓豐盛的。」
「哎呀,怎麼這麼沒精神呢。」
穿著樸素,腰身還很挺拔的夫人邊在桌子上擺餐具邊說。
「我說我不想當院長。」
「哎呀,那可不行。等川島更無法行動了,只能讓你來幹啊——」
鳴瀨的眼睛裡浮現虛弱的微笑,低著頭。
「那可是你們兩個人打造的醫院。」
「還有其他適合的人選。」
「誰?」
「我覺得佐倉就是很出色的一個人物。」
「可他還是太年輕了。」川島說,「而且他還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來,喝一杯。我也喝一點兒吧。」
「老伴兒,你意思一下就行了。」
夫人說。
鳴瀨在川島家用過晚飯,九點左右離開,那時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他搭乘計程車回到醫院,醫院正門的鐵柵門晚上也沒插門閂。鳴瀨進了門,沿著樓旁邊的碎石路向自己家走去,他腳步踉蹌,天色雖黑,但他心裡有數。他走到灌木籬笆的木門前,手搭到了木門上。
他一邊推開木門,一邊直挺挺向前倒了下去。
6
「第四個人了。」
課長從屍體旁邊站起來,露出苦澀的表情低語道。這時距國安敏子被殺害已經過了三天。
「使用鈍器擊打後腦,一擊斃命。與之前的手法完全相同。」
黑暗中閃光燈彷彿跳躍般飛舞著。
接到值班醫生的通知,佐倉和川島夫婦都趕到了現場。川島夫人在屋裡陪著鳴瀨夫人,一直在她旁邊半抱著她。鳴瀨夫人似乎無法理解整個事態,一臉彷彿在等待接下來不知會發生什麼恐怖事情的表情,她緊張而蒼白的臉上還沒有淚水。
鳴瀨倒下的時候似乎壓在了灌木籬笆上的木門,木門上的兩處合頁中上面那個脫落,門歪斜著,固定脫落合頁的兩根釘子仍留在門軸的圓木上。物證課的一個人發現那根螺釘上掛著一根細細的紅色纖維。課長讓他去檢查一下,看和最初的受害人戶塚的後腦上沾著的纖維是否一樣。
「果然全都關聯在一起了——被這根紅線。」
他一邊把紅線還給物證科的人一邊說。
因為川島來了,所以到鳴瀨被殺為止的行蹤全都弄明白了。但是和警察一樣,川島也完全不知道鳴瀨為什麼會被殺。
鳴瀨的屍體被運走的時候,小川來了。單身的他在距離不遠能步行上班的地方租了一間房子。他像躲在佐倉身後一樣站著,這肯定也是因為害怕,可主要好像還是因為他當時身上帶著酒氣。
已經發生的三起鈍器殺人案的搜查本部已經併案移到了總部。每個被害人各自身上的因緣——那被隱瞞的企圖、秘密的感情糾葛、圍繞其中的人們的愛憎——這些事情都一點點被查明,但是連線起三起案子的那根線頭尚未找到。負責該案的刑警們都覺得,那個線頭大概就混在他們已經看到或者聽到的事情之中,只是自己沒注意到而感到格外焦慮。
這時他們迎來了第四起案件。在川島醫院的調查結束之後,他們收隊回到總部召開深夜調查會議。
「川島醫院是大約二十年前由川島院長和被害人鳴瀨博士創立的,現在有大約五十張床位,在那一帶是家相當大的醫院,名字也廣為人知——」
調查了川島醫院內情的老刑警報告說。
「最近醫院計劃要把老舊的建築改建成水泥樓,應該是鳴瀨博士在為之奔走。但是醫院興盛到如今這個地步,好像是這五六年的事情,那個時候新來的醫生也很多。
「這點上不管當事人是否意識到,但是從第三方來看,一直在醫院工作的老人和新來的人之間可能有對立,具體來說就是副院長鳴瀨博士和外科長佐倉博士之間的對立。這裡的問題就是,川島院長年紀大了,健康情況不太好,幾乎沒法工作,大家都認為短期內他會退下來。也就是說產生了下一任院長會是誰的問題。正常來說副院長並且還是創始人之一的鳴瀨博士當院長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年輕人之中似乎有推舉在學會及社會上比較出名,也很有工作能力的佐倉博士的風潮。」
「這些是聽誰說的?」
課長插嘴問道。
「值班的護士。那位護士很早以前就在醫院工作,對這些事情看來非常瞭解。」
「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因為對那些感興趣而誇大其詞。」「也許有這個可能。不過如果相信這些話,那最推舉佐倉博士的好像是一名叫小川的年輕醫生。據說他的學位論文是由佐倉博士指導的,佐倉博士跟他大學的教授關係密切。」
「你說的兩個人今天晚上都來了啊,那個叫小川的醫生好像喝多了。」
「是的,是那位醫生。」
「但是他們的對立有多少是公開的呢,特別是與當事人之間?」
「這光聽護士說的還不知道,好像沒有什麼能特別拿出證據的事情。」
「那不在場證明怎麼樣?」
「佐倉博士從傍晚開始待在家中,一直到接到通知為止。據說正好來東京開會的朋友在他家留宿。」
「去他家確認過了嗎?」
「這還沒有。」
「那小川醫生那邊?」
剛才一直在說話的刑警閉上嘴看著四周。課長也在掃視眾人。
「他走了。」
過了一會兒,久野這樣回答。
「剛才不是在嗎?」
「嗯,剛才在。中途過來了一下,好像馬上又走了。」
「那是沒留意吧。」
「明天馬上去查。」
久野答道。
「這是第四個人了。我們要是能更快找到連線起幾起案子的線,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受害了。」
課長說。
7
久野和田島第二天早上前往川島醫院。他們把一位年長的護士叫到無人的院長室裡問話。
「佐倉醫生和鳴瀨醫生的關係好像不是很好吧?」
「這個誰知道呢。」
護士平平的臉上露出一個含糊的笑容。
「小川醫生怎麼樣呢?」
「小川醫生完全站在佐倉醫生一邊。」
「好像是呢。對小川醫生來說,佐倉醫生當上院長在各方面都是最合他心意的吧。」
「那應該是的。」
「你們怎麼想呢?」
「我們沒什麼特別的——」
護士又笑了。
「不好意思,等小川醫生有空的時候,能叫他過來一下嗎?」
等護士出去了,兩名刑警點上煙。
「醫生這行真是遭人恨的買賣啊。」
久野說。
「誰知道呢。」
「沒救回來的患者近親會不會想殺掉醫生呢?」
「但每次都要絞盡腦汁去追究的話,那可受不了。」
「這兩三個月在這家醫院死亡的人大概有多少呢。」
「查檢視吧。」
「要不要挨個排查一下呢?」
「這一來,跟之前的案子之間的關係又會怎樣呢?」
「那根紅線嗎——昨晚發現的那根線果然跟戶塚一案的線是相同的,今天早上物證課出報告了。」
久野邊說邊繞過桌子,重重坐到椅子上。
「就算是這樣的椅子,還是有人想坐上去啊。」
「誰想坐?」
「有人想坐。就跟我們想當上股長的心情是一樣的。」
「我不想坐什麼好椅子,只要能稍微漲點工資——」
門開啟了,穿著白大褂的小川醫生走了進來。兩名刑警的目光馬上轉過去盯著那張瘦削白淨的臉。
「我是小川。有什麼——」
他用急匆匆的步伐走到久野面前。久野直起身子。
「不,沒什麼大事。有點事昨晚忘了問,想了解一下你昨晚的行動。」
「我的行動嗎?」
小川臉頰上的皮膚看起來似乎猛地繃緊了。
「並不只針對你。把能排除的快點兒排除掉比較有效率。你昨晚好像喝酒了?」
小川沉默著,但輕輕點了點頭。
「我昨天晚上出去喝了一點兒。回來之後,聽說醫院往我租的房子打過電話,我以為有什麼事兒呢就打了回來,那時我才知道出了事。我想我過來看也沒什麼用,但又覺得當不知道也很怪,就過來了。」
「你好像很快就回去了。」
「嗯。好像也沒什麼我能幹的事情。」
「你在哪兒喝的酒?」
「阿佐谷的一個酒吧。」
「叫什麼?」
小川默默地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丟到了桌子上。久野拿起來看了看放進了口袋。
「大概幾點從那兒出來的?」
「過了十點。」
久野點點頭。
「聽說你和副院長之間好像不太和睦。你怎麼說?」
小川激動起來。他肯定是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看樣子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內心的動搖壓了下去。
「說實在的,我不怎麼尊敬他。」
「原因呢?」
「作為醫生,他身上沒有值得我學習的,人格也不值得尊重。」
「你不願意看到那個人當院長對吧?」
「當然不願意。但是我想我也沒那麼幼稚,不至於為此就希望他死。我已經沒別的什麼好說的了,還有什麼——」
久野看見小川垂在身側緊握的手在顫抖,他似乎已經到了自制的極限。
「沒有了,可以了。」
小川醫生急匆匆出了房間,久野對田島使了個眼色,站了起來。
8
「現在就算去酒吧也沒開門啊。」
田島邊走邊說。久野那張長臉悶悶的,點了點頭。到了玄關,久野的目光落在了掛號櫃檯前的紅色電話機上。他拿起話筒,從口袋裡取出小川給的火柴。昏暗的大廳裡幾個門診患者坐在沙發上等待。電話的另一邊鈴聲一直在響。久野靜靜地等著,最後終於放棄了,正要把話筒從耳邊拿開,這時響鈴聲忽地停了。
「喂,喂。」
「哎。」
一個冷漠的年輕男人的聲音。
「是順子酒吧?」
「是順子。」
「那個啊,有點事兒想問你,昨天有沒有一個叫小川的人去你們那兒?他是個醫生。」
「店裡的事兒我不清楚。」
那帶著東北口音的粗魯聲音說。
「你不知道嗎?」
「他們只叫我白天看店。店裡的事要等店裡的人來了才知道。」
「店裡的人現在不在嗎?」
「不在啊。」
「大概什麼時候來?」
「五點左右吧。」
「問你也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這樣啊。」
久野放下話筒,看向田島。田島一副「我說不行吧」的表情。
「那先調查那個吧。」
「那個是哪個?」
「跟這兩三個月死亡的人有關的人。」
田島像是無可奈何般地點點頭。
兩人進入辦公室,跟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負責處理事務的男人說了來意。男人從書架上取出一份裝訂好的資料給他們看。
就在兩個星期前,有一個女孩子因為撞擊導致內臟破裂死亡,月初有位六十歲的男子死於急性肺炎,上個月也有一個急性肺炎,還有一個得肺癌死的,再上一個月沒有人死亡。久野把這些人的地址、姓名記到筆記本上,可兩個刑警的表情並沒有多高興。
兩人正要離開辦公室,坐在掛號處那個像是實習生的年輕護士站起來走向他們。她的臉頰圓鼓鼓的,臉上有好幾粒青春痘。
「哎。」
她叫了一聲,然後等著刑警停下腳步轉向自己。
「有什麼事?」
「剛才你在打電話……」
久野看向護士面前小視窗對面的電話機。
「嗯。怎麼了?」
久野走到護士旁邊。護士像是在忌憚什麼似的,圓臉上露出怯生生的笑。
「昨天小川醫生去的那家酒吧,那兒的一個女人就住在這附近。」
「這樣啊。住在哪兒?」
「從那邊的公交車站坐往目白方向的車,第二站下車,有一個叫雲雀莊還是什麼的公寓,那人叫岸本京子。」
「你為什麼會知道?」
「她是這裡的病人。」
護士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一樣壓低了聲音,快速說道。
「所以小川才會常去那家酒吧啊。」
護士笑著微微歪了歪頭。
「看你能這麼流暢地說出地址,估計大家都在傳吧。」
護士越發臉紅了。
「就算不去酒吧,我想去那兒找她應該也能瞭解一些情況吧。」
「知道了。那謝謝你了。」
兩人從醫院離開。
等走到馬路上,田島問:
「去哪邊?」
「先去酒吧女人那兒吧。一個一個查過去。」
兩人站在公交車站等車。
「小川醫生經常去找那個女人,被不少人看到過呢。」
兩人點上煙。
「看起來是的。那個小川醫生在護士之間是不是挺受歡迎呢?」
「誰知道呢,他看起來不像討女人喜歡的男人。」
「總覺得他是個不夠沉穩的男人。怎麼說呢,好像馬上就會糾纏上來的感覺,久野你怎麼想?」
「不知道啊。不過如果是那個醫生殺的人,我想不用多久他就會自己露出馬腳的。」
兩人閒聊著等了一會兒。公交車每七分鐘一班,可兩人等了成倍的時間才終於坐上車。過了一站,在快到下一站的時候,公交車過了一個鐵路道口。兩人並肩抓著吊環站在車門口。
隨著公交車過了道口,久野的臉轉向後方。
「你知道這個道口嗎?」
「啊?」
田島像是要把脖子從寬闊的肩膀上拔下來一樣望向窗外。
「嗯,是哪兒來著?」
「終於找到一個關聯了。但就算這樣,這關聯也不太值得期待。」
久野的眼睛比平時更為明亮。公交車拐了個彎,看不到道口了。
「下車的乘客請勿遺落物品——」
公交車停下了。
「那道口怎麼了?」
「是樋口搞出事故的道口啊。」
久野邊下車邊說。兩人下了車,等公交車走了之後,田島朝能看到道口的轉角方向走了過去,久野跟在他的後面。來到轉角處之後,兩人站定了望著道口。
「確實是這裡。在公交車上沒看出來,但不管怎麼說來看一次是對的,不然說不定就看漏了。」
「還不知道有沒有用呢。」
「但這是第一次在各不相干的案子之間發現有關聯的地方呢。」
「我不太有信心。不過我們只是坐了經過那裡的公交車而已。」
似乎有電車開過來了,警報器的鈴聲響起,紅色燈光開始閃爍。兩位刑警轉過了身。
9
拐進一條小路,馬上找到了那棟叫雲雀莊的出租樓。兩人請管理員帶他們去岸本京子的房間。
「她還在睡覺哦。畢竟是夜裡做生意的。」
穿著厚外衣,剛上年紀的管理員邊說邊爬上二樓。京子好像在睡覺,房間裡傳來不高興的應答聲,以及急急忙忙疊被子的聲音。
「不用收拾,只是問點事。」
久野對著門說。門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顴骨很高的臉,女人向他們投來乾巴巴的冰冷目光。她穿著尼龍睡衣,外邊披著短外衣,頭髮亂糟糟的。
「什麼事啊?」
女人不高興地挑高了尾音。久野拿出警察證給她看,
「你是在阿佐谷一家叫順子的酒吧上班的岸本京子吧?」
「我是。」
「昨天晚上,有沒有一個叫小川的醫生來過?」
「哦,那個人啊——來了。」
「你知道他大概幾點離開酒吧的嗎?」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女人的眉間刻著皺紋,顯得很強勢。
「你還沒看報紙吧。」